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溫禾接到福伯的電話。
「少奶奶,老太太請您周末回老宅喝下午茶。」
溫禾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老太太上次在中秋家宴上給她留了一句話——「查到不該查的,先告訴我」。這句承諾她一直沒有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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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老太太主動找她了。
「好的,福伯。周六下午我過去。」
掛掉電話後,溫禾坐在辦公桌前想了一會兒。老太太知道她在查什麼。上次家宴上說得已經很清楚了——「你查你的,我不攔你。但查到不該查的,先告訴我。」
現在老太太請她喝茶,不是聊天敘舊。
周六下午,溫禾到了陸家老宅。福伯在門口等她,引她穿過前院的石徑,來到後院的花園。
老太太坐在花園涼亭里,面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陽光透過亭子上方的葡萄架灑下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來了。」老太太沒有站起來,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溫禾坐下。福伯給她倒了一杯茶,然後退出了花園。
老太太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馬上說話。溫禾也沒有急著開口。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聽著花園裡的鳥叫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你查得怎麼樣了?」老太太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個晚輩的工作進度。
「還在查。」溫禾說,「Crest International的盡調剛剛起步,很多材料還在梳理階段。」
「我不是問盡調。」老太太看著她,「我問你查的那些事——振業的事。」
溫禾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回答。她需要決定對老太太說多少。
「查到了一些。」她說,「不多。」
「哪些?」
「陸振業先生的秘書林慧,是一家諮詢公司的法人。那家諮詢公司幫陸振業註冊了開曼群島的公司。」溫禾說,「還有——恒隆廣場那棟樓的產權人是陸振業先生本人。」
老太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端起茶壺,給自己的杯子續了水。
「這些事,老陸都知道嗎?」溫禾問。
老太太倒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去世前那幾年身體已經不太好了,集團的事基本交給了振業和沉兒的父親。沉兒的父親——陳婉的丈夫——他倒是知道一些,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老太太放下茶壺,看著溫禾。
「因為那是他弟弟。他選擇相信振業只是一時糊塗,會自己收手。」
溫禾沒有說話。
「事實證明他錯了。」老太太說,「陳婉出事之後,他才開始查。但查了沒多久,他自己也走了。」
「所以陳婉的死……」
「我什麼都沒說。」老太太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溫禾,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讓你問我陳婉的事。我要跟你說的是——你查到現在這步,夠了。」
溫禾看著老太太,沒有說話。
「振業在恒隆那棟樓里放了三個公司,你查到了。他的秘書林慧在幫他做事,你查到了。他在開曼群島的公司,你也查到了。」老太太端起茶杯,「你一個升主辦律師不到一周的年輕人,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查到這些,已經很厲害了。」
「但還不夠。」溫禾說。
「夠的。」老太太看著她,「夠了的意思是——你查到了陸振業在做什麼,這就夠了。你不要去查陳婉是怎麼死的。那件事,查出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溫禾沉默了很久。
「老太太,您跟我說過一句話——查到不該查的,先告訴您。我告訴您了。但您讓我停下來,我停不了。」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溫禾看不太懂的情緒。
「你知道陳婉是什麼人嗎?」
溫禾愣了一下。「她是陸沉的母親。」
「她結婚前是律師。」老太太說,「華東政法大學畢業,自己開了一家小律所。她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孩子——比你還聰明。」
溫禾沒有說話。
「她嫁進陸家之後,我讓她把律所關了。我跟她說,陸家的媳婦不需要工作,專心做太太就好。」老太太的聲音很低,像是這段話在她心裡放了很久。「她聽了我的話。她把律所轉給別人,回家做全職太太。」
老太太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
「如果她還在做律師,她可能不會死。」
花園裡安靜了很久。風從葡萄架間穿過,吹動了桌面上的一片落葉。
「溫禾。」老太太放下茶杯,「我叫你來,不是要你停下來。我是要告訴你——不要走陳婉的路。」
溫禾抬起頭,看著老太太。
「你查你的,但你要記住三條。」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永遠不要一個人去危險的地方。第二,任何時候,讓你的丈夫知道你在哪裡。第三——」
老太太停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自己查到的那件事,比你自己的命還重要——那你就停一停。因為沒有什麼事,比你活著更重要。」
溫禾坐在那裡,看著老太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某種經過了漫長歲月之後的沉重。
「老太太,您是不是知道陳婉是怎麼死的?」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溫禾。
「茶涼了。你回去吧。」
溫禾站起來,看著老太太的背影。那位年過的老人站在涼亭的陰影里,身形瘦削,但脊背挺得很直。
溫禾沒有追問。她轉身走出了花園。
走到前院的時候,福伯在門口等她。
「少奶奶,老太太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福伯壓低聲音:「她說——陳婉的日記里,有一頁寫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了這裡,請告訴她,查恒隆不如查BCL的流水。恒隆是鎖,BCL是鑰匙。』」
溫禾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花園的方向。
老太太知道陳婉的日記。
老太太知道BCL。
老太太什麼都知道。
但她什麼都不會說——因為她有自己的方式。她不會親手把陸振業交給任何人,但她會把鑰匙放在溫禾能找到的地方。
溫禾走出老宅大門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她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沉的消息:
「老太太跟你說什麼了?」
溫禾看著那行字,猶豫了幾秒,然後回了一條:
「她讓我不要走你媽的路。」
隔了很久,陸沉才回:
「那你走不走?」
溫禾站在老宅門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不只是關於調查。
她不是陳婉。她手裡還有自己的戰場。
「不走。」她回。
「我走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