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兩點,舊茶室。
汪嵐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她沒喝,只是盯著窗外。
溫禾進門的時候,汪嵐的目光才慢慢移過來。
"汪姨。"溫禾在她對面坐下。
"坐吧。"汪嵐說,"我下午四點的飛機回香港,時間不多,長話短說。"
她說著,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溫禾面前。
布包不大,是深藍色的棉布,扎著口。溫禾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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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阿婉留給你的。"汪嵐說,"準確地說,是阿婉留給'查到這裡的人'的。"
溫禾的手,慢慢伸過去,解開布包。
裡面是一隻小木盒。木盒是舊的,邊角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盒蓋沒有鎖,打開,裡面是——一盤磁帶,還有一把鑰匙。
"磁帶?"溫禾愣了一下。
"這盤磁帶,是阿婉單獨交給我保管的。"汪嵐說,"你手裡那份協議夾層里藏的那張錄音卡,是另一份——阿婉說,那是留給'只查協議的人'的,能不能打開,看各人本事。這盤磁帶不一樣,是她留給我,讓我轉交給'查到這裡、值得信'的人。"
"阿婉做事,向來留兩手。"汪嵐低聲道,"一手放在明處等有緣人,一手放在我這兒,等該來的人。"
她看看木盒裡那把鑰匙:"這把鑰匙,是阿婉留下的。它打不開這盤磁帶,但等哪天你解開了那張錄音卡的口子,它會派上用場。至於什麼時候用——阿婉說,該懂的人自然懂。"
溫禾看著那盤磁帶,沒有動。
"汪姨,"她說,"她錄了什麼?"
汪嵐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說,"阿婉錄這盤磁帶的時候,我不在場。她只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如果有一天這盤磁帶被打開,說明她已經不在了。"
她頓了頓:"溫禾,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說過,'害死阿婉的人,不止一個'。"
溫禾點頭。
"阿婉當年查到的東西,比她日記里寫的,多得多。"汪嵐說,"她告訴我的,只是冰山一角。她說她要把最關鍵的東西,錄下來,交給值得的人——她說,'等到有人能聽懂的時候,再打開。'"
溫禾看著那盤磁帶,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布包上好一會兒沒移開。
"汪姨,你能幫我找一台能放磁帶的機器嗎?"
"茶室老闆那裡有。"汪嵐說,"老式錄音機,放了很多年沒用了。我去借。"
三分鐘後,一台老式錄音機放在桌上。
溫禾深吸一口氣,把磁帶放進去,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里先是沙沙的底噪,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聲音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平靜到近乎決絕的語氣。
"我是陳婉。"
溫禾的手指停在錄音機按鍵上,沒有鬆開。
"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這一天什麼時候會來,但我有預感,它一定會來。所以,我把該說的,都錄在這裡。"
錄音里,陳婉停頓了一下,像是整理措辭。
"第一件事。BCL的股權。恒隆廣場那棟樓,BCL Holdings,名義上歸振業、周建國、林慧和那個姓陳的代持——但真正屬於我的,是六成。協議原件在我手裡,名冊被振業改了。如果他還沒銷毀,這份協議,能證明他侵吞我的股權。"
"第二件事。V.B.I.。2007年,我發現振業名下一筆錢,從英屬維京群島的一家公司走。那家公司叫V.B.I.,註冊地在BVI,實際控制人是他。這筆錢,是恆遠項目上的灰色收入——我沒能拿到全部流水,但我拿到了它的開戶記錄和一部分轉帳憑證,藏在……"
錄音到這裡,陳婉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
"藏在陸家老宅的書房裡。書架第二層,最裡面那本書的夾層里。"
溫禾的心,猛地一跳。
陸家老宅。書房。書架第二層。
"第三件事。"陳婉的聲音繼續,"我查到了幫振業改名冊的人。那個人,在陸氏內部,級別不低。我查了很久,才確認——但我沒辦法把證據帶出去。振業的人,一直在盯著我。"
"我沒敢把那個人的名字留在手記里。"陳婉說,"我怕那頁紙落到不該看的人手裡,反倒替我招禍。我只在手記最後一頁寫了'第二個人'——他就在陸家,就在那本帳本牽連到的人中間。"
"等我查到確鑿證據的那一天,那個人,自己就會浮出來。"
錄音機里,安靜了幾秒。
"最後一件事。"陳婉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這盤磁帶,走到你面前——替我告訴他。我陳婉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嫁進陸家;做過最錯的事,也是嫁進陸家。但我不後悔。"
"我只後悔一件事——我查到了真相,卻沒能親手把真相交出去。"
"替我,把它交出去。"
磁帶放完了。沙沙聲還在繼續。
溫禾坐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茶室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錄音機里那一點微弱的底噪。
汪嵐先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我沒想到,阿婉錄了這麼多。"
溫禾低下頭,看著那盤磁帶,手指還停在機器邊緣,沒動。
陳婉錄這段音的時候,用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她錄這段音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而她錄的第一句話,是"我是陳婉"。沒提丈夫,沒提兒子——就一句"我是陳婉"。
"汪姨,"溫禾說,"她錄音的時候,是2008年?"
"應該是。"汪嵐說,"我最後一次見她,就是2008年3月。那時候,她整個人已經很憔悴了。她跟我說,'嵐,我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
溫禾握著磁帶的邊緣,指節發白。
"她在錄音里說,沒敢把那個人的名字留在手記里。"溫禾說,"手記最後一頁,只寫了'第二個人'三個字,沒有名字。她說,那個人就在陸家,就在那本帳本牽連到的人中間。"
"阿婉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汪嵐說,"她怕那頁紙被人看到,所以寧可只留個線索,不寫真名。"
"那線索呢?"
"線索在錄音里。"溫禾說,"她說了三件事:BCL股權、V.B.I.流水、老宅帳本。第二個人幫振業改名冊,改的是BCL的股東名冊——那他能接觸到的,就是BCL和恆遠這一套體系里的人。級別不低,能接觸到核心名冊,在陸氏內部——這樣的人,不多。"
汪嵐沉默了一會兒:"溫禾,你是律師,你比我懂怎麼查。"
"我在查。"溫禾說。
她把磁帶小心翼翼地收回木盒裡,收進包里。
"汪姨,"她說,"謝謝你,守了這盤磁帶十八年。"
"謝什麼。"汪嵐說,"我答應過阿婉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溫禾,我最後說一句——阿婉當年,不是病死的。她走得太急,急到連遺囑都沒來得及改。對外訃告上寫的是'病逝',可當年醫院的內檔記錄,死因寫的是'心臟驟停'。阿婉沒有心臟病史,這個,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溫禾說。
"那你應該也知道——那盤磁帶里,阿婉說的'第二個人',就是那個讓她'心臟驟停'的人。"汪嵐看著她,"溫禾,你查下去,會查到很多人不想讓你查的東西。你要有心理準備。"
溫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陳婉日記里那句話:'如果她還在做律師,她可能不會死。'
她想起錄音里那句"我只後悔一件事——我查到了真相,卻沒能親手把真相交出去。"
"汪姨,"溫禾說,"我替她把真相交出去。"
下午四點,溫禾回到律所,鎖上門。
她把磁帶重新放了一遍,用手機錄下來,存檔,加密。
然後她打開電腦,調出陸家老宅的平面圖。
書房。書架第二層。最裡面那本書。
她記得那天陸沉說過——陸振業派人,連夜從老宅搬走了保險柜里的東西。
如果陳婉的帳本,藏在她說的那個地方,而陸振業的人只動了保險柜,沒翻書架——那本帳本,可能還在老宅里。
但老宅現在,誰進得去?
她拿起手機,給陸沉發了一條消息:"老宅的書房,現在誰在看管?"
過了幾分鐘,陸沉回:"老宅被我父親的人看著。怎麼了?"
溫禾盯著那行字,很久,才回了一句:
"我可能知道,你母親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哪裡了。"
她放下手機,打開電腦,調出陸家老宅的平面圖。
書房。書架第二層。最裡面那本書的夾層里。
光標落在老宅書房那一格,她看著屏幕,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