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八點,公寓的餐廳亮著暖黃的燈。
桌上四個菜,都是溫禾的口味:糖醋小排,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排骨湯。
陸沉做的。這幾天他下班比平時早,廚房裡那點動靜,溫禾隔著門都聽得見。
她坐下來,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沒動。
陸沉坐在對面,沒問星耀的案子,沒問董事會裡那個改了表決記錄的人,也沒問她這幾天為什麼回來得一次比一次晚。
他只是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
"你最近吃得少。"他說。
"嗯。"
溫禾低頭扒了一口飯。
她確實心不在焉。腦子裡轉著兩件事——星耀董事會裡那個藏在暗處的泄密者,還有那隻牛皮紙袋裡,親筆信的最後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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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封信被打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這兩件事,她一件都沒告訴他。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說起。她甚至說不清,自己是在護著他,還是在瞞著他。
溫禾放下筷子。
"陸沉。"
"嗯。"
"你那個信託,到底是怎麼寫的?"
陸沉夾菜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意外。像是這個問題,他等了很多天。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想知道。"溫禾說,"上次你讓我看遺囑信託那天,四十二頁,我逐條讀完了。可你沒告訴我——它到底是怎麼壓著你的。"
陸沉沉默了幾秒。
"父親立信託的時候,我還在國外念書。等我回來,他已經不在了。"他說,"遺囑和信託是一起立的。條款是他定的,執行是死的。"
"那幾條,我在協議里都看到了。"溫禾說,"三十歲前完成登記即滿足婚姻條件;婚姻存續滿三年,方可完整行使受益權與表決權。"
"這是前半句。"陸沉說,"後半句你沒念——存續期內,若離婚,或婚姻被認定無效,受益權自動喪失,轉由家族長老會代持。"
"自動喪失。"溫禾重複了一遍。
"沒有寬限期,沒有補救。"陸沉說,"協議里寫明了,除不可抗力,沒有例外。"
"長老會現在,誰說了算?"
"老太太掛名。實際拿主意的是我二叔。"
溫禾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陸振業。
那個偽造合同、買熱搜、把她的名字掛上黑稿的人。一旦受益權落到長老會手裡,陸氏的控制權,就等於落在了陸振業手上。
"所以,你得趕在三十歲之前結婚。"溫禾說。
"嗯。十二月,我滿三十。"陸沉看著她,"這個時間不是我選的,是我爸選的。他把條件卡在我生日之前,一天都不多給。"
"可你已經結了。"溫禾說,"時間夠。"
"夠,是因為我算得准。"陸沉說,"溫禾,我是在那張相親桌上選的你。"
溫禾沒接話。
"那張桌子,我坐過很多次。"陸沉說,"坐對面的人,問家世,問收入,問能不能簽婚前協議。我在心裡給她們打分,算她們能不能陪我撐過這三年。那時候我覺得,找誰都是找。"
"那你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沒把我當陸氏集團的人看的。"他說,"你連我一個月賺多少都沒問。"
"那不重要。"溫禾說。
"對你不重要。"陸沉說,"但對我來說,是頭一回有人讓我覺得——這三年,沒那麼難熬。"
溫禾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聲音很平:"所以,我是你算好的那一步。"
"以前是。"
"現在呢?"
陸沉沒答。
飯桌上一時安靜下來,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他低頭看著碗,很久,才說:"以前覺得,找誰都是找。現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沒答。
溫禾也沒有再問。
她端起碗,把碗裡那口已經涼了的飯吃完,放下筷子,看著他:"陸沉,那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
"萬一三年期滿,你想留的人,未必想留你。"
這句話落下去,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水。
陸沉握著筷子的手,停了。
他抬眼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沉下去。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問她為什麼這樣說。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了她很久。
溫禾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她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又對又冷。像她一貫處理事情的方式——先把最壞的結果擺出來,這樣誰都不會受傷。過去這些年,她跟誰都是這麼算的,算到最後,誰都沒留下來過。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久到湯鍋不再響了。
"溫禾。"
"嗯。"
陸沉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想留你,不是為了信託。"
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像是這句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會從嘴裡出來。他張了張嘴,想再補一句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動。
溫禾先移開了目光。
"我去收碗。"她說。
她站起來,把碗摞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走。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她空著的那隻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秒。
只一秒。
她感覺到他的肩,在她的掌心下僵了一下。
然後她收回手,走進廚房,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夜裡,溫禾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陳婉的信,信託里的陸沉。
一個是死了十八年、連名字都被抹乾淨的女人;一個是被三年契約捆著、走錯一步就滿盤皆輸的男人。
她第一次覺得,這兩件事,隔得這麼近。
都是被同一份家業捆住的。
她翻了個身,聽見隔壁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又停下了。
她閉上眼。
有些話,今晚還是說不出口。
但有一句,她記住了。
我想留你,不是為了信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