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兩天,溫禾沒有休息。
她把手裡所有跟陸振業有關的證據,重新過了一遍:陳婉日記、BCL股權代持協議、林慧給的三年流水、趙明的U盤、恆遠行賄記錄、V.B.I.帳戶凍結令——按時間線排列,按罪名歸類,一份一份整理成冊。
周一上午十點,她帶著三大冊卷宗,走進了市經偵支隊。
接待她的是經偵二隊的隊長,姓方,四十出頭,看著那份卷宗標題,沉默了很久。
"溫律師,"方隊說,"你這份材料,分量不輕。"
"所以我才親自送過來。"溫禾說,"不是報案,是正式舉報。恆遠資本及陸振業,涉嫌職務侵占、非法轉移資產、行賄——證據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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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隊翻開第一冊,是BCL股權代持協議和股東名冊篡改的記錄。
"這上面說,陳婉女士是BCL的第一大權益人,但名冊被篡改了?"
"對。"溫禾說,"協議原件在我們手裡,公證過的。名冊被改成了陸振業、周建國、林慧、陳某四人的名字——但陳某,也就是陳默先生,已經出具證言,確認他只是代持,真正的權益人是陳婉。"
方隊又翻了幾頁,停在U盤那份行賄記錄上。
"恆遠向星耀高管行賄?"
"轉帳記錄、收款帳戶、對應的時間——都在U盤裡,趙明的證詞也做了視頻公證。"溫禾說,"這筆錢的最終來源,指向V.B.I.,也就是陸振業控制的離岸殼公司。"
方隊合上卷宗,看著她:"溫律師,你準備得很細。"
"我知道經偵辦案講證據,所以我儘量不浪費你們的時間。"溫禾說,"方隊,我只希望儘快立案——因為陸振業已經跑了。"
方隊皺眉:"跑了?"
"他訂了新加坡的機票,被我們提前凍結了離岸帳戶,改成訂遊艇走海路。"溫禾說,"現在人下落不明。每多拖一天,他轉移資金、銷毀證據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方隊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電話,叫了兩個人進來。
"把這三冊材料分下去,先做初步核查。"
下午兩點,經偵支隊辦公室。
初步核查的結果,比溫禾預想的順利。
U盤的轉帳記錄與銀行流水對得上,行賄記錄有完整的資金路徑;BCL代持協議的公證文件真實有效;林慧提供的三年流水與V.B.I.帳戶的關聯,也有凍結令佐證。
方隊把核查結果放在她面前:"溫律師,材料基本齊全。今天下班前,立案決定就能下來。"
溫禾的心跳快了一拍:"這麼快?"
"你的證據鏈是完整的,不存在補偵的餘地。"方隊說,"該走的形式,今天就走完。不過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說——涉案人陸振業,身份特殊。他的案子要立案,流程上會有阻力,你心裡要有準備。"
"什麼阻力?"
"他會找關係。"方隊說,"這種級別的案子,消息一透出去,電話就來了。我們要頂住壓力,你那邊——證據鏈要能隨時補強。"
溫禾點頭:"我明白。"
她走出經偵支隊,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立案。陳婉等了十八年的事,今天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她拿出手機,給林慧發了一條消息:"材料已提交,經偵正在核查,預計這兩天立案。你那邊,注意安全。"
過了很久,林慧回了一個字:"嗯。"
下午四點,溫禾在回律所的路上,接到許助理的電話。
"溫律師,你讓我查恆遠跟財經自媒體的資金往來,有結果了。"許助理說,"上周三,恆遠資本跟一家叫'銳見傳媒'的公司,有一筆五十萬的轉帳。備註寫的是'品牌推廣'。"
"銳見傳媒?"
"就是那批轉發恆遠通稿最多的自媒體之一。"許助理說,"他們的主編,跟恆遠的市場部經理,私下見過兩次面。"
溫禾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五十萬,"品牌推廣",最會帶節奏的自媒體,恆遠的市場部。
她想起昨天那份假"程序異議"通稿。
"把帳目記錄留好。"她說,"這份轉帳記錄,我要用。"
下午五點,方隊的電話打了過來。
"溫律師,"方隊的聲音壓得很低,"剛來了個電話,上面有人過問這個案子,說'涉及知名企業,要慎重'。"
溫禾握著手機,沒有立刻說話。
"什麼級別的?"
"區裡的。"方隊說,"話沒說死,但意思很明確——能壓就壓,別急著立案。"
"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材料已經走完核查了,證據鏈完整,壓不住。"方隊說,"他沒再多說,但這事不會就這麼過去。今晚之前,立案決定書我必須發出去——一旦過了今晚,夜長夢多。"
"需要我做什麼?"
"你那邊證據不要鬆口。"方隊說,"如果有人找你問話,咬死證據鏈完整就行。剩下的,我來扛。"
掛了電話,溫禾站在路邊,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方隊上午說的——他會找關係。
她以為只是走個過場。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晚上七點,溫禾回到公寓。
陸沉在書房等她。
"立案的事,怎麼樣了?"他問。
"材料交了,經偵在核查,預計這兩天正式立案。"溫禾說,"方隊說,流程上會有阻力——陸振業不會坐以待斃。"
"他已經在動了。"陸沉說,"今天下午,陸氏的老宅,有人進去過。"
溫禾一怔:"老宅?"
"監控拍到的,兩個人,凌晨一點進去,四點出來。"陸沉說,"老宅平時沒人住,只有鐘點工每周去打掃一次。這個時間點進去,不是打掃——是搬東西。"
溫禾的心沉下來。
"他讓人去老宅搬東西?"
"老宅里有保險柜。"陸沉說,"裡面放的是他這些年收的文件、留的底和一些……我不清楚的東西。他連夜讓人來搬,說明已經在銷毀證據了。"
"來得及攔嗎?"
"我已經讓人盯著了。"陸沉說,"但是溫禾——如果經偵立案的消息傳到他耳朵里,他會搬得更快。"
溫禾沒有說話。
立案消息傳到他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什麼,看向陸沉:"經偵今天剛接手材料,明天才走正式程序——他怎麼會知道?"
陸沉看著她:"你懷疑有人泄密?"
"不是懷疑。"溫禾說,"是幾乎可以肯定。"
她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下的城市:"陸振業跑路那天,剛訂完機票,林慧那邊就傳來了消息——他改走海路那天,也是一樣。他身邊有一條很暢通的消息管道,從律所、從經偵、從陸氏內部,一直通到他手裡。"
"你的意思是……"
"我遞材料給經偵,是今天上午的事。他今天下午就派人去老宅搬東西——這個速度,太快了。"溫禾說,"有人在第一時間,就把消息遞給他了。"
她轉過身:"陸沉,你幫我查一件事。經偵那邊,今天下午接觸過材料的人,有哪些。還有——律所里,知道我今天去經偵的人,有哪些。"
陸沉看著她:"你懷疑鄭明。"
"不止鄭明。"溫禾說,"鄭明是陸氏內部的,他的手伸不進經偵。能接觸到經偵立案消息的人,要麼在體制內,要麼在陸振業的關係網裡。我想知道,這張網,到底織了多大。"
陸沉沒接話,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邊推了推。"先吃飯,"他說,"你從早上到現在沒歇過。"
溫禾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溫水,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中午到現在滴水未進。
"知道了。"她說。
陸沉沒再追問,起身往廚房走。溫禾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整天的緊繃,到這一刻,才算鬆了一點點。
晚上八點,溫禾的書房裡,手機響了。
是方隊。
"溫律師。"方隊的聲音簡短,"立案決定書,下來了。"
溫禾握著手機,一時沒有說話。
她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燈火。
立案。
這兩個字,從陳婉去世那年起,就在所有人心裡埋了十八年。陳婉日記里那句話浮上來——"如果她還在做律師,她可能不會死。"還有老太太那句"恒隆是鎖,BCL是鑰匙"。
現在,鎖在她手裡,鑰匙也找到了。
"經偵二隊,對陸振業涉嫌職務侵占、非法轉移資產、行賄一案,正式立案偵查。"方隊說,"明天上午,我們會正式通知涉案單位和相關銀行,啟動資金流向核查。你手裡的凍結令,我們會作為偵辦依據,銜接使用。"
"方隊,"溫禾說,"謝謝。"
"不用謝我。"方隊說,"你的材料夠硬,我才能頂得住壓力——今天下午,已經有三通電話打過來,讓我'慎重考慮'。我把材料拍在桌上,他們自己看了一遍,就沒再說話。"
溫禾的喉嚨有點緊:"辛苦了。"
"溫律師,你那邊注意安全。"方隊說,"這個案子的水,比我想的深。"
電話掛斷。
溫禾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立案了。
陸振業,從"被停職的董事",正式變成"被刑事立案偵查的對象"。攻守,從這一刻起,換了位置。
她拿起手機,想給陸沉發消息,又放下。
她想告訴他,但她更想等明天,經偵正式通知到陸氏的那一天,再告訴他——他父親這條線,終於要有一個交代了。
晚上九點,溫禾的手機響了。
是許助理。
"溫律師,"許助理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今天下午盯經偵那邊,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經偵二隊的李副隊長,下午接了一個電話,接了大概十分鐘。接完電話,他翻了你交的那份材料,看了很久。"
溫禾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點:"李副隊長?"
"對。"許助理說,"我還查到,李副隊長的妹夫,在陸氏集團旗下的一個子公司上班。具體什麼部門,我還在查。"
溫禾沒有立刻說話。
經偵二隊,李副隊長,妹妹嫁進了陸氏系的公司。
方隊說"流程上會有阻力",她以為是陸振業找的關係,在更上面。
沒想到,阻力可能就藏在辦案隊內部。
"許助理,"她說,"李副隊長這條線,繼續跟。不要打草驚蛇——我們只需要確認,這張網到底有多深。"
掛了電話,溫禾站在窗前。
立案通知還沒正式送達各方,但已經有人開始慌了——陸振業連夜搬老宅,李副隊長接到神秘電話,恆遠的通稿滿天飛。她走了一步,對方已經回了三步,但立案這件事,已經落地了。
她想起陳婉日記里那行字:"恒隆是鎖,BCL是鑰匙。"鎖在她手裡,鑰匙也快找到了。剩下的,就是等經偵立案的消息正式落地,等那扇門自己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