溫陽在醫院做了全身檢查,除了臉上和身上的幾處皮外傷,沒有大問題。
溫禾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看著護士給溫陽處理嘴角的傷口。消毒棉簽碰到破口的時候,溫陽嘶了一聲,但沒有躲。
"輕點輕點——"
"別動。"護士說。
溫禾看著他,沒有說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是陸沉的消息:
"方隊長那邊有消息了。陸振業在虹橋火車站被攔下來了。用的是假身份,但人臉識別過了。人現在在經偵支隊。"
溫禾看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陸振業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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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跑了,是被抓了。
她讀了第二遍,然後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急診室里,護士已經處理完了溫陽的傷口,正在交代注意事項:傷口別碰水,明天換一次藥,三天後復檢。
溫陽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往溫禾這邊瞟。
溫禾站起來,走到門口,給陸沉撥了過去。
"餵。"
"人抓到了。"陸沉說,"在虹橋火車站。他買了去深圳的票,準備從深圳出境。假身份證,假護照,全套的。但人臉識別把他認出來了。"
"他現在在哪兒?"
"經偵支隊。方隊長在審。"
她靠在急診室冰冷的牆磚上,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熬了一整夜,那種緊繃的神經在聽到『人抓到了』的瞬間驟然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她看向窗外,路燈剛熄,城市的輪廓在灰濛濛的晨霧中顯得格外冷清。
"溫禾。"
"嗯。"
"你弟弟怎麼樣了?"
"皮外傷,沒事。"
"那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溫禾沒有回答。她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那一道灰白色的光。
"陸沉。"
"嗯。"
"陳婉的帳本——加上陸振業現在的抓捕記錄。這些東西,夠不夠把他送進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夠。"陸沉說,"職務侵占、非法轉移資產這些跑不掉。綁架如果坐實了——這幾條加起來,夠他在裡面待很久。"
溫禾沒有接話。
她想起陳婉——那個她從未見過面的婆婆。想起那盤錄音,想起帳本,想起老太太在書房裡拿出鐵箱時的表情。
十八年。
陳婉等了十八年。
"溫禾。"
"嗯。"
"你做到了。"
溫禾沒有說話。
"從經偵立案到股東大會,從庭審到抓捕——你說過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溫禾握著手機,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那道光越來越亮。
她掛了電話,走進急診室。溫陽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護士正在收拾用具。
"姐,我沒事了,咱走吧。"
溫禾看著他嘴角的紗布,點了點頭。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街道上沒什麼人,路燈還沒有熄,橘黃色的光照在潮濕的路面上。
溫陽走在溫禾旁邊,縮著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
"姐。"
"嗯。"
"那個——陸振業被抓了,是不是就沒事了?"
溫禾沒有回答。
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冬天天亮得晚,快七點了,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比昨晚亮了不少。
"他會被判的。"她說,"職務侵占、行賄、綁架——夠他待很多年。"
溫陽站在她旁邊,搓了搓手:"那就好。"
"你呢?"溫禾轉過頭,看著他。
"我?"
"賭債。工作。你打算怎麼辦?"
溫陽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搓著手,沒有說話。
"我不是問你。"溫禾說,"我是讓你自己想。"
溫陽沉默了很久。
"我——我想換個工作。"他說,聲音很低,"賭場那邊,我不會再去了。這次是真的。"
溫禾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不信。"溫陽說,抬起頭,"但你每次說我的時候,你說的都對。我就是——改不了。但這次是真的。"
溫禾看了他很久。
"先把傷養好。"她說,"然後去找個正經工作。別再賭了。"
"我知道。"
溫禾沒有再說。她轉過身,沿著街道往前走。溫陽跟在她身後。
冬天的早晨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但天在慢慢亮起來,路燈一盞一盞熄了,遠處的樓群輪廓在晨光里變得越來越清晰。
溫禾走了一段路,手機震了。
是陸沉發來的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經偵支隊門口,陸振業被兩個人押著,低著頭,手上戴著手銬。
溫禾看著那張照片,沒有放大。
陸振業被抓了,陳婉的帳本被找到了,星耀保住了。
她贏了。
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站在那裡,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風吹在她臉上,很冷。
她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溫禾用鑰匙開了門。客廳里很安靜,落地窗的窗簾沒有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
陸沉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過身。
"回來了?"
"嗯。"
"你弟弟呢?"
"回他自己那兒了。"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溫禾站在玄關,沒有換鞋。她看著站在窗邊的陸沉——他的大衣脫了,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頭髮有些亂,像是也是一整夜沒睡。
"你一直沒睡?"
"睡不著。"
溫禾沒有說話。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陸沉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兩杯水,像是早就倒好了的。
"陸振業那邊——方隊長說了嗎?"溫禾問。
"說了。初步審訊已經開始。陸振業不認綁架,說是'請溫陽去談談'。但遊艇上的三個人已經有人開口了,供出陸振業指使他們關人的經過。"
溫禾靠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的水杯。
"那陳婉的帳本呢?"
"已經提交給經偵了。方隊長說,帳本加上林慧提供的BCL流水、趙明的證詞、恆遠行賄的記錄——證據鏈是完整的。"
溫禾點了點頭。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光里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
"陸沉。"
"嗯。"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陸沉沒有接話。
"在那個相親局上。周凱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其實沒覺得生氣。我只是覺得累。"
她看著窗外,聲音平緩:"從小到大,我一直在爭。爭讀書的機會,爭工作的機會,爭不被我媽當提款機的機會。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獨立,就沒人能把我怎麼樣。"
她頓了一下。
"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你努力了,他們會用你的家人來威脅你。你贏了官司,他們會把你弟弟關起來。你站得越高,他們能碰你的地方就越多。"
陸沉沒有說話。
"但我不後悔。"溫禾說,"我做的每一個決定,我都不後悔。"
她轉過頭,看著他。
"陸沉,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那天在相親局上,遞給我那個戶口本。"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溫禾,目光沒有移開。
"不後悔。"他說。
溫禾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天我在那裡,不是巧合。"陸沉說,"我見過你。在那之前。有一次在法院,你在庭上說話,我在旁聽席上。你說了很多,但我只記住了一件事——你不怕得罪人。"
溫禾愣了一下。
"後來我查到你在相親。我就去了。"
溫禾看著他,沒有說話。
"所以你那天——不是路過?"
"不是。"
"你是專門去找我的?"
"是。"
溫禾沒有說話。她看著陸沉,看了很久。
"為什麼?"
"因為你站在那裡的時候,"陸沉說,"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怕。我媽當年也這樣。後來她死了。我看到你的時候,我想,這個人,不能讓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溫禾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陸沉。"
"嗯。"
"謝謝你。"
陸沉看著她,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今天的事。"溫禾說,"是所有的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