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九點,溫禾剛進辦公室,張律師就推門進來了。
他手裡捏著一封信函,放在她桌上。
"律協的核查通知函。"張律師說,"這次是正式的。"
溫禾拿起函,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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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函措辭公事公辦:本會收到匿名舉報,稱溫禾律師之配偶陸沉擬向星耀科技注資,與該律師擔任星耀科技反收購案主辦律師之身份構成利益衝突,涉嫌違反律師執業行為規範。現依程序,對其啟動利益衝突專項核查。
隨函附舉報信複印件。
溫禾把舉報信看了一遍。
信寫得不長,但很"專業":先擺事實,再引條款,最後用"綜上"收尾。中間愛用破折號——"陸沉注資星耀——即溫禾律師代理之客戶——構成明顯利益衝突"。
溫禾的目光,在那幾個破折號上停了停。
這個習慣,她見過。
她起身,從檔案櫃裡抽出上一輪事件的材料——那封舉報她盡調造假、逼得律協上門核查的舉報。同樣愛用"綜上",同樣一逗到底,同樣到處是破折號。
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
措辭習慣,如出一轍。
溫禾沒急著下結論。她把舉報信複印件舉到燈下,看紙面。
匿名舉報信是手寫的掃描件——舉報人大概怕電腦留痕,特意用了最笨的方式。可手寫,恰恰留下了另一種痕跡。
她打開所里的電子檔案系統,調出林珊珊過往的案卷文書。
林珊珊的字,她記得。手寫的批註,撇收得急,數字"7"永遠帶一道橫槓。
她把舉報信複印件和那幾頁文書並排。
運筆,連筆,收勢。
吻合。
溫禾把複印件收好,沒有聲張。
"光有筆跡,說明不了什麼。"她對張律師說,"真正有意思的是這裡。"
她指著舉報信中間一段:"信里引用了一份盡調數據——星耀前九個月的應收核驗數。這份數據,只有主辦律師級別才能接觸。"
"你確定?"
"確定。"溫禾說,"所里的文件伺服器是分級權限。合伙人一層,主辦律師一層,項目助理一層,實習生一層。這份數據放在主辦律師層的文件夾里。普通律師沒有權限,林珊珊更沒有。"
"那舉報人怎麼拿到的?"
"這正是我要查的。"
溫禾上午沒幹別的,調了文件伺服器的訪問日誌。
日誌很長。她按時間篩,9月1日到10月15日,主辦律師層的那個文件夾,一共被訪問過七次。
五次是她自己。一次是她團隊裡的律師。
還有一次——不對,是三次。
她停住,又看了一遍。
9月29日下午,14:12、14:40、15:03,同一個帳號,連續三次打開那個文件夾。
登錄方式:律所內網。
帳號名:一個實習生的工號。
溫禾盯著那個工號,想了一會兒。
所裡帶實習生的律師不多。這個工號,是林珊珊名下的實習生。
"實習生的帳號,為什麼能進主辦律師層?"她問自己。
實習生的權限很低,正常情況下,連那個文件夾的入口都看不到。除非有人給他開了口子。
她查權限變更記錄。
9月28日下午,有人用帶教律師的管理權限,給這個實習生帳號,添加了星耀項目的"協作者"標籤。
操作人帳號:林珊珊。
溫禾記下時間,給許助理打了個電話。
"許助理,幫我調一下律所那棟寫字樓9月29日下午的監控。九樓,大廳和走廊。"
"溫律師,需要調哪一段?"
"下午兩點到三點半。"
許助理的效率很快。一個小時後,一段視頻發到了她的郵箱。
溫禾點開。
9月29日下午,兩點十分。電梯口,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走出來,低著頭,步子很快。
溫禾放大了畫面。
是林珊珊。
那一天,林珊珊向所里請了假,理由是"外出辦事"。
可監控里,她下午兩點,出現在了律所所在的樓層。
兩點十二分,大廳的攝像頭裡,她拐進辦公區,方向是實習生工位那一排。
兩點十四分,文件伺服器上,主辦律師層的文件夾,第一次被那個實習生帳號打開。
溫禾把視頻一幀一幀看完,關掉。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也沒有給誰打電話。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把舉報信複印件、筆跡比對、訪問日誌、權限變更記錄、監控截圖,一份一份,按時間順序理好,放進一個空文件夾。
然後她拿著文件夾,去了張律師辦公室。
"查清楚了?"張律師問。
"查清楚了。"溫禾說,"但我不打算現在攤牌。"
"你打算怎麼辦?"
"先讓律協查。"溫禾說,"等他們查完,我再決定怎麼處理。"
張律師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笑了。
"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氣。"
"不是沉得住氣。"溫禾說,"張律,舉報信里的數據是主辦律師層的。這封信能寫出來,說明律所里有人,早就把手伸到了不該伸的地方。我一個人抖出來,不如讓律協替我把這條線走完。"
"那你呢?"
"我等著。"溫禾說,"順便看看,她還有沒有後手。"
張律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溫禾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張律。"
"嗯?"
"星耀董事會裡那個泄密的,是另一條線。"她說,"這條,是律所自己的事。兩件事,分開查。"
張律師看了她一眼,緩緩點頭:"我知道。你手裡的事,我不過問。需要所里出面的,你隨時開口。"
溫禾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林珊珊正抱著一摞文件走過來。
四目相對。
林珊珊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揚起一個笑:"溫律師,聽說你又被律協點名了?"
溫禾看著她,也笑了一下。
"嗯。"她說,"有人惦記,說明我還值得惦記。"
林珊珊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溫禾沒有多看她,錯身走了過去。
身後,林珊珊的笑聲乾巴巴地追上來:"那就好。我還怕你吃不消呢。"
溫禾沒回頭。
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把文件夾鎖進抽屜最底層。
抽屜合上的一刻,她心裡很平靜。
該來的,都來了。
接下來,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