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溫禾從老宅回來後,給許助理髮了一條消息。
「幫我查一個人。蘇敏,原名蘇敏,2007年前在陸氏集團子公司做法務。2007年離職後改名蘇文敏,遷居蘇州。我需要她的聯繫方式。」
許助理的回音來得比預期快。周日早上九點,溫禾的手機上收到了一份資料。
「蘇文敏,女,四十七歲。2007年從陸氏子公司法務部離職後遷居蘇州。現經營一家小型會計事務所,地址在蘇州市姑蘇區鳳凰街XX號。電話:138XXXXXXXX。」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
下面還附了一行字:「她在蘇州沒有熟人,一個人住了十八年。沒有結婚,沒有子女。」
溫禾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沒有結婚。沒有子女。一個人在蘇州住了十八年。
被逼離職那年她二十九歲。二十九歲,一個人,背井離鄉,重新開始。
溫禾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帶著不多的積蓄,從上海到蘇州,找了一間小辦公室,掛上一塊「蘇文敏會計事務所」的牌子,然後一個人坐了下來。一坐就是十八年。
她拿起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在快掛斷的時候被接了起來。
「餵?」一個女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請問是蘇文敏女士嗎?」
「我是。你是?」
「我叫溫禾。上海XX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溫禾停了一下,「我是陸沉的妻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長的一段沉默。長到溫禾以為對方已經掛斷了。
「你剛才說——你是誰?」蘇敏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職業性的客氣,變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溫禾。陸沉的妻子。」
「陸沉……」蘇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很久沒有說過。「陸沉。」
「你認識他?」
「他小時候我見過。」蘇敏說,「他媽媽帶他來公司玩過兩次。一個小男孩,不愛說話,眼睛跟他媽媽一模一樣。」
溫禾握緊手機。
「蘇女士,我想見你一面。」
「為什麼?」
「因為我正在查一些事。一些陳婉在查的事。」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溫禾能聽到話筒里傳來細微的呼吸聲,偶爾加快,偶爾放緩,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你知道你在查什麼嗎?」蘇敏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
「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蘇敏說,「你如果知道,你就不會打這個電話。」
「那你能告訴我嗎?」
蘇敏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來蘇州。明天下午,我事務所。」
電話掛斷了。
溫禾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給陳律發了一條消息請假,又給陸沉發了一條:
「明天我去蘇州見蘇敏。」
陸沉隔了一會兒才回:
「我送你去高鐵站。」
「不用,我自己去。」
「我送你去高鐵站。」
溫禾看著那行字,沒有再拒絕。
第二天一早,陸沉的車停在樓下。溫禾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在車裡等著了。
去高鐵站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車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慢慢甦醒,街道上的人和車越來越多。
到了虹橋站,陸沉把車停在出發層,沒有熄火。
「幾點回來?」
「下午見了人就回。大概五六點到。」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溫禾打開車門,準備下車,但她的腳踩在地上之後停了一下。她回過頭,看著陸沉。
「你不想知道我去見蘇敏會聊什麼嗎?」
「想。」陸沉說,「但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溫禾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路上小心。」陸沉說。
溫禾點了點頭,關上車門,走進了高鐵站。
高鐵從上海到蘇州只有二十多分鐘。溫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田野和城市快速交替。
她在手機上又看了一遍蘇敏的資料。十八年,一個人。沒有結婚,沒有子女。
蘇敏為了查陸振業的事,付出了整個後半生。
那陳婉呢?
陳婉付出了生命。
那她自己呢?
高鐵到站了。溫禾收起手機,站起來,走出車廂。
蘇州的天氣比上海稍微涼一些,天空飄著薄薄的雲層,陽光透過雲隙灑下來,讓整座城市籠在一層溫柔的光線里。
她打了一輛車,報了鳳凰街的地址。
蘇敏的會計事務所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白色的招牌上寫著「蘇文敏會計事務所」幾個字,字體規整但不大氣,像是自己設計的。
溫禾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辦公室里只有一張桌子,一個文件櫃,牆角放著一台飲水機。桌前坐著一個女人,五十歲左右,短髮,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
她抬起頭,看著溫禾。
那一瞬間,溫禾看到了蘇敏眼裡的情緒——警惕、打量、猶豫,以及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你就是溫禾?」
「是我。」
蘇敏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動作很慢,像是給自己時間做準備。
「坐吧。」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溫禾坐下。
兩人面對面,隔著一張不大的辦公桌。桌面上攤著幾本帳冊和一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
「你今年多大?」蘇敏問。
「二十六。」
蘇敏笑了一下——一個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當年發現那件事的時候,也差不多你這個歲數。」
溫禾沒有說話,等著蘇敏繼續。
「你查到哪一步了?」
「陸振業在恒隆廣場那棟樓,產權是他的。樓里三層——申誠諮詢、一家律所、恒隆投資。申誠諮詢的法人是陸振業的秘書林慧。恒隆投資的法人是周建國,陸振業的大學室友。」
蘇敏聽著,表情沒有變化。
「陸振業在開曼群島註冊了兩家公司——Crest International和BCL Holdings。Crest是殼,BCL是資金池。Crest通過向陸氏子公司收取諮詢服務費轉移資金,然後轉到BCL。恒隆投資也通過境外投資備案向BCL匯過錢。」
「BCL的流水你查到了嗎?」蘇敏問。
「沒有。開曼那邊的股東名冊不公開。」
「那不是不公開。」蘇敏說,「是被藏起來了。BCL的股東名冊在陸振業自己手裡。他不放在開曼,他放在自己辦公室的保險柜里。」
溫禾坐直了身體。
「你怎麼知道?」
蘇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2006年,我看到了那份股東名冊。」她說,「我當時在做陸氏子公司法務。有一次去陸振業辦公室送文件,他不在,桌上放著一份複印件。我沒有刻意看,但我看到了上面的一些名字。」
「什麼名字?」
「除了陸振業自己,還有三個人。周建國,林慧,還有一個——」蘇敏停了一下,「一個叫陳某的人。名字只寫了一個姓,沒有全名。」
陳某。
溫禾的腦子裡快速運轉。陳某可能是陳婉嗎?不,陳婉是陸沉的母親,她嫁給了陸沉的父親,姓陸不姓陳。陳某可能是一個姓陳的人。
但陳某也可能是陳——陳婉的娘家的那個陳。
「你知道那個陳某是誰嗎?」
「不知道。」蘇敏說,「但如果有人叫陳某,那表示陸振業在用一個姓來隱藏他的身份。一個姓就夠了——因為那個姓本身就說明了他的背景。」
溫禾沉默了。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信息。
「你是哪一年看到的?」
「2006年7月。」蘇敏說,「我看到那個文件後一周,我向董事會舉報了陸振業。兩周後,我被逼辭職。一個月後,陳婉約我見面。」
「她約你見面的時候說了什麼?」
「她說她知道我要舉報陸振業的事。她說她也發現了同樣的情況——資金異常流動,公司註冊在境外。她說她在整理陸振業經手的合同時,發現了一些問題。」
蘇敏的聲音在這裡停住了。
「然後呢?」
「我勸她別查了。」蘇敏說,聲音有些發啞,「我說——陸太太,你的身份不一樣。你是陸氏集團的少奶奶,是你丈夫的妻子。如果你查出什麼事,你沒辦法像普通人一樣走人。你的退路比普通人少得多。」
「她怎麼說?」
蘇敏抬起頭,看著溫禾。
「她說——我不管誰保我,我只想知道真相。」
溫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蘇敏說,「一周後,我聽說她心臟病突發去世了。但我在陸氏做了六年法務,我見過陳婉的體檢報告——她的心臟沒有任何問題。」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道光線。灰塵在光線里浮動,像是一種無聲的見證。
「你知道陳婉的故事,那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查。」溫禾說。
蘇敏看著她。
「你是替陳婉查到底的。」她說,「我知道。」
溫禾沒有說話。
「但你確定你想查到底嗎?」蘇敏問,「我勸陳婉別查了。我現在也勸你——別查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一個人活了十八年。」蘇敏說,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水。「十八年,沒有結婚,沒有子女,一個人。我知道的事,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怕有人會像我一樣——」
她停了一下。
「——或者像陳婉一樣。」
溫禾看著蘇敏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警惕,有恐懼。但也有一種東西,一種在漫長孤獨中磨出來的堅定。
「蘇阿姨,」溫禾說,「我不是一個人。」
蘇敏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有丈夫。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有律所。我老闆知道我在做什麼。」溫禾說,「我不會走陳婉的路。」
蘇敏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摘下眼鏡,捏了捏自己的鼻樑。
「你把你的電話號碼留給我。」她說,「如果有需要,我會聯繫你。」
溫禾點了點頭,在蘇敏遞來的便簽紙上寫下自己的手機號。
走出會計事務所的時候,夕陽的餘暉灑在巷子裡,把整條路染成了溫暖的橙色。
溫禾站在門口,拿出手機,給陸沉發了一條消息:
「見完了。她勸我別查下去。」
陸沉隔了幾分鐘回:
「你聽了嗎?」
溫禾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你覺得呢?」
「不聽。」陸沉回得很快,「你從來不聽勸。」
溫禾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手機收起來,朝巷口走去。
天色漸晚。
但她覺得今天的蘇州,陽光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