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禾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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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振業離開會議室後直接回了恒隆廣場。他去了二十二樓,恒隆投資。林慧也在。他們在裡面待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不長不短,足夠說很多話,也足夠做很多事。
溫禾放下手機,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屏幕上還停留著下午整理的Crest International盡調資料。她盯著那份BCL Holdings的資金流線圖看了三秒,忽然伸出手,把滑鼠移到了一個新的文件夾上。
那個文件夾里,是她讓許助理查到的所有關聯帳戶流水。
她沒開燈,客廳里只有電腦屏幕的光。陸沉還沒回來,公寓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的聲音。溫禾把頭髮別到耳後,開始逐行看那些流水。
Crest International在過去三個月里,向BCL Holdings分四筆匯入了總計四百五十萬美元。
BCL Holdings在收到最後一筆匯款的當天,向一家名為"Ocean View Trading Ltd"的公司轉出五十萬美元。
Ocean View Trading Ltd的註冊地在英屬維京群島,法人代表是一個溫禾沒聽說過的名字。
這條線到此為止。
溫禾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不對勁。
今天下午董事會上,陸振業被她當眾點破Crest和BCL的關聯。以他的性格,不會只做一件事。他回恒隆投資的四十分鐘,一定是在處理那些他不想讓別人看見的東西。
溫禾重新坐直,打開了另一個文件。
那是許助理剛發來的BCL Holdings最新七十二小時流水。
她剛看了兩行,手指就停住了。
三個小時前——也就是董事會結束後不到一個半小時——BCL Holdings的帳戶突然啟動了三筆大額轉帳。
第一筆,一百萬美元,匯給"Pacific Bridge Capital Ltd"。
第二筆,一百萬美元,匯給"Evergreen Star Holdings Inc."。
第三筆,一百萬美元,匯給"Northfield Trading Co."。
三筆,都是一百萬。時間間隔不超過十五分鐘。
溫禾盯著屏幕,呼吸微微變重。
她立刻打開三家公司的工商註冊信息。
Pacific Bridge Capital,註冊地開曼群島,成立時間一年半。
Evergreen Star Holdings,註冊地塞席爾,成立時間十個月。
Northfield Trading,註冊地香港,成立時間七個月。
三家公司成立時間不同,註冊地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的註冊代理人都指向同一家名為"Sterling Corporate Services Ltd"的機構。
就是那家替BCL Holdings註冊的公司。
溫禾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像是無數條原本散落在桌面上的線,忽然被人從某個點拎了起來,在空中自動拼出了一張網。
她閉上眼睛。
不是推理。不是分析。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
邏輯直覺。
那三條線在她腦子裡自動拼接:BCL Holdings→三家空殼公司→Sterling Corporate Services→最終匯入同一個資金池。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三筆錢最後會匯合。
溫禾睜開眼,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敲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一下,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一陣輕微的鈍痛從腦後傳來,像是大腦高速運轉後的正常疲憊。她深吸一口氣,等那陣不適過去,才繼續。她打開了另一家第三方盡調資料庫,輸入了三家公司的註冊代理人信息,開始交叉比對。
十分鐘後,她找到了。
Pacific Bridge Capital的董事簽名文件上,有一個她見過的名字:林慧。
不是法人代表。是董事。
Evergreen Star Holdings的銀行授權書上,簽著一個英文簽名,溫禾對照了陸振業在一份舊文件上的簽名筆跡——相似度超過八成。
Northfield Trading的股權結構里,有一家名為"Henglong Investment Ltd"的股東,持股百分之四十九。
Henglong Investment Ltd。恒隆投資。
溫禾盯著屏幕,過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陸振業不是在轉移資產。
他是在銷毀證據。
把BCL Holdings里的錢,通過三家空殼公司,一層層洗出去,最後匯入一個或幾個根本查不到的私人帳戶。等這些錢消失在開曼群島、瑞士、新加坡的迷宮裡,BCL Holdings就只是一個空殼。
到時候,就算溫禾把Crest和BCL的關係公開一百遍,也追不回任何實質證據。
她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陸沉的電話。
響了兩聲,陸沉接起來:"還沒睡?"
"你在哪兒?"溫禾問。
"車庫。"陸沉的聲音很平靜,"兩分鐘上來。"
溫禾沒有掛電話。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夜色很深,樓下的路燈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兩分鐘後,門鎖響了。
陸沉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了一眼溫禾的表情,把紙袋放到桌上。
"恒隆投資那邊有動作?"他問。
溫禾沒說話,只是把電腦屏幕轉向他。
陸沉走過去,俯身看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溫禾注意到,他的下頜線微微繃緊了。
"三百萬美元。"他說,"動作不小。"
"董事會是下午三點散的。"溫禾說,"第一筆轉帳是四點十五分。他沒回家,直接去的恒隆投資。"
陸沉直起身,看著溫禾。
"你覺得他想跑?"他問。
"不是跑。"溫禾說,"是想把痕跡洗乾淨。等錢分散出去,BCL Holdings就查不出東西了。"
她頓了頓,又說:"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
"轉帳需要時間。"溫禾說,"尤其是跨境轉帳,從BCL Holdings到三家空殼公司,再從三家空殼公司匯出去,中間至少有幾天的在途時間。只要我們動作夠快,可以在錢離開可控範圍之前截住。"
陸沉沉默了幾秒:"你要申請財產保全。"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是。"溫禾說,"以C盡調主辦律師的身份,向法院申請凍結BCL Holdings及關聯公司帳戶。"
"證據夠嗎?"
"夠。"溫禾說,"我有BCL和Crest的資金往來記錄,有三家空殼公司的關聯關係,還有恒隆投資和陸振業的產權關聯。只要法院認可'存在轉移資產風險',就可以下凍結令。"
陸沉看著她,眼神很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問。
"什麼?"
"一旦凍結令下來,二叔會把你當成最大的敵人。"陸沉說,"今天董事會上他只是試探,但凍結令是動真格的。他會不擇手段。"
溫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
"我查這個案子,不是因為他逼我。"她說,"也不是因為你要我查。"
她轉過身,看著陸沉。
"是因為陳婉在日記里說,'請替我把這些事查完'。"
"她等了她兒子十八年。"溫禾說,"我等不了那麼久。"
陸沉的目光動了動。
他走過去,站在溫禾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半步。
"我陪你去。"他說。
溫禾愣了一下:"你公司那邊——"
"明天請半天假。"陸沉說,"陪老婆打官司,應該不算曠工。"
溫禾看著他。
陸沉的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東西,不是溫柔,是那種不動聲色的篤定。像一座山,你知道它在那兒,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
她忽然想起今天董事會上,他說"你在那裡,我就不需要一個人扛"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男人終於學會把後背交給她了。
現在他又說"我陪你去"。
溫禾低下頭,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誰說是你陪我去。"她說,"明明是我帶你去。"
陸沉也笑了。很淡,但確實是在笑。
"好。"他說,"你帶我去。"
窗外夜色深沉。溫禾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始整理明天需要提交的申請材料。
陸沉沒有走,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滑鼠點擊聲,在安靜的客廳里交織。
過了很久,溫禾忽然開口:"陸沉。"
"嗯?"
"你以前一個人的時候,查到哪兒了?"
陸沉沉默了一下,說:"查到BCL Holdings。"
"然後呢?"
"然後查不下去了。"陸沉說,"我沒有證據,沒有立場,也沒有能力去動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
溫禾停下手中的動作。
"現在不一樣了。"她說。
"對。"陸沉說,"現在不一樣了。"
他說著,伸出手,輕輕覆在溫禾放在滑鼠上的手背。
溫禾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陸沉沒有收回去。他只是那樣放著,掌心溫熱而乾燥。
"以前我覺得,我一個人扛得住。"陸沉說,"現在我知道,兩個人扛,會更穩。"
溫禾沒說話。
她看著屏幕上那三筆轉帳記錄,過了很久,才輕聲說:"那就一起扛。"
陸沉"嗯"了一聲。
他的手沒有動。溫禾也沒有抽開。
電腦屏幕的光照在他們手上,那三筆轉帳的數字在屏幕角落裡安靜地閃爍,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溫禾知道,明天的申請不會順利。
陸振業不會坐以待斃。
但她更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也不打算退。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敲打鍵盤。
這一次,她要的不是贏一場辯論。
她要把陸振業整條資金鍊,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