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申請遞上去的第二天,上海金融法院,溫禾第一次站上臨時禁令聽證的法庭。
周二的下午,她帶著厚厚一摞申請材料去了法院,立案庭的工作人員翻到那幾份境外銀行水單時,多看了她兩眼。
"行為保全的申請材料,你們準備得挺全。"對方說,"排期最快周三上午,能行嗎?"
"能。"
於是,周三上午九點,溫禾準時站到了法庭里。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案卷摞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老手。
溫禾在對方陣營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牌。
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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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遠資本的代理律師。
陳銘抬起頭,隔著審判席朝她微微一笑:"溫律師,久仰。陸氏總裁夫人,辦起案來,果然雷厲風行。"
溫禾落座,翻開案卷,沒接他的話茬:"陳律師,今天是臨時禁令的聽證。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
陳銘笑了笑,沒再開口。
九點半,法官入席,聽證開始。
溫禾率先陳述。
"審判長,"她站起來,"申請人星耀科技,申請對被申請人恆遠資本發布臨時禁令,立即暫停其對星耀科技的全面收購行為。"
法官抬了抬手:"理由。"
"理由有三。"溫禾說,"第一,被申請人恆遠資本的收購資金,來源涉嫌違規。經查,恆遠資本收購星耀的資金,大部分來自BCL Holdings的關聯帳戶。而BCL Holdings,與陸氏集團被查處的違規資產轉移案件存在直接關聯。"
"第二,"溫禾繼續說,"被申請人通過二級市場對倒,惡意打壓星耀股價,屬於操縱市場行為。相關證據,已隨申請材料提交。"
"第三,"她頓了頓,"如果收購繼續推進,星耀科技創始團隊將被踢出董事會,核心技術人員將面臨流失,公司經營將受到不可逆的損害。根據《證券法》和《反壟斷法》相關規定,申請人請求法院,對被申請人的收購行為發布臨時禁令。"
溫禾說完,把證據材料推到書記員面前。
審判長翻了翻材料,看向陳銘:"被申請人,陳述意見。"
陳銘站起來,不緊不慢。
"審判長,我方先說資金來源。"他說,"恆遠的收購資金,走的是合規的私募募集,和BCL Holdings沒有任何關係。申請人拿'關聯帳戶'四個字當證據,樁樁件件都經不起推敲。"
"至於操縱市場,"陳銘攤了攤手,"股價漲跌,是市場自己的事。哪天二級市場波動大,就指控誰操縱,法律不是這麼用的。"
"最後是'緊迫性'。"陳銘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臨時禁令是緊急救濟,一旦批下去,恆遠每天都是真金白銀的損失。申請人捂著幾份材料就要法院暫停收購,恕我直言,這更像一場公關戰。"
他說完,朝溫禾微微一笑:"溫律師,您覺得呢?"
溫禾沒有被他帶偏節奏。
她翻開手裡的文件,不慌不忙:"審判長,關於陳律師說的'證據不足',我這裡有幾份補充材料。"
她拿起其中一份:"這是BCL Holdings對恆遠資本的股權穿透圖。恆遠資本百分之六十二的出資,最終指向BCL Holdings在開曼的離岸帳戶。這條鏈,不是我畫的,是開曼公司註冊處公開的備案記錄。"
"這是境外銀行的水單。"她拿起第二份,"恆遠資本收購星耀的第一筆資金,正是從BCL Holdings關聯帳戶劃出。時間、金額、帳戶,一清二楚。"
"這是證監會立案調查通知。"她拿起第三份,"針對恆遠資本涉嫌操縱市場的舉報,證監會已經立案。如果法院此時不採取緊急措施,收購行為繼續推進,損害將不可逆。"
溫禾說完,把三份材料放在桌上。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
陳銘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變化。
但他很快穩住,開口反駁:"審判長,這些材料……"
"陳律師,"溫禾打斷他,"您可以說這些材料是假的,但每份材料都有官方備案號。您也可以說我和證監會聯合造假——那可能需要更大的證據。"
陳銘張了張嘴,最終沒接話。
審判長看著那三份材料,沉思片刻,開口:"雙方陳述完畢。本庭休庭合議。"
十一點,法官重新入席。
"本院經審查認為,"審判長宣布,"申請人星耀科技提出的臨時禁令申請,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關於行為保全的規定。現裁定如下:"
"一、被申請人恆遠資本,自本裁定送達之日起,立即暫停對星耀科技的收購行為。"
"二、本裁定立即執行。"
"三、如對本裁定不服,可於收到裁定書之日起五日內,申請複議。"
法槌落下。
溫禾站在原地,聽著那一聲清脆的法槌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臨時禁令,批下來了。
她看向對面的陳銘。
陳銘收起案卷,站起來,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他走到溫禾面前,伸出手:"溫律師,這一局,你贏了。"
溫禾和他握了握手:"承讓。"
陳銘卻沒有鬆手,而是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禁令只是開始,溫律師。後面的正式訴訟,我們還會再見面。希望到那時候,你還能像今天這樣,從容不迫。"
溫禾迎著他的目光:"隨時恭候。"
陳銘笑了笑,鬆開手,帶著團隊離開了法庭。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刺眼。
林星澤在門口等著,看到她出來,快步迎上來:"溫律師!怎麼樣?"
"禁令批了。"溫禾說,"恆遠的收購,暫時停了。"
林星澤愣了一秒,隨即狂喜:"真的?!太好了!溫律師,你太厲害了!"
"這是法律程序的勝利。"溫禾說,"林總,禁令只能撐一時。恆遠肯定會複議,後面還有正式的收購訴訟。咱們的反收購方案,還得繼續推進。"
"我知道!"林星澤點頭,"溫律師,你說怎麼辦,我全聽你的。"
溫禾笑了笑:"先回所里,把毒丸方案落地。"
她正準備上車,手機響了。
是張律師。
"溫禾,"張律師的聲音有些沉,"恆遠資本剛剛發起了反訴。他們告星耀科技——說我們利用虛假材料申請禁令,涉嫌惡意保全,要求賠償損失。"
溫禾握著手機,腳步微微一頓。
"反訴?"
"對。"張律師說,"動作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溫禾抬頭,看著天邊刺眼的陽光,嘴角卻勾起一絲弧度。
"他們急了。"她說,"張律,恆遠越急,說明我們的禁令,打得越准。反訴的事,我來應對。"
掛了電話,溫禾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陸沉坐在駕駛座上,側過頭看她:"贏了?"
"贏了。"溫禾說,"但陳銘放話了,正式開庭見。"
陸沉點點頭,發動車子。
"沒事。"他說,"你的對手,我從來沒替你擔心過。"
溫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話,傳出去可不太謙虛。"
"實話而已。"陸沉說,"回家吃飯?"
"好。"
車子駛入主幹道,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
溫禾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第一回合,贏了。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陳銘,恆遠資本,還有那個躲在暗處的許氏集團。
她的對手,一個接一個,浮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