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點,律所合伙人會議室。
溫禾到的時候,七位合伙人都到齊了。圓桌一側坐著張律師,另一側坐著陳律。會議桌上擺著兩份文件——一份是鄭明昨天留下的"董事會內部意見",一份是恆遠的反訴材料。
氣氛微妙。
溫禾在末座坐下。還沒開口,坐在主位左側的錢律師先清了清嗓子。
"溫律師,"錢律師說,"昨天的客人,想必你也接待了。今天我們開這個會,就是為了討論一件事——你手裡星耀案的主辦權,還繼續不繼續。"
"錢律師想說什麼,直說吧。"溫禾說。
"那我就直說了。"錢律師把那份"內部意見"往前推了推,"陸氏是星耀的關聯方,陸氏法務總監親自上門,提的意見不算空穴來風。咱們律所是開門做生意的,如果因為一個案子得罪了陸氏集團,對全所的業務都有影響。"
他環顧了一圈:"我個人建議,溫律師暫時迴避,把主辦權交出來,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這既是對所里負責,也是對溫律師負責。"
圓桌上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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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頭看文件,有人轉筆。沒有立刻接話——這種時候,先表態的人要擔風險。
"我來說兩句。"張律師開口了。
她放下手裡的茶杯,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錢律師的擔憂,我理解。但'負責'兩個字,要分清楚是對誰負責。"張律師說,"恆遠反訴溫禾'捏造證據',陸氏施壓要撤主辦權——這兩件事,看似是兩撥人在施壓,其實是同一撥人在唱雙簧。"
錢律師皺眉:"張律師,這話有依據嗎?"
"有。"張律師說,"第一,恆遠在庭前聽證會上,就提過'利益衝突'的異議,法院駁回了,裁定書寫得清清楚楚。第二,昨天鄭明來,溫禾把裁定書和星耀董事會的獨立記錄都給他看了,他拿不出新的理由,悻悻走的。第三——恆遠反訴溫禾'捏造證據',恰恰說明溫禾的證據鏈戳中了他們的痛處。他們想讓溫禾迴避,不是怕她'利益衝突',是怕她繼續查下去。"
她頓了頓:"律師的獨立執業紀律,核心只有一條:對委託人負責。星耀的全體董事一致同意溫禾繼續主辦,委託人信任她,法院也認定了她程序無瑕疵。所里要是因為外部施壓就把主辦律師換掉——那不是對全所負責,是開了個壞頭。"
會議室里,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錢律師的臉色不大好看,但沒再反駁。
"我也說兩句。"陳律放下手裡的筆。
他平時話不多,在合伙人里資歷最老,一開口,大家都安靜了。
"我在這家所幹了二十年。"陳律說,"溫禾是我看著從助理做上來的。她這幾年的業績,帳上有:星耀案之前,她經手的併購案、反收購案,沒有一個敗訴的。這次星耀案,從臨時禁令到凍結令,到跨國帳戶凍結——每一步,都是她帶著團隊啃下來的。"
他看向錢律師:"老錢,你說'對全所負責'。那我問你,溫禾要是現在被換下來,恆遠那邊會怎麼看?他們會說——看,律所自己都心虛了,所以把人撤了。這案子還沒開庭,就先輸了一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錢律師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也不能無視陸氏的壓力。鄭明那邊,早晚還要找上門。"
"那就讓他找。"張律師說,"他找一次,我們駁一次。律所的態度要明確:主辦權,是我們律所內部的事務,外人無權干涉。"
她看向溫禾:"溫律師,你自己還有什麼要說的?"
溫禾站起來。
她沒有拿桌上的文件,也沒有念稿子,聲音平穩。
"各位,我說三件事。"
"第一,恆遠的反訴,我應訴。他們告我'捏造證據',我就把證據一件一件擺上法庭——法院怎麼判,我認。這是律師的本分。"
"第二,陸氏的壓力,我頂著。鄭明如果再來,我歡迎他走正規程序:要麼向法院提出異議,要麼向律協投訴。但用董事會的紅頭文件壓一所律師事務所——這套,不合法理,也站不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溫禾看著圓桌,"星耀案到了今天,不是我一己之力能退的。證據鏈、證人、凍結令,每一步都走完了九十九步,就差最後一步開庭。在這個節骨眼上換主辦律師,等於把一份打了一半的仗,拱手讓人。"
"我請求各位合伙人,保留我的主辦權。我會用這案子最後的結果,證明大家的決定沒有錯。"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表決吧。"張律師說。
錢律師沒有舉手。其餘六位合伙人,包括張律師和陳律,先後舉起了手。
"通過。"張律師宣布,"溫律師保留星耀案主辦權。"
溫禾輕輕吐出一口氣:"謝謝各位。"
散會後,張律師拍了拍她的肩:"這一關過了。記住,這案子不只是你的仗,也是所里的仗——你打贏了,是全所的招牌;你輸了,是所有人的責任。所以別有壓力,也別一個人扛。"
"知道了,張姐。"溫禾說。
下午,溫禾回到辦公室,開始整理恆遠反訴的應訴材料。
臨近下班,IT部的同事忽然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溫律師,"他壓低聲音,"我查了一下所里的文件伺服器日誌,發現最近兩周,有一個帳號頻繁訪問您的星耀案文件夾。訪問時間都集中在凌晨。"
溫禾的動作頓住:"什麼帳號?"
"一個實習生的帳號。"IT同事說,"那個實習生,上個月底離職了。"
溫禾的心一沉。
離職的實習生。上個月底。
她想起林珊珊的匿名舉報信,想起那次實習生帳號的登錄記錄。
"能把訪問日誌導出來給我嗎?"她問。
"可以。"IT同事說,"我已經留了底。溫律師,這件事要不要上報?"
"先別聲張。"溫禾說,"日誌給我,其他的,我來處理。"
IT同事走後,溫禾坐在電腦前,盯著那份訪問日誌。
凌晨的訪問,離職的實習生帳號,星耀案的文件夾。
她想起林珊珊的筆跡,想起那封匿名舉報信,想起鄭明與陸振業律師的密會。
這所里,有人在她背後,把她的信息,一點一點遞出去。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遞給了誰。
但她知道,這場仗,不只是法庭上的。
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她把那份日誌複製了三份,鎖進加密的文件夾里。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沉發了一條消息:
"所里有人動過我的案卷。我查到了記錄。"
很快,陸沉回了一條:
"是誰?"
溫禾看著屏幕,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夜色漫上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看著她。
她想起鄭明昨天那句"後面的路,還長"。
是啊,路還長。
但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從她背後捅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