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點四十,上海金融法院,第四法庭。
溫禾到的時候,法庭外已經排起了隊。這案子從立案起就備受關注——毒丸計劃、跨國凍結、刑事立案,每一步都踩在輿論的浪尖上。
她穿過人群,走進法庭。
陳銘已經到了。他坐在申請人席上,面前的文件攤開,看到溫禾進來,微微抬了抬下巴,沒有打招呼。
溫禾在答辯席坐下,把手裡的材料一件一件排好。
九點整,法官落座,法槌敲下。
"星耀科技訴恆遠資本惡意收購案,現在開庭。"
陳銘先發言。
"審判長,"陳銘站起來,"本案的焦點,是星耀科技的毒丸計劃是否合法、我方增持行為是否構成違規。在陳述之前,我方想先請法庭注意一個前提——恆遠資本的增持,是基於公開市場信息作出的正常投資行為。星耀科技將正常的市場收購,定性為'惡意收購',並通過所謂'毒丸計劃'進行對抗——這種做法,本身就是在損害中小股東的合法權益。"
他看向溫禾:"而星耀方聲稱的'違規增持',其證據來源,我方已經指出過——是星耀前財務總監趙明,一位因涉嫌職務侵占被公司辭退、至今在逃的人。以一位'在逃嫌疑人'的證言,作為指控恆遠違規的核心依據——這個證據鏈,本身就要打上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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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站起來,沒有立刻反駁陳銘,而是先轉向法官。
"審判長,陳律師的發言裡,有一個事實錯誤,需要糾正。"
"趙明先生,不是'因涉嫌職務侵占被辭退的在逃人員'。"溫禾說,"他是星耀科技的前財務總監,因發現公司財務異常而被排擠離職。他掌握的恆遠行賄證據,來源合法,且經過了公證。"
"我方申請,傳喚證人趙明出庭作證。"
法庭里響起一陣騷動。
陳銘皺眉,看向法官:"審判長,趙明是涉案人員,我方質疑其證言的可信度。"
"證言是否可信,要聽完才能判斷。"法官說,"傳證人趙明出庭。"
法警引導著趙明走進法庭。
趙明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身形瘦削,在證人席坐下後,目光先掃了一圈法庭,最後落在溫禾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溫禾起身,走到證人席前。
"趙先生,請向法庭陳述你的身份和經歷。"
"我是趙明,曾在星耀科技擔任財務總監,任職十五年。"趙明的聲音不高,但清晰,"2008年加入星耀,負責財務和資金管理,一直到2023年離職。"
"任職期間,你是否發現公司財務存在異常?"
"發現了。"趙明說,"2019年下半年開始,恆遠資本通過二級市場持續增持星耀股票。按照當時的監管要求,持股比例超過5%必須披露——但我查了恆遠的公開披露記錄,它的增持節奏,一直在刻意規避這條線。"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恆遠的增持,不是通過恆遠資本自己做的。"趙明說,"它拆成了好幾個帳戶,分散在多家關聯公司名下——每個帳戶的持股比例,都卡在5%以下。合在一起,早就超過了披露線,但單看任何一個帳戶,都不觸發披露義務。"
"趙先生,"她說,"你說恆遠'拆成多個帳戶'增持——這個說法,有證據嗎?"
"有。"趙明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份U盤,"這裡面的轉帳記錄和帳戶流水,可以證明恆遠通過關聯帳戶分散增持星耀股票。每一筆資金的來源,最終都指向恆遠資本的控制帳戶。"
"這份U盤,是什麼時候取到的?"
"2023年。"趙明說,"我離職前,從恆遠跟星耀並帳的財務對接系統里,調出來的。"
"你離職後,為什麼一直沒有向監管或司法部門舉報?"
趙明沉默了一下:"因為他們找到我了。"
"誰?"
"恆遠的人。"趙明說,"我離職後第三天,就有人找到我,讓我'管好自己的嘴',否則我家裡人會有事。我報了警,但我怕——他們把東西拿走,人我就管不過來了。"
法庭里安靜下來。
溫禾沒有再追問,轉向法官:"審判長,趙明先生的證言,與本案證據鏈吻合。我方申請,將U盤中的轉帳記錄作為本案證據提交。"
"准予提交。"法官說,"請法警接收證物。"
U盤被當庭封裝,編號,接收。
溫禾回到答辯席,拿起下一份材料。
"審判長,我方還有一份證據需要提交。"她說,"這是恆遠資本向星耀三位高管行賄的轉帳記錄。轉帳時間、金額、收款帳戶,與U盤內的記錄一一對應。請法庭審查。"
陳銘站起來:"審判長,我方要求當庭質證。這份'行賄記錄',如果只是單方面的轉帳記錄,沒有行賄方的對應認收,我方認為,不能構成有效證據。"
"可以。"溫禾說,"陳律師要求質證,我歡迎。但陳律師——恆遠的轉帳記錄,從恆遠的銀行帳戶,轉入星耀高管個人帳戶,這筆錢,恆遠的財務帳目上,寫的是什麼科目?"
陳銘沒有立刻回答。
溫禾繼續說:"恆遠當年的財務報告,我讓團隊逐一比對過。這份報告顯示,恆遠向星耀高管轉帳的這筆錢,在帳目上被記為'諮詢服務費'——科目是趙明先生當年經手恆遠帳目時,按對方要求記進去的。但收款的三位高管,沒有一位與恆遠簽過任何諮詢服務合同——這個事實,陳律師是否認嗎?"
陳銘頓了頓:"我方暫時無法確認這筆轉帳的用途。"
"那請陳律師回去確認。"溫禾說,"這筆轉帳的用途,到底是'諮詢服務',還是別的什麼——法庭上,證據會說話。"
上午的庭審,在質證中結束。
午休時,溫禾在走廊里喝水,趙明被法警帶著經過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溫律師,謝謝。"
"謝什麼。"溫禾說,"你安全,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他們說,明天的庭,陳銘有個'重磅證人',說他團隊的人放話,是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趙明壓低聲音,"你小心。"
溫禾頓了一下:"誰說的?"
"他團隊的人,中午吃飯的時候說的。"趙明說。
下午一點半,庭審繼續。
陳銘率先發難,對溫禾上午提交的行賄記錄,發起了密集質詢。他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語氣越來越快,試圖在細節上找到漏洞。
溫禾一一作答,語速不慢,但每一個回答都落在證據上。問到第四輪,她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陳銘問的問題,看似在她上午提交的材料里打轉,可每一問的落點,都若即若離地往"恆遠對外披露的財務報表"上引。
他不像是在質疑證據,像是在替誰,確認一件事。
溫禾握著筆,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一下。她順著陳銘的問題往下一層推演:如果恆遠把行賄款記成了"諮詢服務費",那這份報表數據,會被誰來擔保背書?
她沒有立刻點破,只把這一層疑團按回心底,面上依舊平穩地作答。一整個下午的質證,節奏越來越緊,她始終沒有露出破綻。
陳銘問到最後,忽然話鋒一轉:
"溫律師,我再問一個問題。你提交的這些證據,來自趙明先生提供的U盤。但趙明先生是星耀的前財務總監,他提供這些證據的動機,你有考慮過嗎?"
"考慮過。"溫禾說,"趙明先生的動機,是希望恆遠違規收購的事實,得到法律認定。"
"這不是他的真實動機。"陳銘說,"趙明離職時,與星耀存在勞動糾紛。他提供'證據',很可能是為了報復星耀辭退他——而星耀,恰好利用這一點,把趙明的'報復性證言'包裝成'證據'。溫律師,你不覺得,這條證據鏈的源頭,本身就不可信嗎?"
"陳律師,你的意思是,趙明先生提供證言,是為了報復星耀?"
"我只是提出這個可能。"
"那好。"溫禾說,"我想請問陳律師——趙明先生報復星耀,為什麼要提供恆遠行賄星耀高管的記錄?如果他的目的是報復星耀,他提供的,應該是星耀違法的證據。可他提供的,恰恰是恆遠違法的證據。"
"這個矛盾,陳律師怎麼解釋?"
陳銘沉默了一瞬。
法庭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法官敲了敲法槌:"質證階段結束。休庭,明天上午九點繼續。"
陳銘站起來,收拾文件。
溫禾注意到,他沒有像上午那樣急著走,而是站在席位上,等法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溫律師。"
溫禾看向他。
"今天打得不錯。"陳銘說,"不過——明天,我會帶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證人來。"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讓法庭里剩下的人都聽見了:
"審判長,我方申請,明天傳喚一位關鍵證人出庭——該證人的證言,將直接影響本案的定性。"
庭內,已經準備離開的人都停住了腳步。
法官皺眉:"證人是誰?"
陳銘笑了笑,沒有回答,轉身離開。
溫禾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法庭。
她想起下午陳銘那一連串往"恆遠對外披露財務報表"上引的問題,想起自己按回心底的那層推演——如果恆遠把行賄款記成"諮詢服務費",這份報表,總得有人替它背書立證。
而能替恆遠的這份帳作證,又能讓陳銘說有底氣的話……那個人,多半就是從她這兒漏出去的材料里,也認識的人。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給許助理髮了一條消息:
"幫我查一下,陳銘最近一周,接觸過哪些人。另外——查恆遠上市那年,替它做過上市的會計師事務所和簽字會計師,越細越好。"
發送完,她抬起頭,看著法庭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手機震了一下,陸沉的消息:"庭審結束了嗎?我在法院門口。"
溫禾盯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她想起今天上午走進法庭前,陸沉在車裡說的那句話——"我在外面等你。"
她當時沒當回事,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玻璃,果然看見法院大門外的路燈下,停著那輛熟悉的車。
她握著手機,回了一句:"結束了,馬上出來。"
明天,她不知道陳銘會帶來誰。但此刻,她知道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