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回來的那天傍晚,高鐵駛回上海。那是幾天前的事了。
溫禾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房屋,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蘇敏說的每一句話。
「我勸陳婉別查了。」
「她說——我不管誰保我,我只想知道真相。」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一周後她死了。」
溫禾閉上眼睛。
她想像的畫面很具體——一個跟陸沉有一樣眼睛的女人,坐在某個辦公室里,對面前的人說「我只想知道真相」。然後一周後,她死了。
心臟病突發。
但蘇敏說她的心臟沒有問題。
溫禾睜開眼睛,窗外的風景已經從田野變成了城市邊緣的高樓。她拿起手機,給陸沉發了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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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虹橋了。」
陸沉沒有回消息。
但溫禾走出出站口的時候,看到他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前,低頭看著手機,聽到腳步聲後抬起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溫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確認她沒有受傷,沒有少了什麼。
然後他說:「餓了嗎?」
溫禾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先問蘇敏的事,會先問她在蘇州聊了什麼。但陸沉什麼都沒問,第一句是「餓了嗎」。
「還好。」她說。
「那回家。我做了飯。」
溫禾上了車。陸沉發動車子,駛出高鐵站的匝道,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車裡的沉默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蘇敏跟我說了你媽媽的事。」溫禾開口。
陸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敏說,你媽媽在她死前一周約她見過面。她說她勸你媽媽別查了。你媽媽說——她不管誰保她,她只想知道真相。」
陸沉沒有說話。
「蘇敏還說,你媽媽的身體沒有心臟問題。」
陸沉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溫禾看到他的指關節泛白。
「你媽媽死前一周——」溫禾停了一下,「給你打過電話嗎?」
車廂里突然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正常的沉默——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安靜。連車內的空調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很久,陸沉開口了。
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是不想說,是那個聲音本身就很輕。
「打了。」
溫禾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凌晨三點。我在英國。」
陸沉的聲音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溫禾沒有催他。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像是在用力咬著什麼。
「她平時從來不會在凌晨打電話。」
陸沉的聲音更低了。
「我那天——沒有接。」
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沉重,因為它承載的不是信息,是情緒——一種積壓了十幾年的情緒。
「第二天我回撥了。沒人接。第三天再打,是福伯接的。他說太太身體不舒服,在休息。一周後——」
陸沉的聲音在這裡停了。
他沒有說完。
但溫禾聽懂了。
一周後,陳婉去世了。陸沉最後一次聽到母親的聲音,是凌晨三點的一通未接來電。他甚至不知道母親在電話里想說什麼。
「你後來查過那通電話嗎?」溫禾問。
「查過。」
「查到了什麼?」
「那通電話的通話時長是0秒。她沒有等到我接,就掛了。」
溫禾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說「那不是你的錯」——但那句話太輕了。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凌晨三點被母親的電話吵醒,沒有接。一周後母親死了。那句話的重量,不是一句「不是你的錯」可以抵消的。
「她給你打電話,可能是想告訴你她在查什麼。」溫禾說。
陸沉沒有說話。
「也可能是——她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陸沉的手在方向盤上鬆了一下,然後又握緊了。
溫禾看著他。在昏暗的車廂里,他的表情幾乎看不清,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泛紅。
她伸出手,覆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涼。
他沒有把她的手推開。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閃爍著,像是無聲的見證。
「陸沉。」
「嗯。」
「你在英國那天沒有接那通電話,不是你的錯。你那時候十六歲。你什麼都不知道。」
陸沉沒有回答。
「但你後來沒有停下來。」溫禾說,「你一直在查。從十六歲查到二十九歲。你沒有放棄過。你媽媽不會怪你的。」
車廂里很安靜。
溫禾感覺到陸沉的手指慢慢地——非常慢地——從方向盤上鬆開了。他沒有握緊她的手,但也沒有抽走。他只是讓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像是默認了這份安慰的存在。
過了很久,陸沉開口了。
「溫禾。」
「嗯。」
「我信你。」
溫禾愣住了。
「我不是說我相信你的判斷。」陸沉說,聲音依然很低,但比剛才平穩了一些,「我是說——你說的話,我信。」
溫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沉沒有看她。他繼續開著車,目光盯著前方。
但他的手指沒有從她的手下面抽走。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著一桌子菜。陸沉確實做了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湯。
很簡單的家常菜。
但溫禾吃得很慢。
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她覺得這頓飯跟之前任何一頓都不一樣。
之前的飯,是慶祝。是和解。是試探。
但這頓飯——只是飯。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頓晚飯。
吃完飯,溫禾主動去洗碗。陸沉沒有跟她客氣,讓她去洗了。
廚房裡傳來水流的聲音。陸沉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調到一個新聞頻道,但沒有在看。
過了幾分鐘,溫禾洗好碗走出來,在沙發上坐下,跟陸沉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電視屏幕上播著財經新聞,主持人在分析某家上市公司的季度財報。
陸沉忽然開口。
「溫禾。」
「嗯。」
「你信我嗎?」
溫禾轉過頭,看著他。
陸沉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但他的焦點顯然不在那裡。
「你信不信我有一天會跟你說所有事?」
溫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信。」
陸沉沒有說話。
但溫禾注意到,他靠在沙發上的肩膀,往下鬆了一點。
那一刻,溫禾忽然明白了。
陸沉讓她「信他」,不是因為他需要她的信任來完成什麼事。是因為他習慣了不被人信——從小到大,沒有人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他媽媽死後,沒有人信他說的「我媽不是病死的」。他爸活著的時候,沒有人信他說的「二叔在轉移資產」。他爸死後,更沒有人信。
他是一個在「不被信」里長大的人。
而他現在問她「你信我嗎」,是在做一個對他來說非常冒險的事——把自己交出去,讓她接住。
溫禾看著他,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我信。」
電視屏幕上的財經新聞還在播。但陸沉的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給任何人看的,是他自己知道的。
他沒有說話。
但他沒有把那個弧度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