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點,上海金融法院,第三法庭。
老宅帳本的事她暫時擱下了——資格聽證在即,她讓陸沉的人先盯住老宅書房,等庭審間隙再過去取。恆遠最終還是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程序異議,法院排了這場庭前聽證。
今天,議題只有一項——溫禾的代理資格。
旁聽席上坐著雙方團隊。陳銘坐在申請人席位上,面前放著一沓文件,看到溫禾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溫禾回了一禮,在答辯席坐下。
法官落座後,陳銘率先開口。
"審判長。"陳銘站起來,"今天這個聽證,我方只有一件事——請求法院審查星耀科技代理人溫禾律師的代理資格。"
他看了一眼溫禾:"星耀案的標的,涉及陸氏集團。而溫禾律師,與陸氏集團總裁陸沉先生存在婚姻關係。我方有理由認為,這種關係構成了實質上的利益關聯——在訴訟過程中,溫禾律師可能無法保持獨立的立場,甚至存在利益輸送的可能。"
"據此,我方請求法院撤銷溫禾律師在本案中的代理資格,由星耀科技另行委託代理人。"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法庭里安靜下來。
溫禾沒有急著反駁,等陳銘說完,才站起來。
"審判長。"溫禾說,"陳律師的擔憂,我聽到了。但在回答之前,我想請陳律師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法官點頭:"溫律師,請說。"
"陳律師說,我與陸沉先生存在婚姻關係,因此涉嫌利益輸送。"溫禾說,"那麼請問——陳律師代理的恆遠資本,其實際控制人陸振業先生,是陸沉先生的父親。如果按陳律師的邏輯,恆遠資本與陸氏集團的關係,是不是比我與陸沉先生的婚姻,更加'利益相關'?"
法庭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陳銘的臉色沒變:"溫律師,這是兩碼事。我方與陸氏沒有委託關係。"
"那恆遠資本的實控人,是陸氏集團的董事,也是陸沉先生的父親——這個事實,陳律師不否認吧?"溫禾說,"如果婚姻關係構成利益輸送,那父子關係,是不是更應該迴避?"
陳銘沉默了一瞬:"溫律師,不要混淆概念。今天的議題,是審查你的代理資格。"
"我同意。"溫禾說,"所以,我們按程序來。"
她從桌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審判長,這是三份材料,請法庭審查。"
"第一份,是我與陸沉先生的婚姻公證。公證日期,在星耀案立案之前。也就是說,星耀科技委託我代理的時候,我的婚姻狀況,星耀董事會完全知情——這份公證,證明我的婚姻狀態,公開、透明,不存在隱瞞。"
"第二份,是星耀科技全體董事的一致確認書。確認書上寫明:全體董事知悉溫禾律師與陸氏集團的關聯關係,並一致同意由其繼續擔任星耀案主辦律師。"
"第三份,是我的執業紀律記錄。執業至今,無任何違規違紀記錄。我的財務是獨立的,我的帳戶與陸氏集團沒有任何資金往來——這一點,審計報告可以佐證。"
她把三份文件呈上法庭:"審判長,婚姻公證、委託人知情、執業記錄、財務獨立——四項,我全部可以書面證明。請問陳律師,主張撤銷我的代理資格,依據是什麼?"
陳銘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他翻開面前那沓文件,抽出一份,舉起來。
"溫律師,"陳銘說,"這是你接手星耀案時,出具的一份盡調底稿。報告裡,有一段對'陸氏系企業'的定性描述——其中提到,'陸氏系企業內部治理存在瑕疵'。"
他把文件放下:"這份底稿,是你親筆寫的吧?"
溫禾看了一眼:"是我寫的。"
"那就好。"陳銘說,"你在一份正式的法律文書中,對陸氏系企業作出了'治理瑕疵'的定性評價。而現在,你嫁給了陸氏集團的總裁——審判長,我方認為,這一前一後的態度轉變,恰恰說明溫禾律師在涉及陸氏的問題上,立場存在不穩定性。這種不穩定性,正是我方擔憂的利益關聯風險。"
法庭里,目光都落在溫禾身上。
溫禾沒有慌。她看了陳銘一眼,語氣平靜:
"陳律師,你說得對,那份底稿是我寫的。那我問你——那是在什麼前提下寫的?"
陳銘頓了一下:"這跟今天的議題無關。"
"有關係。"溫禾說,"那份底稿,是我承接星耀案後,追溯恆遠資本及其關聯企業背景時做的盡調分析。我當時寫下的'治理瑕疵',針對的,是陸振業先生控制的恆遠資本體系,而不是陸氏集團本身。"
"我寫這份底稿的時候,恆遠已經在對星耀下手了。我在盡調里指出了恆遠的風險——星耀董事會看了這份底稿,才下定了反收購的決心。"
她看著陳銘:"你說的'態度轉變',正好說明我對恆遠、對陸振業的判斷,從頭到尾一致,從沒變過。"
法庭里,議論聲更大了。
陳銘的臉色,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法官敲了敲法槌:"雙方提交的材料,法庭會進行審查。聽證會進入休庭評議環節,請雙方耐心等待。"
四十分鐘後,法官重新落座。
"經審查,"法官宣布,"溫禾律師的婚姻公證、委託人確認書、執業紀律記錄、財務獨立證明,材料完整,程序合法。本庭認為,溫禾律師與本案不存在法定迴避情形。"
"陳律師關於撤銷代理資格的主張,本庭不予支持。"
"星耀科技訴恆遠資本一案,維持溫禾律師的代理資格。正式庭審,定於下周一上午九點,第四法庭。"
陳銘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座位上,看著溫禾。
"恭喜。"陳銘說,"溫律師,你今天準備得很充分。"
"陳律師過獎。"溫禾說,"法庭上,證據說話。"
陳銘收拾著面前的文件,忽然停下動作,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檔案,很隨意地翻了翻。
"溫律師,"他說,"你那份盡調底稿,我手裡有一份完整的。你猜——裡面除了'治理瑕疵'那一段,還有沒有別的?"
溫禾看著他,沒有接話。
陳銘把檔案收回去,笑了笑:"庭上見。"
他說完,起身離開。
溫禾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法庭的背影。
陳銘剛才那句話,她聽得很清楚——"你那份盡調底稿,我手裡有一份完整的。"
那份底稿,是她承接星耀案時做的內部盡調,原件鎖在律所檔案室,她只提交過一版給星耀董事會。陳銘手裡,怎麼會有一份完整的?
她想起陳銘那個文件袋——他翻檔案的時候,溫禾注意到,檔案的封面上,有一角是她的照片。
那是她的舊檔案。
那份盡調底稿,附帶著她的個人執業檔案——包括她的執業照片。
這些材料,分屬不同的加密層級,從她經手的案卷到律所的人事底檔,本該鎖在各自的檔案室里。怎麼會一起到了陳銘手裡?
溫禾沒有接話,站在原地,看著陳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走出法庭,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律師發來的:"聽證結果怎麼樣?"
溫禾回:"資格保住了。但陳銘手裡,有一份我的舊檔案。"
過了幾秒,張律師回了一條:"舊檔案?哪個案件的?"
溫禾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復。
她想起那天那份訪問日誌——離職實習生帳號,凌晨訪問星耀案文件夾。還有那封匿名舉報信,鄭明與陸振業律師的密會。
現在,又多了一件事:她承接星耀案後做的那份盡調底稿,連同她的個人檔案,出現在了陳銘手裡。這所里,有人把她的東西遞出去了,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