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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6章 庭審(二)

  周二上午九點,上海金融法院,第四法庭。

  溫禾到的時候,法庭外的走廊比昨天多了一倍的人。消息已經傳開了——陳銘今天要傳喚一個"重磅證人"。旁聽席上坐滿了記者和業內人士,連過道都加了臨時座位。

  溫禾穿過人群,在答辯席坐下。

  她抬眼看向對面。陳銘已經在了,面前的文件比昨天多出一沓,神情比昨天鬆弛——鬆弛得有點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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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他確信能翻盤的人。

  九點整,法官落座。

  "昨天質證階段結束,今天繼續庭審。請原告方繼續舉證。"

  陳銘站起來,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環視了一圈法庭,確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才開口。

  "審判長,我方申請傳喚一位關鍵證人出庭。該證人的證言,將證明星耀科技反收購方案的真實動機——不是保護公司利益,而是溫禾律師與陸沉先生的利益輸送。"

  法庭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

  溫禾沒有動,看著陳銘。

  "證人是誰?"法官問。

  "星耀科技前法務部副總監——林珊珊。"

  這個名字落下來的時候,溫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林珊珊。

  那個匿名舉報她的同事。那個被她在筆跡鑑定和實習生登錄記錄面前按下不追究的人。那個從星耀毒丸計劃啟動起就在暗處盯著她的人。

  她穿著一身深色套裝,從法庭側門走進來,在證人席坐下。目光掃過溫禾,沒有停留,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林女士,"陳銘走到證人席前,"請向法庭陳述你的身份和經歷。"

  "我是林珊珊,曾在星耀科技法務部任職六年,擔任副總監,主要負責星耀的內部合規審查和對外法律事務對接。"林珊珊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2026年6月離職。"

  "任職期間,你是否參與過星耀科技反收購方案的討論?"

  "參與過。"林珊珊說,"毒丸計劃從立項到落地,法務部全程參與。溫禾律師接手星耀案後,所有的方案會議,我都在場。"

  "那你是否知道,溫禾律師與陸氏集團總裁陸沉先生之間存在婚姻關係?"

  "知道。"林珊珊說,"全公司都知道。"

  "那在你看來,溫禾律師在反收購方案中的立場,是否受到這段婚姻關係的影響?"

  林珊珊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認為,有。"

  法庭里,議論聲驟然變大。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證人,請具體說明。"

  "溫禾律師在星耀案中的代理權限,超出了常規主辦律師的範疇。"林珊珊說,"她不僅參與了毒丸方案的設計,還直接接觸了星耀的核心財務數據——而這些數據,按照正常流程,應該由獨立第三方審計。溫禾律師以'訴訟需要'為由,拿到了全部權限。"

  "她拿到這些數據後,做了什麼?"

  "她把星耀的核心財務數據,共享給了陸氏集團。"林珊珊說,"陸氏集團隨後以白衣騎士身份注資星耀——這個注資,是在溫禾律師拿到數據後的兩周內完成的。"

  法庭里炸開了鍋。

  溫禾的瞳孔微微收緊。

  共享數據。白衣騎士注資。兩周內完成。

  她慢慢站起來,沒有看林珊珊,先轉向法官。

  "審判長,我方請求對證人進行交叉質證。"

  法官點頭:"准予。"

  溫禾走到證人席前,站定,看著林珊珊。

  "林女士,你說我把星耀的核心財務數據共享給了陸氏集團——請問,你親眼看到我發送了這些數據嗎?"

  林珊珊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我沒看到你發送,但我在陸氏集團的內部系統里,看到過星耀的財務數據。"

  "你怎麼看到的?"

  "我在星耀離職前,參與了陸氏集團對星耀的第一輪盡職調查。"林珊珊說,"在陸氏那邊的數據共享平台上,我看到了星耀的財務數據——那些數據,標註的發送方,是你。"

  "發送方是我?"溫禾說,"你確定看到的是我的名字?"

  "確定。"林珊珊說,"溫律師,你的名字,我不可能認錯。"

  溫禾沒有立刻反駁。她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抬起頭。

  "林女士,你離職前參與的那輪盡調,是什麼時候?"

  "2026年5月。"

  "好。"溫禾回到答辯席,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審判長,這是我方提交的證據清單——其中有一份是陸氏集團對星耀科技的盡調流程記錄。記錄顯示,陸氏集團對星耀的財務數據審查,全部通過第三方審計機構完成,從未直接接收星耀的原始財務數據。"

  法官翻看文件:"記錄上寫的是'第三方審計機構獨立完成'。"

  "是。"溫禾說,"林女士說她在陸氏的數據共享平台上看到了星耀的數據——但陸氏集團的盡調,全部走的是第三方審計。如果她真的在陸氏的平台上看到了星耀的財務數據,那只有一種可能——她看到的,不是陸氏集團接收的數據,而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

  她轉向林珊珊:"林女士,你看到的,是陸氏集團的數據共享平台,還是你們內部自己搭建的、用於模擬盡調的測試平台?"

  林珊珊的臉色,微微變了。

  "我……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溫禾說,"你剛才說'確定看到了我的名字',現在又說'不確定在哪看到的'——那請你告訴我,你看到的那個平台,叫什麼名字?"

  林珊珊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是陸氏集團的'合規數據共享平台',還是星耀內部的'盡調測試系統'?"溫禾說,"這兩個系統的界面和功能完全不同——你參與了盡調,不會連這個都分不清吧?"

  法庭里,議論聲變了,從"震驚"變成了"質疑"。

  林珊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我可能記錯了。時間過去太久了。"

  "時間過去太久?"溫禾說,"你2026年6月離職,現在是11月——不到半年。你剛才說我在陸氏平台上共享了星耀數據,說得那麼肯定。現在我問你具體是哪個平台,你說記錯了?"

  "溫律師,"林珊珊的聲音低了幾分,"我確實看到了星耀的數據——但我可能記錯了平台。"

  "可能記錯了?"溫禾說,"那你有沒有記錯另一件事?"

  "我沒有記錯。"林珊珊忽然抬起頭,像是抓住了什麼,"我記得很清楚——那些數據,被標註為'陸氏盡調專用',上傳時間是2026年5月12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溫律師,這個時間點,你不會說你不記得吧?"

  法庭里安靜了一瞬。

  溫禾沒有慌。她看著林珊珊,語氣平靜:"5月12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你連時間都記得這麼清楚,卻記不住平台的名字?"

  "因為那個時間點太特殊了。"林珊珊說,"你深夜上傳數據,第二天陸氏集團的盡調團隊就拿到了——溫律師,你要是清白的,為什麼選在半夜上傳?"

  溫禾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抬起頭。

  "林女士,你說得對,5月12日晚上,星耀確實有一份數據被上傳——但不是上傳到陸氏的平台,是上傳到星耀內部的盡調測試系統。那份數據,是星耀IT部按照盡調流程,為模擬測試準備的脫敏數據,不是原始財務數據。而且——上傳人,不是我。"

  "那是誰?"

  "上傳人的帳號,是星耀IT部的一個管理員。"溫禾說,"林女士,你看到的,是那個管理員上傳的數據,還是我上傳的?你連上傳人都沒看清,就認定是我?"

  林珊珊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你說你'看到'了我的名字——但5月12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我在律所加班,有門禁記錄和電梯監控可以證明。林女士,你要不要看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誰在星耀的測試系統里上傳了數據?"

  林珊珊的手,在證人席上微微發抖。

  "我……我可能記錯了。"

  "你記錯了平台,記錯了上傳人,記錯了時間?"溫禾說,"那你有沒有記錯另一件事?"

  林珊珊沒有回答。

  法庭里,議論聲越來越大。

  陳銘站起來,試圖打斷:"審判長,我方證人的證詞尚未說完——"

  "陳律師,"法官說,"質證階段,原告方有權對證人進行交叉質詢。請被告方證人繼續回答問題。"

  林珊珊的臉色已經白了。

  "林女士,我問你最後一次。"溫禾說,"你聲稱我在陸氏數據平台上共享了星耀財務數據——這個說法,你有什麼證據?"

  "我……"

  "書面證據?截圖?郵件記錄?還是你只是'看到過'?"

  林珊珊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沒有截圖。但我確實看到了。"

  "你看到了,但沒有任何證據。"溫禾說,"你離職後,在匿名舉報信里寫了我'利益輸送',被筆跡鑑定鎖定。你又說'看到我在陸氏平台共享數據',但連平台名稱都說不清楚。林女士——你今天的證詞,和你當初的舉報信,有什麼區別?"

  林珊珊的手,在證人席上微微發抖。

  法庭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法官敲了敲法槌:"證人林珊珊的證詞,法庭會綜合審查。請雙方律師繼續舉證。"

  上午十一點,庭審進入休庭階段。

  溫禾走出法庭,在走廊里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林珊珊被法警帶出法庭的時候,經過她身邊,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快步走了過去。

  溫禾沒有看她。

  她想起林珊珊那句"在陸氏數據共享平台上看到了星耀的數據"——這話如果是假的,林珊珊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如果是真的,但她記錯了平台,那她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她拿出手機,給許助理髮了一條消息:

  "查一下星耀內部盡調測試系統,今年5月的訪問記錄。看看林珊珊離職前,有沒有登錄過這個系統。"

  發完消息,她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窗外。

  下午的庭審,勝負已基本明朗。

  但林珊珊那句"溫禾共享數據"——如果她不是憑空捏造,那她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下午一點半,庭審繼續。

  陳銘沒有再傳喚新證人。上午林珊珊的證詞被溫禾當庭拆穿後,恆遠一方明顯失去了氣勢。陳銘的質證節奏慢了下來,問題不再像昨天那樣鋒利,像是在拖延時間。

  溫禾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她把證據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趙明的U盤轉帳記錄、恆遠行賄星耀高管的資金路徑、BCL代持協議被篡改的原始記錄、V.B.I.離岸帳戶的凍結令——每一件證據,都釘在恆遠違規收購的事實上。

  下午四點,法官宣布休庭。

  "本案證據鏈完整,雙方質證已結束。本庭將於三日內作出判決,請雙方等待法庭通知。"

  法槌落下。

  溫禾坐在座位上,沒有立刻起身。

  她看著法官離開法庭,看著旁聽席上的人陸續起身,看著陳銘收拾文件,頭也不回地走出法庭。

  庭審,實質結束了。

  她贏了。

  她站起來,收拾好桌上的材料,一步一步走出法庭。

  走廊里,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暖黃色。

  她走到拐角,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

  陸沉。

  他穿著深色大衣,靠在牆邊,看到她出來,沒有說恭喜,只是看著她,等她走近。

  "你贏了,溫律師。"他說。

  溫禾站定,看著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你怎麼知道?"

  "我一直在旁聽席。"陸沉說,"最後一排,戴了口罩。沒人認出我。"

  溫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在這兒待了一整天?"

  "從上午到下午。"陸沉說,"我說過的,我在外面等你。"

  溫禾沒有接話,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夕陽,又看了看他。

  "走吧,"她說,"回家。"

  陸沉點頭,跟在她身側,兩人一起走出法院大門。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法院的台階上,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