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溫禾在律所加班。
星耀案的證據要趕在周一上午九點前提交法院,時間窗口,滿打滿算只剩一天。辦公桌上攤滿了文件:BCL的代持協議原件、恆遠的增持資金流水、趙明的證詞公證書、交易所的問詢函回執。
她一項項核對,把每一份文件跟證據清單對了一遍。
資金鍊——BCL Holdings的離岸帳戶,向恆遠資本注入增持資金,代持協議白紙黑字。
行賄記錄——趙明提供的U盤裡,恆遠向星耀高管打錢的流水記錄,一年兩筆,清清楚楚。
操縱財報——趙明證詞裡,恆遠如何讓他在分紅帳上做手腳,一五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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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環節,環環相扣。只要這份證據鏈完整提交,恆遠違規收購星耀的事實,就板上釘釘了。
溫禾核對完最後一份文件,正要合上卷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絲不對勁。
她停下手,重新翻開趙明U盤的數據。
她把這個U盤的數據過了不下十遍。裡面是恆遠向星耀高管打錢的流水,從他做帳的最後三年開始,一年兩筆,一共六筆。每一筆的金額、時間、收款帳戶,她都能背出來。
可剛才那一瞬,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溫禾閉上眼,讓那份流水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六筆轉帳,帳戶是恆遠設在境外的三個殼公司。可六筆錢,只從兩家帳戶走過。
第三個殼公司呢?
六筆轉帳,只用到了兩個殼公司。可U盤的目錄里,明明有三個殼公司的帳戶信息。
溫禾睜開眼,重新翻開U盤數據。
她把三年來六筆轉帳的記錄和殼公司帳戶列表逐條對照。第三家公司——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的那家,帳戶信息完整,開戶時間、授權人、銀行聯繫方式都在,但六筆轉帳里,沒有一筆是從這個帳戶出去的。
一個開戶三年、帳戶信息齊全的殼公司,一筆錢都沒走過。
溫禾盯著屏幕,眉頭皺起來。
邏輯直覺在她腦子裡拉響了警報。三家公司,兩家在走帳,一家空轉——這不合理。恆遠開這個殼公司,絕不是為了閒置。
她調出殼公司備案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授權人簽名。
V.B.I.公司,授權簽字人:Z.M。
又是Z.M。趙明。
可一個授權簽字人是趙明的帳戶,趙明自己卻碰不到流水?溫禾盯著那行簽名,忽然明白了——掛名。恆遠讓趙明掛這個名,帳卻由總部的人在管。
溫禾把U盤裡的數據目錄打開,一頁頁往下翻。行賄流水之後,是一批掃描件——合同、票據、銀行回執。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份被壓縮成很小的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亂碼,後綴是PDF。
溫禾點開,文件損壞,打不開。
她試了幾次,都是同一個結果。這份PDF文件,被損壞了。
溫禾盯著那個打不開的文件,腦子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了。
許晚晴的話在她耳邊響起來:好好查查他給你的東西,是不是完整的。
她撥通了趙明的電話。
"趙師傅,我問你一件事。"溫禾的聲音很平靜,"你U盤裡的數據,是不是完整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溫律師,你問這個幹什麼?"趙明的聲音有些遲疑。
"我核對你給的流水,發現你的U盤裡有個文件打不開。"溫禾說,"而且,你名下的殼公司有三個,但走帳的只有兩個。第三個公司,三年沒動過一分錢。"
"我給你的就是全部了。"趙明說,"我備份的時候就拷了一份,原樣拷的。"
"那第三個殼公司是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溫律師,我實話跟你說。"趙明的聲音低下來,"我當年做帳的時候,確實有一個帳戶,我碰不到。那個帳戶的開戶資料是我經手辦的,授權簽字人也掛了我的名,但真正的管理權限,一直在恆遠總部手裡。我後來備份的時候,只能拷到我權限範圍內的數據。那個帳戶的流水,我一筆都沒見過。"
溫禾握著手機,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你是說,"她慢慢說,"你的U盤裡,還缺了第三個殼公司的流水?"
"應該是的。"趙明說,"我當年就懷疑那個帳戶有問題,但我的權限夠不到。溫律師,我給你的,真的是我手裡的全部了。"
"還有件事。"趙明的聲音又壓低了些,"這兩天我樓下,總停著一輛沒見過的車。我按你說的,沒露頭。"
"再忍兩天。"溫禾說,"別讓人知道你在哪兒。"
溫禾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第三個殼公司。V.B.I.。
恆遠總部直接管的帳戶。連做帳的財務總監都夠不到。
那這個帳戶,在走什麼錢?
溫禾重新打開殼公司備案文件,盯著"V.B.I."三個字母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陳婉手記里提到過,她查到陸振業名下的離岸帳戶里,有一筆大額資金,來源指向一個註冊在英屬維京群島的公司。她當時沒有記下全名,只寫了一個縮寫——V.B.I.。
溫禾的手頓住了。
V.B.I.。英屬維京群島。同一家公司。
陳婉查到的那個帳戶,和趙明權限之外的第三個殼公司,是同一家。
也就是說——陸振業通過這個帳戶走的錢,就是陳婉當年拼了命想查的東西。
可這個帳戶的流水,趙明手裡沒有。恆遠總部直接管,連做帳的財務總監都夠不到。
這條線,斷了。
溫禾盯著那份打不開的PDF,又看了很久。
她試了兩次,都打不開,索性把文件拖進數據恢復工具里,試著恢復文件頭信息。
幾分鐘後,工具的預覽窗口裡浮出一行殘缺的字符——文件頭的元數據區,依稀殘留著幾段字。她湊近屏幕,逐字辨認。
"B……C……L……"溫禾念出聲,頓了頓,"2……0……0……8。"
BCL。2008。
溫禾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BCL Holdings——陳婉手記里"分四份"證據中,協議原件那一份,指向的正是這家公司。而2008年,是陳婉手記停筆、也是她去世的那一年。
這份打不開的文件,可能不是普通帳目——它可能和陳婉留下的東西有關。
溫禾把這行字符截圖存下來,又把文件完整地複製了三份,分別存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許晚晴為什麼要提醒她了。
許晚晴知道趙明的U盤不完整——她可能知道那個缺失的部分在哪裡,但她沒有直接告訴她。她要的是"交易":等溫禾查清真相,還許家一個清白。
她又打開手機,給陸沉發了一條消息:
"趙明U盤裡缺了第三個殼公司的流水。那個公司,是V.B.I.——陳婉手記里提到的那個。"
一分鐘後,陸沉回了一條消息:"我查。"
溫禾看著那兩個字,忽然發現自己沒有一絲遲疑——他說"我查",她就信了。
周一上午九點,上海金融法院,立案窗口。
溫禾把整理好的證據材料,一式三份,遞交上去。BCL代持協議、恆遠增持資金流水、趙明證詞公證書、行賄記錄掃描件,全部裝訂成冊,頁碼清晰,索引完整。
窗口工作人員核對完材料,蓋了收訖章。
溫禾走出法院大門時,秋日的陽光落在她肩上。
證據鏈,提交了。
恆遠違規收購星耀的事實,從這一刻起,正式進入了法律程序。
她站在台階上,忽然想起那個還沒破解的加密錄音卡,想起陳婉手記末頁那句"第二個人",想起那個打不開的PDF。
證據鏈成形了,可有些鏈環,還懸在空中。
手機忽然響了。
是律所的座機。
"溫律師,"助理的聲音有些急,"法院剛來電,恆遠資本今天上午也向法院提交了材料——他們反訴了。"
"反訴什麼?"
"反訴星耀科技惡意訴訟,反訴您濫用法律程序。"助理的聲音壓低了,"他們告您,捏造證據,損害恆遠商譽。"
溫禾站在法院門口,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攥緊了手機殼。
恆遠反訴了。
他們不坐以待斃——在證據鏈提交的同一天,他們反撲了。
溫禾想起陳銘庭後那句話:你最好祈禱你丈夫沒有牽涉其中。
她抬頭看了看天,把手機收進口袋。
來吧。
"我知道了。"她說,"把反訴材料傳給我。"
掛了電話,她轉身,重新走進了法院的大門。
她沒有急著去應訴。
回律所的路上,她撥通了轄區派出所的電話——昨晚趙明舊住所被撬門,報過警,出警記錄和現場照片都在。她申請調取。
恆遠告她捏造證據。
那她就把恆遠撬門威脅證人的實錘,先握進手裡。
他們要反撲。 她也沒打算只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