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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0章 你在那裡

  周二上午,陸氏集團大廈。

  溫禾站在大會議室外,深吸了一口氣。她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裙,不是特別正式的深色,也不是特別出挑的亮色——恰到好處的職業裝,不引人注目也不顯得隨意。

  她推開門,走進去。

  會議室很大,一張深色長桌能坐二十個人。此刻,十二位董事已經到齊了。陸沉坐在主座上,面前攤著一份會議議程。陸振業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也攤著一份同樣的議程,但他的指尖壓在紙面上,像是在等什麼。

  溫禾走到分配給「外部法律顧問」的座位坐下——在長桌的末端,離兩端都很遠。她不需要坐得近,她只需要在場。

  陸振業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沒有驚訝,沒有不滿,甚至沒有任何反應——像是她已經在他的預期之內。

  陸沉沒有看她。但他的坐姿微微向後靠了一點——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會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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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事會秘書宣讀了本次臨時董事會的議題:「關於集團CEO任職資格的合規審查——基於婚姻契約對集團控制權穩定性的潛在影響。」

  陸沉先發言。他沒有用稿子,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我跟我太太的婚姻真實合法。結婚證在民政局登記,婚姻協議經過雙方律師審閱。關於集團控制權穩定性的擔憂——沒有任何事實依據。」

  陸振業接過話頭,語氣不急不躁,像是在討論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沉兒,沒有人質疑你婚姻的真實性。但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如果你的婚姻出現變故,集團的控制權結構會受到多大影響。」

  「我的婚姻不會出現變故。」

  「沒有人能保證這一點。」陸振業說,「你結婚不到兩個月。一段不到兩個月的婚姻,你說它不會出現變故——董事會憑什麼相信你?」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溫禾注意到,陸振業的問題很聰明。他不質疑婚姻是假的,他只質疑穩定性。一段不到兩個月的婚姻,穩定性確實無法證明。這不是一個可以靠法律條款解決的問題——這是一個靠時間來證明的問題。

  而陸沉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我補充一點。」溫禾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位置在長桌末端,離所有人都不近,但她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集中到了她身上。

  「各位董事,我是陸沉的妻子,也是Crest International盡調案的主辦律師。關於今天會議的議題——我想從兩個角度發表意見。」

  「第一,作為陸沉的妻子。我們的婚姻真實合法,不存在任何虛假成分。如果有董事對此有疑問,我可以出示婚姻登記證明、共同居住證明以及任何在法律上被認可的婚姻關係證明。」

  她停了一下。

  「第二,作為Crest International盡調案的主辦律師。我需要提醒各位——我的職業身份獨立於陸氏集團管理層。我對Crest International的盡調工作,直接對XX律師事務所負責,不受任何人的影響。」

  陸振業開口了:「溫律師,你是陸沉的妻子,也是盡調案的主辦律師。我不懷疑你的專業能力,但利益衝突是客觀存在的。一個妻子在調查自己丈夫的家族企業——你覺得這符合獨立性原則嗎?」

  「請問陸振業先生,」溫禾說,「你知道Crest International的開戶行是哪家銀行嗎?」

  陸振業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溫禾會在這個場合、這個時機,拋出這個問題。

  「Crest International的開戶行是瑞士信貸新加坡分行。」溫禾說,「BCL Holdings的開戶行也是同一家銀行。同一家銀行,兩家公司——都是你通過申誠諮詢和恒隆投資布下的棋子。」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幾名董事交換了眼神。他們中有人事先知道陸振業跟Crest International有關係,但不知道知道到什麼程度;有人完全不知道;有人知道但不想知道。

  「溫律師,你在盡調中查到什麼可以寫在報告裡,」陸振業的聲音冷了下來,「但這不是你今天該說的話題。」

  「話題是不是我今天該說的,由會議主持人決定。」溫禾說,「但會議主持人不是你——是陸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主座。

  陸沉坐在那裡,表情平靜。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面前的會議議程,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劇本。

  然後他抬起頭。

  「謝謝溫律師的補充說明。」他說,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見。「各位董事,今天的議題是『合規審查』。審查應該基於事實。事實是——」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前傾。

  「——Crest International的開戶行與BCL Holdings的開戶行是同一家銀行。BCL Holdings的法人是恒隆投資,而恒隆投資的法人是周建國——周建國是我二叔陸振業的大學同寢室友。恒隆投資的註冊地址是恒隆廣場二十二樓,而恒隆廣場的產權人——是我二叔本人。」

  陸沉直起身。

  「如果董事會要審查『利益衝突』,那應該先審查的是——陸振業先生,作為集團董事會成員和恒隆廣場的產權人,他的投資諮詢公司(恒隆投資)向一家開曼公司(BCL Holdings)匯款500萬,而這家開曼公司的關聯公司(Crest International)又在向陸氏子公司收費——這樣的利益衝突,是不是比我的婚姻更具審查價值?」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幾名反對派董事的面色變得難看起來。他們沒有預料到陸振業會被反將一軍——而且是在他自己召集的董事會上。

  陸振業的臉色鐵青。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壓著那份會議議程,但沒有再翻開。

  「我建議,」陸沉說,「今天的『合規審查』延期進行。先由集團審計部對恒隆投資與BCL Holdings之間的資金往來做一個審查報告。等報告出來後,我們再討論『合規』的問題。」

  沉默持續了五秒。十秒。

  然後,周正明開口了:「我同意陸沉的提議。」他是獨立董事,投票權重最大。

  又有兩名董事表示同意。

  陸振業沒有說話。

  他沒有反對。因為反對意味著他不敢被查。不反對意味著——他被自己的棋局將了一軍。

  他召集這個董事會,是為了打陸沉。但他沒想到溫禾會在會場上公開說出Crest International和BCL Holdings的開戶行信息。

  她不是在提交證據。她是在展示她走多遠了。

  她走到的位置,正好是他最不想讓人知道的位置。

  散會後,溫禾收拾好筆記本,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

  陸沉從後面追上來,沒有說什麼話。他只是走在她旁邊,步伐跟她差不多快,肩膀跟她差不多高。

  兩人一起走出大廈。

  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溫禾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你剛才在會場上說的那些——」陸沉開口,「你是故意的。」

  溫禾沒有否認。「他以為他會用『利益衝突』來打你。我讓他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利益衝突。」

  陸沉沒有說話。他走在溫禾旁邊,沉默了幾步之後,忽然開口:

  「你在那裡。我就不需要說什麼了。」

  溫禾愣了一下。

  「你坐在那裡就夠了。」陸沉說,「你坐在那裡,我就不需要一個人扛。」

  溫禾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陽光下的地面上,跟陸沉的影子並排走在一起。

  兩個影子,差不多長。誰也不比誰短,誰也不比誰多。

  她忽然覺得,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成為他背後的女人,他也不需要做她頭頂的天。

  兩個人並排走,誰也不擋誰的光。

  這就是她想要的婚姻。

  回到公寓後,溫禾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未讀消息。

  是許助理髮來的:

  「溫律師,陸振業離開會議室後直接回了恒隆廣場。他去了二十二樓,恒隆投資。林慧也在。他們在裡面待了四十分鐘。」

  溫禾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復。

  陸振業去了恒隆投資——他去看他的棋子了。他的棋盤被溫禾翻開了一角,他需要確認其他棋子有沒有暴露。

  但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既然溫禾能在董事會上說出BCL的開戶行,她就能說出更多。

  而他能做的,不是把棋子藏好,是把端了整盤棋。

  但在那之前——

  他需要先面對老太太。

  因為老太太已經把鑰匙交給了溫禾。

  而溫禾,已經走到了他棋盤的邊界。

  溫禾放下手機,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萬家燈火像是散落的星星。

  她拿出陳婉日記的照片,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這本日記,請替我把這些事查完。我沒辦法了,但你可以。」

  溫禾看著那行字,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我已經查到了。你別擔心。」

  窗外,夜色深沉。但她的心裡,亮了很長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