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九點半,溫禾從律所出來。
星耀案的證據鏈交上去之後,恆遠的反訴材料堆了一桌。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核對反訴答辯的要點,抬頭時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手機上是陸沉下午發的一條消息,她一直沒回:"幾點回來?"
溫禾站在電梯口,想了想,回了一句:"剛走,大概十點到。"
她按下電梯,忽然發現,自己打出"回來"兩個字時,沒有猶豫。
回來。
兩個月前,她說的是"去你那裡"。後來變成"回公寓"。再後來,不知道從哪天起,她開口就是"回家"。
電梯門打開,溫禾走進去,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沒來由地笑了一下。
十點十分,溫禾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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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燈亮著——不是那種全屋通明的亮,是沙發上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罩著一個角落。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杯壁上還有溫水的痕跡,像是剛倒的。
她換了鞋,往裡走。
餐桌上,扣著三隻盤子。
溫禾掀開第一隻——清炒蝦仁,還冒著熱氣。第二隻——蒜蓉西蘭花,翠綠的顏色被燈光照得發亮。第三隻——一盅湯,蓋子掀開,是排骨蓮藕湯,湯色清亮。
她怔了一下。
這些都是她愛吃的。她沒跟陸沉說過她愛吃什麼。但她加班晚歸的這兩個月,桌上偶爾會出現這些菜——他大概是觀察出來的,從她多吃幾口哪盤、哪道菜先空盤開始。
餐廳的燈沒開全,留了半盞。灶台擦得乾淨,碗筷擺了兩副,靠她那邊還放了一隻小碗,盛著半碗米飯,溫著。
溫禾站在原地,鼻子有點酸。
她沒急著坐下,先去廚房找水。灶台旁的檯面上,壓著一張便簽。
陸沉的字,筆畫很正,一筆一畫,像他這個人。
便簽上寫著:
"菜在鍋里熱著,湯涼了再熱一下。你胃不好,別吃涼的。 明天早起,我叫你。"
溫禾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天早起,我叫你。"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連句"想你了"都不肯直說,就寫一句"我叫你",讓他送她上班。
她把便簽折好,收進口袋。
手機在口袋裡亮了一下。是陸沉的消息:"到家了?湯熱一下再喝。"
"到了。"溫禾回,"菜在桌上。你在哪兒?"
"書房,等你。"
溫禾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
她沒去叫他,先把湯端進微波爐熱了,又把菜一樣樣擺好。等湯熱好,她盛了一碗,端著走到書房門口。
推開門。
陸沉坐在書桌前,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報表。他看到她,合上電腦,摘下眼鏡。
"怎麼不去吃?"他問。
"等你。"溫禾把湯放在他手邊,"你也加班到現在?"
"處理一點事。"陸沉說,"陸振業那邊,海路的動作停了。"
溫禾坐下:"停了?"
"他訂的遊艇,昨晚退的。"陸沉說,"可能是察覺了什麼,也可能是換個更隱蔽的方式。現在不能確定他人在哪兒。"
溫禾沉默了一下。陸振業這條線,像一根懸在頭頂的針,隨時可能落下來。但她不想在今天晚上談這件事。
"先吃飯。"她端起自己那碗湯,喝了一口。
排骨湯熬得足,入口是蓮藕的清甜。
"好喝。"她說。
陸沉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嗯。"
兩人在書房裡,就著那盞檯燈,安靜地吃完了這頓夜宵。
溫禾喝湯的時候,餘光瞥到陸沉書桌一角,壓著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張,是兩張機票的列印單。
她沒問。
陸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兩張機票。他放下碗筷,聲音平靜:"三亞的機票。"
"度假?"
"嗯。"陸沉說,"本來是準備項目結束後跟你說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溫禾端著碗,沒說話。
三亞。她上一次休假,還是三年前。
"星耀案結束後,"陸沉看著她,"我們休個假。就我們兩個人。"
廚房的燈透過門縫,照進書房。桌上的湯還在冒著熱氣。
溫禾低頭喝了一口湯,聲音悶悶的:"……好。"
陸沉端起碗,喝了一口,眼角的笑意沒藏住。
夜宵吃完,溫禾洗碗。陸沉站在她身後,靠著廚房的門框,看著她洗。
"碗放著,明天我來。"他說。
"反正就兩隻。"溫禾說,"順手。"
水龍頭的水聲嘩嘩響著。溫禾洗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一個人洗碗了。
以前她一個人住,吃完飯,把碗放進水槽,開燈,關燈,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現在不是了。
燈是他留的,菜是他做的,碗是她洗的。這個家裡,每一件小事,都有人分擔。
她洗完最後一隻碗,擦乾手,回頭。
陸沉還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燈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
"怎麼了?"溫禾問。
"沒什麼。"陸沉說,"看你洗碗,覺得這個家,終於有個家的樣子了。"
溫禾愣了一下。
家的樣子。
她從來沒想過,家的樣子,會是這樣。
不是大房子,不是名牌家具。是留著的燈,是溫著的湯,是兩張機票,是有人站在廚房門口,看你洗完兩隻碗。
"去睡吧。"溫禾把擦碗布掛好,"明天還要上班。"
"嗯。"陸沉應了一聲,卻沒動。
他看著她,忽然伸手,很輕地,把她額前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溫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安。"他說。
溫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很久,她才輕輕應了一聲:"晚安。"
回到房間,溫禾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床頭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她想起自己這二十多年,好像從沒有過一個"家"。租過很多房子,搬過很多次家,每次搬走,除了行李,什麼都不剩。
可她現在躺著的這張床,窗台上那盆她隨手買的綠蘿,客廳里那雙她的拖鞋,廚房裡那兩隻她喜歡的碗——這些東西,正在一點一點,長成家的形狀。
她翻了個身,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起,我叫你。"
她盯著這行字,嘴角彎起來。
然後她關掉手機,閉上了眼。
窗外,城市的夜色安靜地流淌。她聽著隔壁書房裡,陸沉關電腦的聲音,很輕。
她在心裡想:星耀案結束,就跟他去三亞吧。
她已經開始期待那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