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前,禁令批下來的當天下午,恆遠的反訴材料就到了律所。張律師拆了快遞,給她發消息:"惡意保全,賠償損失。理由編得挺全,是想把水攪渾。"
溫禾回:"放我桌上,節後我來寫答辯提綱。"
假期里她沒真正休息。陸沉白天去公司,她一個人窩在書房沙發上,對著恆遠的反訴材料一頁頁看,筆尖在紙上勾出對方的邏輯漏洞。答辯提綱寫完那天,她又把陳婉那條線往前推了推——陳默沒有新消息,汪嵐也沉寂了。
10月8日,節後第一個工作日。
早上七點,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沒有署名:
"下午兩點,你律所後面那家舊茶室,二樓靠窗。——W"
溫禾盯著那個W看了三秒,起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那枚香樟木的平安扣靜靜躺在盒子裡,繩子舊了,木紋清晰。
她把它握進手心。扣子涼涼的,貼著掌心的溫度慢慢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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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四十分,溫禾先到了茶室。
舊茶室開在律所后街,年頭久了,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二樓靠窗的位子,她坐下,把平安扣放在桌角,要了一壺鐵觀音。
兩點整,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汪嵐比視頻里更憔悴。頭髮白了一層,顴骨突出,風衣穿在身上顯得空。她走過來坐下,目光先在平安扣上停了一瞬,才把包放在椅子邊。
"東西帶了。"她沒有寒暄,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桌面。
溫禾沒有急著拆,先看她的眼睛:"嵐姨,您這一路累了吧。"
"飛機上睡了一路。"汪嵐說,"拆吧。"
溫禾打開牛皮紙袋。
裡面是兩份文件。
第一份,幾頁手寫信紙,字跡娟秀,一筆一划都端正。落款處簽著兩個字——陳婉。
第二份,一份股權代持協議。封面印著BCL Holdings Limited,附著一份授權委託書:委託人陳婉,受託人陳默。
溫禾一頁一頁往下讀,呼吸漸漸放輕。
協議寫得很清楚。BCL Holdings設立之初,陳婉出資認購公司六成權益,因身份敏感,委託陳默代持。代持自公司設立之日起生效,未經陳婉書面同意,陳默不得轉讓、質押、處置名下任何股權。
六成。
溫禾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
她把協議翻到附錄,最後幾頁夾著一份早年股東名冊的複印件。陸振業、周建國、林慧、陳默,四個名字,白紙黑字。
"股東名冊上,只有陳默名下的份額。"她說,"陸振業、周建國、林慧,加上陳默。名冊上從來沒有陳婉。"
"名冊是陸振業改的。"汪嵐說,"協議是阿婉留的原件。名冊上多出來的那些份額,原本都是她的。"
溫禾合上協議,又看了一遍封面,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她當年為什麼不出聲?"
"她出不了聲。"汪嵐說,"等她發現名冊被改,公司註冊地、銀行帳戶、董事會席位,都已經被陸振業捏在手裡了。她手裡只有這份協議和一封信——沒有公證,沒有備案,告到哪裡,都要先打三年官司。"
溫禾沉默。
"陳默那邊,"她開口,"阿婉還存了一份'緊急文件'在他手裡。是這份嗎?"
汪嵐搖頭:"不是。我手裡的,就是這一份。陳默手裡的,是另一份。阿婉沒跟我說過那份是什麼,她只說——有些東西,要分開放。"
分開放。
溫禾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再追問。
"所以,"汪嵐看著她,聲音壓低,"這份東西交到你手上,只有一個條件——只有你能知道。陸沉,也不行。"
溫禾握著協議的手微微收緊。
她想起陸沉。想起他站在書房窗邊,問她"你母親當年,可能不是一個人在查"時,眼神里那點鬆動的光。
"他查他母親的事,查了很多年。"溫禾說,"他有權利知道。"
"他有權知道,但眼下不能知道。"汪嵐說,"溫禾,我問你一句話——在陸沉知道這件事之前,你想清楚了嗎?他要是知道了,是護你,還是阻你?"
溫禾張了張嘴,沒有接上話。
"他要是護你,"汪嵐繼續說,"這份協議明天就會擺上陸家老太太的桌。陸振業的人,當天就會收到消息。他要是阻你——你說,一個替母親查了十八年的人,會允許你先他一步拿到答案嗎?"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燒水的聲音。
溫禾垂下眼,過了很久,才開口:"我明白。這件事,在您點頭之前,只有我知道。"
汪嵐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瞬間的鬆動。
"你答應得這麼快,我反倒不放心了。"她說,"你瞞的人,是你丈夫。"
"我知道。"
"那還要瞞?"
"要。"溫禾說,"因為他母親的事,不該由別人替他做決定。等該讓他知道的時候,我會親自告訴他。"
汪嵐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給自己定了定神。
"十八年前,阿婉出事前一周,來找過我。"汪嵐忽然說,"那時候名冊已經被改了。她帶著這份協議來找我,說:'嵐姐,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這份東西,替我交出去。交給一個值得的人。'"
"她說的是'出了事'?"溫禾問。
"她說的是'如果'。"汪嵐的聲音有些啞,"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假設。那陣子她瘦得厲害,夜裡不敢一個人睡,問我能不能去陪她。我問她,為什麼不去找陸振業對質——她說——"
汪嵐頓住了。
"她說什麼?"
"她說,'名冊的事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沉兒。他還小。我要是翻了臉,他可能活不到成年。'"
溫禾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主張股權。"汪嵐看著她,"她是拿那份股權,換了沉兒一條命。她把這份東西鎖起來,鎖了十八年,就是為了讓陸振業以為,她認了。"
茶室里的光線漸漸暗下來。
溫禾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份協議,忽然覺得它重得握不住。
"阿婉出事以後,陸振業對外說她病逝。"汪嵐說,"火化,下葬,什麼都沒讓人查。我守了這份東西十八年,就是怕有人知道它還在世上。"
她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又停住。
"溫禾,"她沒有回頭,"查到底的代價,你要想清楚。我守了十八年,就是為了不讓你重複她的路。"
門關上了。
溫禾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茶室里。
窗外,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拿起那幾頁親筆信,展開,一頁一頁讀下去。前面的內容,是陳婉對陸振業每一筆資金往來的記錄,字跡工整,像早有準備。
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字,筆跡忽然變得很輕:
"如果這封信被打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溫禾握著信紙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華燈初上,茶室里一片寂靜。
這封十八年前寫下的信,還是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