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溫禾剛開完晨會，就被張律師叫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
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鬍子拉碴，T恤外面套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領帶歪著。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握著水杯，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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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來。"張律師招手，"這位是林星澤，星耀科技的創始人。"
林星澤站起來，朝溫禾點頭，笑容有些勉強："溫律師，久仰。"
"林總。"溫禾在對面坐下，"張律說您有案子想談？"
林星澤沒繞彎子："有人要收購我的公司。惡意收購。"
"對方是誰？"
"一家叫恆遠資本的投資機構。"林星澤說，"兩周前，他們從二級市場買走了星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又通過二級市場的對倒，把股價砸下去百分之三十。我原本計劃推動的B輪融資，被他們攪黃了。"
他說著，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文件："這是他們發來的收購要約草案。溫律師，你是陸氏那邊的律師，我想請你幫我看看，他們這一步棋，到底是想幹什麼。"
溫禾接過文件，翻了幾頁。
收購要約，目標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四，觸發要約收購。收購價低於星耀最近一輪估值的四成。
標準的惡意收購打法。
她繼續往下翻，忽然停住。
"林總，"溫禾抬起頭，"星耀的股權結構，核心團隊加創始人，一共持股多少？"
"我百分之十八，團隊加起來百分之二十出頭。"
"加起來百分之三十八。"溫禾說，"夠稀釋了。"
"什麼？"
"對方收購到百分之三十四，再配合協議受讓，就能拿到百分之三十八以上的表決權。"溫禾放下文件，"他們不是要收購星耀，是要控制星耀。"
林星澤的臉色變了："控制？"
"科技公司，核心技術團隊是命脈。"溫禾說，"收購方拿到控制權，第一件事就是改組董事會，把創始團隊踢出去，然後變現核心資產。這在資本圈有專門的說法——挖殼。"
林星澤握緊了水杯，指節發白。
"溫律師，"他說，"我找了三家律所，只有你願意接。你幫我看看，公司章程里有沒有能用的條款？"
溫禾重新拿起文件，翻到公司章程部分。
她的目光在"股東權益"那一頁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林總，"溫禾說，"你們公司章程里，有一條反稀釋條款。"
"反稀釋？"
"股權激勵池的設置。"溫禾指著那一行小字，"第四十三條，公司設立百分之十五的股權激勵池，由董事會授權、在股東會審議後向核心團隊定向增發。這一條，是兩年前融資時留下的。"
林星澤愣了一下："這條有用嗎？"
"對方要收購到百分之三十四，需要時間。"溫禾說，"但你們可以搶在他們前面，把這個百分之十五的股權池激活，定向增發給核心團隊。增發之後，你們的表決權占比會被重新稀釋計算，對方的持股比例就壓不過去了。"
林星澤的眼睛亮了。
"這就是你說的反收購？"
"這只是第一步。"溫禾說，"法律上的攻防，一環套一環。林總，如果你相信我，這個案子我接。"
林星澤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溫律師，"他說，"我聽說你正在辦一個大案子。你接我的案子，忙得過來嗎？"
溫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確實忙。
陸振業被停了職，但案子還沒完。汪嵐的事還沒落地。現在又多一個星耀。
但她知道，星耀這個案子，是她在律所立身的關鍵。
她缺的，正是一個能自己挑大樑的案子。
"忙得過來。"溫禾說，"而且，辦你這個案子，我需要查清楚一件事——恆遠資本收購星耀的資金，是從哪來的。"
林星澤一愣："查資金？"
"收購要成立，第一件事就是資金來源合規審查。"溫禾說，"對方從二級市場砸了那麼多錢進來，總得有個出處。林總，給我三天，我先幫你把反收購的框架搭出來。"
"三天？"
"三天。"溫禾說，"三天後，也就是周日，我把反收購方案的完整版給你，裡面會包含章程條款的用法和資金鍊的證據鏈條。到時候我們當面談。"
林星澤站起來，鄭重地向她伸出手："溫律師，那就拜託了。"
溫禾握了握他的手："分內之事。"
送走林星澤，溫禾回到工位，把那份收購要約重新攤開。
她沒有急著搭方案。
林星澤那句話還在她耳邊轉："我找了三家律所，只有你願意接。"
三家律所。
不是林星澤不肯付錢，是沒人願意蹚這趟渾水。
恆遠資本背後是什麼來頭，圈裡多少有點風聲。接了星耀的案子，就是跟恆遠、跟它背後的人作對。
溫禾翻著那疊文件，指尖一頓。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案子接了，等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她也清楚，主辦律師這層身份，她等得太久了。
從助理到主辦，從替人打下手到自己挑大樑——她缺的，從來不是能力，是一個能證明自己的案子。
星耀，就是這個案子。
她把文件合上，先給張律師發了條消息。
「張律，星耀的案子我接。費用按市場價，律所正常抽成。」
消息剛發出去，張律師就回了：「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下午我把委託合同發你。」
溫禾放下手機，這才把恆遠資本四個字，輸進了自己的調查系統。
恆遠資本，註冊地開曼群島。公開資料顯示，這家機構主要做跨境併購和股權投資。
但在更深層的股權結構里，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BCL Holdings。
溫禾盯著那個名字，呼吸停了一瞬。
BCL Holdings——陸振業轉移陸氏資產用的那家境外公司。
恆遠資本收購星耀的資金，很大一部分，來自BCL Holdings的關聯帳戶。
溫禾慢慢靠回椅背，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原來如此。
陸振業被停了職，表面上偃旗息鼓。
但實際上，他一天都沒有停過。
他通過恆遠資本收購星耀，不是為了賺錢。
是為了把陸氏的錢，洗成自己的錢——然後吞下一家科技公司。
溫禾拿起手機，給張律師發了條消息：
「張律，恆遠資本收購星耀的資金，出自BCL Holdings。這個案子，我接了。」
發完消息，她關上手機。
三天後，她要給林星澤一份完整的反收購方案。
而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這場仗，不只是星耀的。
也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