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禾到臨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車停在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上,遠處是一片工業廠房。許助理提供的地址就在這片廠房裡,陸振業三年前以一家貿易公司的名義租下的倉庫,租約簽到今年年底,租金一次性付清。
"就是這裡?"溫禾問。
"地圖上顯示是這裡。"許助理坐在副駕駛座上,低頭看著手機,"但我不敢確定,這一片都是舊廠房,很多已經空了。"
溫禾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她站在車旁,看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廠房。
海風卷著鹹濕的水汽直接往衣領里鑽,溫禾被凍得打了個寒戰,但她的目光始終死死鎖在遠處那排黑黢黢的廠房上。遠處傳來低沉的貨輪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更襯得這片廢棄之地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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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屏幕上是許助理髮來的定位。
如果陸振業想把一個人藏起來,上海這麼大,他有一百種方法。但藏一個人和關一個人是兩回事,關一個人需要地方,需要人看守,需要食物和水。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能做到的。
而這些舊廠房,有水有電有路,遠離市區,連個監控都沒有。
是最合適的地方。
她的手機震了。
是陸沉。
"你到了?"
"到了。"溫禾說,"在臨港那片舊廠房外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我在路上了。"陸沉說,"方隊長那邊也出發了,他們找到陸振業的行蹤了。"
"在哪兒?"
"也在臨港。陸振業的車下午四點進了臨港片區,一直沒出來。"
溫禾握著手機,手指收緊了幾分。
"那溫陽——"
"還沒找到。"陸沉說,"但方向是對的。"
溫禾沒說話。她握了一會兒,把手機收進口袋。
"溫禾。"
"嗯。"
"等我到了再進去。"
"我知道。"
"我不是讓你站在我身後。"陸沉說,"我是說,你一個人進去,萬一出了事,你弟弟找到了,你沒了。"
溫禾沒有接話。
她掛了電話,靠在車身上,看著遠處的廠房。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了。她沒有理。
許助理從車裡探出頭:"溫律師,外面冷,要不你在車裡等?"
"不用。"
溫禾站在風裡,一動不動。
那條「姐,你自己小心」的簡訊和「錢我退了」的截圖在腦海里閃過。這個弟弟總是在犯錯,卻又笨拙地想要彌補。這一次,他是真的在試著走上正軌。
溫禾站在風裡,沒有動。
遠處,有車燈亮起來。
不是陸沉的方向。
那輛車從廠房區深處開出來,車速很快,在坑窪的路面上顛簸著,車燈一晃一晃的。
溫禾眯起眼睛,看不清車的型號,但她本能地往車身後面躲了一步。
那輛車沒有減速,直接從她面前五十米的地方拐上了主路,輪胎碾過路面的碎石,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溫禾盯著那輛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心跳很快。
她拿出手機,撥了陸沉的號碼。
"陸沉——我剛看到一輛車從廠房區開出來,黑色的,車速很快。"
"記下車牌了嗎?"
溫禾閉上眼回想了一下。
"沒有。天太黑了,車燈晃眼。"
"方向呢?"
"往南——往碼頭方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方隊長那邊已經布控了。"陸沉說,"如果是陸振業,他跑不掉。"
溫禾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溫禾。"
"嗯。"
"你在原地別動。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溫禾沒有上車。她站在車旁,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風還在吹,從海邊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
她把外套拉緊了一些,手指碰到口袋裡的鑰匙,陸沉公寓的鑰匙,她自己配了一把。
她想起陸沉說的話:"等我到了再進去。"
她沒有動。
但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那片廠房,那片沉默的、黑暗的廠房。
溫陽在不在裡面?
他怕不怕?
她不知道。
但她在等。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遠處又有車燈亮起來。這次是從主路方向來的,兩輛車,一前一後。
前面那輛是陸沉的黑色轎車,後面那輛是經偵的警車。
兩輛車在溫禾面前停下。
陸沉從駕駛座下來,大步走過來,看到溫禾站在風裡,腳步頓了半秒,然後繼續走過來。
"你一直站在外面?"
"嗯。"
陸沉沒有多說。他脫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走吧。"他說,"方隊長的人在後面。進去看看。"
溫禾披著陸沉的大衣,跟在他身後,往那片廠房走去。
經偵的人打開了便攜探照燈,白光掃過去,照亮了廠房的輪廓。
生鏽的鐵門,牆上爬滿了枯藤。
門沒鎖。
陸沉推開門,鐵門發出吱呀的聲響。
裡面很黑。探照燈掃進去,能看到倉庫里堆著一些舊設備:生鏽的機器、廢紙箱、落了灰的貨架。
不像有人待過。
"分頭搜。"方隊長說。
幾個人散開。
溫禾往裡走,繞過一堆廢紙箱,走到倉庫深處。
探照燈的光掃過一面牆,牆上有一扇小門,半掩著。
她的心跳了一下。
"這兒。"她說。
陸沉快步走過來,推開那扇門。
裡面是一個小隔間,像是值班室。
有床,有桌子,有喝完的礦泉水瓶。
桌上的菸灰缸里還有半截沒燒完的煙。
但沒有人。
溫禾站在隔間門口,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床上的毯子被掀開,像是有人剛起來。桌上的礦泉水瓶有五個,都是空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有人在這裡待過。至少一兩天。
但剛走。
她轉身,快步走出倉庫,站在門口,看向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陸沉——剛才那輛車。"
陸沉跟著她走出來:"方隊長已經在追了。"
溫禾沒說話。她站在風裡,看著通往碼頭的那條路。
如果溫陽在那輛車上——
她不敢往下想。
手機震了。
是許助理。
"溫律師——'姓錢的'找到了。就是澳門賭場那個中間人。他說陸振業的人把溫陽帶到了臨港,交給他自己看管。他拿了三萬塊錢,在臨港看了一個晚上。但今天下午陸振業的人突然來把人帶走了。"
"帶去哪兒了?"
"他說不知道。但他聽到他們說'碼頭'。"
碼頭。
溫禾掛了電話,看向陸沉。
"碼頭。"她說,"陸振業把人轉移到碼頭了。"
陸沉沒有說話,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方隊長,臨港碼頭,陸振業可能從那裡走。"
掛了電話,他看著溫禾:"走吧。"
"去哪兒?"
"碼頭。"
溫禾沒有猶豫,轉身往車的方向跑。
陸沉跟在她身後。
風很大,兩個人跑向停在路邊的車,大衣的下擺在風裡翻飛。
車啟動的瞬間,溫禾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溫律師。"
是一個她聽過的聲音,不是陸振業,是陳銘。
"陳律師,你——"
"聽我說。"陳銘的聲音很急促,"我知道溫陽在哪兒。陸振業把他轉移到了臨港碼頭,停在碼頭的遊艇上。他準備把人帶走。"
溫禾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你為什麼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因為陸振業輸了。"陳銘說,"我不想陪一個輸到底的人一起沉。"
"遊艇叫什麼名字?"
"海天號。停在臨港碼頭東側第三個泊位。"
電話掛了。
溫禾放下手機,看向陸沉。
"臨港碼頭,遊艇海天號。東側第三個泊位。"
陸沉沒有說話,猛踩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