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溫禾剛到律所,就收到了林慧的消息。
「溫律師,中午有時間嗎?我在恒隆附近定了位置,想當面聊聊盡調的進度。」
溫禾看著那條消息,沒有立刻回復。
林慧主動約她,而且是當面聊。這不太像例行匯報,更像是一次試探——她想知道溫禾查到了什麼,查到了多少。
溫禾想了想,回了一條:「好。十二點,你發地址給我。」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表現得過分積極。正常的律師對待客戶方聯絡人的態度——不親近,不迴避,保持職業距離。
十一點五十,溫禾提前十分鐘到了餐廳。林慧定的是一家日本料理,在恒隆廣場對面的寫字樓二層。從窗邊能看到恒隆廣場的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里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林慧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烏龍茶。
「溫律師,準時。」林慧笑著站起來,伸出手。
溫禾握了握她的手,坐下。「林秘書約得急,我就早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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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林慧就好。」林慧招手叫服務員,「溫律師有什麼忌口嗎?」
「沒有。」
林慧點了幾道菜,點菜的動作很熟練,像是這裡的常客。溫禾注意到她對服務員說話時用的是日語——這家店的老闆娘是日本人,林慧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點完菜,林慧放下菜單,端起茶杯,看著溫禾。
「盡調進行得怎麼樣了?資料都齊嗎?」
「基本齊了。」溫禾說,「Crest International的財務報告和管理台帳都收到了,我還在梳理資金流向部分。」
「資金流向確實比較複雜。」林慧說,「Crest的業務涉及好幾個國家的跨境交易,財務結構比較特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讓財務部的人配合你做一些解釋。」
溫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還不需要。我先自己做了一遍梳理,等有具體問題時再請教。」
林慧點了點頭,表情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溫律師,你以前做過跨境盡調嗎?」
「做過兩個入門級的。」溫禾放下茶杯,「不算深入,但基本流程熟悉。」
「那Crest這個級別的案子,對你來說可能是第一次。」林慧說,語氣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經驗不夠。
溫禾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她知道林慧說這句話不是真的關心她的經驗水平,而是在測試她的反應。
一個經驗不足的律師,被質疑後會急著證明自己,暴露更多信息。一個有底氣的律師,不需要爭辯。
「是的。」溫禾平靜地點頭,「所以我每一步都很小心。不懂的地方查清楚再做判斷,不會的東西學明白了再下結論。這樣雖然慢,但不會出錯。」
林慧看著她,幾秒鐘沒說話。
服務員端著前菜上來,短暫的沉默被打破了。兩人各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刺身。
「你知道Crest International跟陸氏是什麼關係嗎?」林慧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業務合作方。」溫禾說,「資料上寫的是跨境諮詢服務商。」
「那你知不知道這家公司實際的股權結構?」
溫禾抬起頭,看著林慧。林慧的表情依然溫和,但目光里有一種很淡的審視。
「我查到股東是BCL Holdings和Crest Management Ltd。」溫禾說,「但開曼那邊的名冊不公開,我暫時查不到最終的受益人。」
林慧笑了一下。「你想查最終受益人?」
「做盡調當然要查。」溫禾說,「但我目前查到哪一層,就先寫到哪一層。查不到的,在報告裡做說明就行。」
「你不覺得查不到本身就是問題嗎?」
溫禾放下筷子,看著林慧。
「林慧,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有些事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林慧的笑容沒有消失,但也沒有擴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律師,你很聰明。但聰明有時候不是好事。」
「怎麼說?」
「聰明的人喜歡把每件事都查到底。」林慧放下茶杯,「但有些事查到底,對誰都沒好處。」
溫禾沒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壽司,慢慢吃完。
「林慧,我做盡調的目的是調查Crest International的經營狀況,不是為了查誰的底。只要Crest的資產和負債清晰,交易合規合法,我沒有必要去追它的最終受益人是誰。」
林慧看著她,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但如果我查的過程中發現了不合規的東西呢?」溫禾問,「你會讓我停下來嗎?」
林慧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個很淡的笑,不是友好的那種。
「溫律師,你盡調你的,我不會讓你停。」林慧站起來,「但我建議你——當你覺得自己查到了什麼的時候,先確認一下那個東西是不是真的值得被你查出來。」
她拿起包,留下一個信封在桌上。
「這頓飯我請。下次如果有需要,你可以直接聯繫財務部,不用通過我。」
林慧轉身離開,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溫禾坐在原位,沒有立刻走。她把剩下的味增湯慢慢喝完,然後拿起林慧留下的信封——裡面是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陸氏集團財務部 高級經理林慧」。
名片上有一行手寫的手機號。
溫禾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也沒有。
她把名片收進包里,結帳的時候服務員說:「那位女士已經結過了。」
走出餐廳的時候,溫禾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恒隆廣場的玻璃幕牆。午後的陽光灑在上面,整棟樓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著城市的天際線。
十六樓,申誠諮詢。
十九樓,律所。
二十二樓,恒隆投資。
一棟樓,三層棋。
陸振業把所有棋子放在同一棟樓里,但每一層的人都以為其他層跟自己沒有關係。
林慧不知道溫禾已經查到了恒隆投資。周建國不知道溫禾已經找到了BCL Holdings的匯款記錄。
陸振業以為自己布了一個精密的局。
但他漏了一件事——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一棟樓里,可他沒有把這棟樓的產權人信息藏好。
溫禾拿出手機,給陸沉發了一條消息:
「林慧今天請我吃飯。她讓我查不到的東西就別查了。」
陸沉秒回:
「你回她什麼了?」
「我說我不會停。」
隔了幾秒,陸沉回了一條:
「她就怕你這句話。」
溫禾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把手機收起來,穿過馬路,朝律所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陽光很亮,但她知道,她正在走進一片越來越深的陰影里。而那片陰影的中心,站著一個叫陸振業的人。
她不怕他。
因為她手裡有他在恒隆廣場的整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