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上海金融法院。
溫禾站在立案大廳里,手裡捏著一份厚厚的申請材料。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頭髮扎得很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像一把出鞘的刀。
陸沉站在她身邊,沒有穿西裝,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他沒有做任何偽裝,但也沒有人認出他是陸氏集團的總裁——或者說,就算有人認出來,也沒有人往那方面想。
誰會想到陸氏集團總裁會出現在金融法院的立案大廳?
溫禾低頭檢查材料:申請書、證據清單、財產線索、保全擔保函、代理手續。
一樣不少。
"你緊張嗎?"陸沉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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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頭也不抬:"不緊張。"
"那你為什麼把同一份材料翻了三次?"陸沉說。
溫禾動作頓了一下,把材料合起來。
"我是主辦律師。"她說,"我不能出錯。"
陸沉看著她,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出錯也沒關係。"
溫禾抬起頭。
"我在。"陸沉說。
溫禾看了他兩秒,收回目光。
"少肉麻。"她說,"排到我們了。"
她快步走向立案窗口,把材料遞進去。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接過材料,開始逐頁檢查。溫禾站在玻璃窗前,背脊挺直,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夾邊緣。
陸沉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他能看見她後頸上那根細細的碎發,在空調風裡微微顫動。
他突然想,這個女人站在法庭上的時候,一定也是這個樣子。
不是不害怕。是不允許自己害怕。
"申請人,溫禾?"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抬頭問。
"是。"溫禾說,"我以Crest International境內委託方代理律師的身份,對BCL Holdings及其關聯公司申請訴前財產保全。申請人主體為Crest International中國子公司。"
"有擔保?"
"有。"溫禾從包里拿出一份擔保函,"XX保險公司出具的訴訟財產保全責任保險保單保函,保額一千萬元人民幣。"
工作人員接過擔保函,和旁邊的人低聲交流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材料我們先收下,七日內決定是否受理。"
溫禾皺了皺眉:"訴前財產保全情況緊急,我們申請儘快審查。"
"我們會儘快的。"工作人員客氣地說。
溫禾還想說些什麼,陸沉在她身後輕輕咳了一聲。
她閉上嘴,把材料整理了一下,轉身離開窗口。
"你剛才想說什麼?"陸沉問。
"我想說,七天內BCL的錢可能早就轉完了。"溫禾說。
"所以我已經讓許助理把材料同步提交給經偵了。"陸沉說,"只要他們立案,可以走公安凍結,比法院快。"
溫禾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安排的?"
"昨晚你睡覺的時候。"陸沉說。
溫禾沉默了。
她昨晚一直整理材料到三點,陸沉也沒睡,坐在沙發上陪她。她以為他只是坐著,沒想到他已經聯繫了經偵。
"你不怕打草驚蛇?"溫禾問。
"已經驚了。"陸沉說,"董事會之後就不可能再藏著。現在比的是誰更快。"
溫禾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認真起來的時候,比她見過的任何對手都可怕。
他不是只會護短的冰山。
他是一頭被激怒的豹子,平時懶洋洋地趴著,一動起來就咬准咽喉。
"走吧。"溫禾說,"去會會林慧。"
陸沉挑眉:"找她?"
"BCL Holdings的法人是林慧。"溫禾說,"法院一旦受理,通知會先送到她手裡。與其讓她措手不及,不如我們親自去告訴她。"
"你這是打她的心理戰。"陸沉說。
"不。"溫禾說,"我是在給她機會。"
陸沉沒有再問。
兩個人離開法院,驅車前往恒隆廣場。
車停在恒隆廣場樓下時,溫禾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一點十五分。
"她在申誠諮詢。"溫禾說,"十六樓。"
"我陪你上去?"陸沉問。
"不用。"溫禾解開安全帶,"你在車裡等。"
"為什麼?"
"你在,她就只有防備。"溫禾說,"你不在,她才可能有破綻。"
陸沉看著她,沒有堅持。
"二十分鐘。"他說,"二十分鐘你不下來,我上去。"
溫禾點點頭,推開車門。
申誠諮詢的前台認識溫禾了。看到她進來,前台小姐臉色變了變,但沒有阻攔。
"林總在嗎?"溫禾問。
"在、在的。"前台說,"溫律師,您有預約嗎?"
"沒有。"溫禾說,"但你告訴她,是關於BCL Holdings的事,她會見我的。"
前台猶豫了一下,拿起內線電話說了幾句。
很快,她放下電話,對溫禾說:"林總請您去會議室。"
溫禾跟著前台走到一間小會議室。林慧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有動過。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套裝,妝容精緻,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看來昨晚也沒睡好。
"溫律師,"林慧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這麼早來找我,有事?"
溫禾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寒暄。
"我剛從金融法院出來。"溫禾說,"向法院申請凍結BCL Holdings及其關聯公司的帳戶。"
林慧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盯著溫禾,過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溫律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溫禾從包里拿出一份材料的複印件,推到林慧面前,"這是申請書副本。你有權知道。"
林慧沒有看那份材料。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你憑什麼?"她問。
"憑BCL Holdings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通過三家空殼公司轉出三百萬美元。"溫禾說,"憑這三家公司的註冊代理人和BCL Holdings是同一家。憑恒隆投資的法人代表周建國,和你林總一樣,都是陸振業的影子。"
林慧的臉色微微發白。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溫律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林慧壓低聲音,"你在和陸家二叔作對。你以為陸沉能護你多久?"
"我不需要他護。"溫禾平靜地說。
"那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你考慮一下。"溫禾說,"等法院凍結令下來,BCL Holdings的資金動不了,所有的法律責任都會落在法人頭上。那個法人,是你。"
林慧的手指猛地收緊。
溫禾看在眼裡,繼續說道:"陸振業在轉移資產,用的是你的公司,簽的是你的名字。到時候他全身而退,你猜誰會進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林慧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想讓我背叛他?"
"我想讓你活著。"溫禾說。
她站起身,把另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我的電話,你隨時可以打。"溫禾說,"但我不保證,這個電話會永遠有效。"
她說完,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玻璃杯被碰倒的聲音。
溫禾沒有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知道,林慧不會立刻反水。那個女人跟了陸振業十五年,十五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
但她已經在她心裡種了一顆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什麼時候發芽,要看陸振業下一步怎麼走。
溫禾走出恒隆廣場大門時,陸沉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陸沉看了她一眼:"怎麼樣?"
"種子種下去了。"溫禾說,"接下來,看她怎麼選。"
陸沉沒有多問,發動車子。
車開出去兩條街,溫禾的手機響了。
是法院的電話。
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漸漸變了。
掛斷電話後,陸沉問:"怎麼了?"
溫禾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笑容。
"法院受理了。"她說,"四十八小時內出裁定。"
陸沉也笑了。
這是他們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走吧。"陸沉說,"去吃點東西。你早上就沒吃。"
"你觀察得挺細。"溫禾說。
"我觀察你不止一天了。"陸沉淡淡地說。
溫禾偏過頭,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沒有接話。
但她的耳尖,微微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