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縈心居,屋裡燈火通明一片。
平安迎上前伺候著脫了斗篷,蘇縈的手指仍然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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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的手怎麼這麼涼?」
平安只以為蘇縈是凍著了,吩咐吉祥把熏籠端近些,又倒了杯熱茶塞給蘇縈暖手。
蘇縈心緒難平,太陽穴像針扎了一樣痛,卻不忘明川,道:「風吹了一路,快喝杯熱茶。」
平安趕緊又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明川。
「多謝。」
明川說著接過茶碗,剛想喝茶,就有小太監匆匆進門,道:「小公子,內相請您過去。」
來得好快。
蘇縈和明川皆是一怔。
半路遇上的,這才剛進家門,陸崇澤就得知消息,叫明川過去說話。
「好。」明川說著,又對蘇縈道:「蘇姐姐,我去去就回。」
正好,他也有事情要問問陸崇澤。
這一路走來,明川能明顯感覺到蘇縈的異樣緊張。
明川心中無數疑惑,從現實角度推算,蘇縈不可能認識陸崇琰。
就是陸崇澤或者陸顧朝跟蘇縈說過,陸崇澤有一個長相一樣的雙胞胎弟弟。
蘇縈在緊張什麼,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有什麼好緊張的。
「嗯。」蘇縈欲言又止,終是點點頭。
親爹來了揚州,陸崇澤喊明川過去,不管是為父子相認,還是別的什麼事,她都沒有立場詢問。
明川跟著小太監去了,平安見狀,有些緊張問:「大奶奶,可是出了什麼事?」
蘇縈搖搖頭,道:「打盆熱水來,我要洗洗臉。」
平安見蘇縈神情不對,也不敢再問,連忙吩咐小太監去茶房打水,又問:「大奶奶這個時候回來,可曾用過晚飯?」
蘇縈這才想起來,還沒吃晚飯,道:「我不餓。讓茶房做兩盤點心,端到樓上去,尋哥兒沒吃晚飯。」
「是。」
平安應著,吩咐茶房時,卻叮囑多做了兩份。蘇縈眼下不想吃,也許晚上還會餓。
小丫頭端著銅盆過來,平安上前伺候著蘇縈洗了手臉。已是晚上,摘了狄髻首飾,頭髮也放了下來。
蘇縈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眉眼疏離,帶著濃濃的倦意。
「我給大奶奶篦篦頭吧。」
平安見蘇縈坐在妝檯前發怔,不知她是何意,便彎腰從妝檯下的抽屜里取出一把木篦子。
篦頭不是梳頭,是拿篦齒刮頭皮,刮去垢膩,通開經絡,讓血活起來。
像江王氏每晚都要篦頭,利於晚上安眠,平安是做熟了的。
蘇縈沒有拒絕,平安繞到蘇縈身後,將散落的長髮攏到背後,篦齒貼著頭皮走過,力道不輕不重。
蘇縈只覺得一陣酥麻從頭皮漫開,順著後頸往下走,繃得像弓弦般的肩背,竟鬆了幾分。
「大奶奶,這力道可以嗎?」平安小心問著。
蘇縈神情有些恍惚,陸崇琰也給她篦過頭。
他跟著丫頭學了許久,開始時手笨得很,篦齒老扯到頭髮,她疼得直抽氣。
陸崇琰手忙腳亂地說「我輕些。」,卻不肯把篦子交給丫頭,非要自己來。
後來篦得多了,手法竟比丫頭還熟練。
「大奶奶今天肯定乏了,篦一篦,晚上睡得安穩些。」平安努力找著話。
蘇縈想到這一整天的事務,病著的汪景嫻,突然出現的陸崇琰,以及被叫走的明川。
「讓茶房燒水,我想泡泡腳,記得給尋哥兒也留些水。」蘇縈說著。
「是。」平安應著,傳話下去。
***
西南院流音閣,原本桌面上的卷宗搬到了楠木廳,此時桌面上只有一封密報。
陸崇琰一個時辰前進揚州城,下馬將要進酒樓吃飯打尖時,遇上蘇縈和明川一行人。
巧得不可思議,巧到陸崇澤暴怒。
「伯父。」明川上前,「你尋我?」
陸崇澤整理思緒,聲音依然溫和,道:「見到你爹了?」
明川點頭。
錦衣衛指揮使來了,原本在陸崇澤手下的錦衣衛未必會聽話。但陸崇澤手裡有更可靠的東廠番子,消息快得很。
「沒說話?」陸崇澤問。
明川不耐煩道:「你都知道了,還問我。」
「你們父子十一年未見。」陸崇澤說著。
明川更不耐煩了,道:「我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自小被扔在山上,他不來見我,難道還指望我去找他嗎?」
不管表現得再灑脫,人對於父母都是有過期待的。生母早亡,明川很早就知道了。
陸崇澤作為伯父,日常派人慰問,送錢送東西,還幾次抽出時間上山看他。
陸崇琰是完全不管不問,要不是陸崇澤說,他都以為自己親爹早死了。
每每提到陸崇琰,明川總是喜歡叫他便宜爹,因為不加「便宜」二字,叫他爹,實在叫不出口。
這種爹,不如沒有。
要是早死了,至少還有一個美好的念想。
要是我親爹還活著,親爹肯定會對我很好。
「我不是強迫你必須與他相認。」陸崇澤說著,聲音依然溫和,「只是他進了城,以後你們少不得要打交道。」
明川道:「裝不知道不就好了。」
從未見過面的父子,既不打算相認,就裝作不認識。
「他是因公差來的揚州,只是路過,待不了多久。」陸崇澤說著,「原本想著,不想認就算了,只是你們既然遇上了……」
明川打斷他,道:「再遇上我就蒙上眼。」
不能視而不見,那就閉上眼。
「小孩子的氣話。」陸崇澤說著,「還有一件事,你年齡也不小了,總是住在縈心居也不方便,你搬回來吧。」
「為什麼?」明川大聲反對,「現在外頭正鬧著倭寇,我要保護蘇姐姐。」
陸崇澤道:「朝哥兒鬧得厲害……」
「他鬧……」
明川剛想罵陸顧朝,突然想到,當初吩咐他住到縈心居的是陸崇澤,現在倭寇還未消停,以陸崇澤的性格,不可能因為陸顧朝哭鬧幾句就改主意。
而且因蘇縈生病之事,陸顧朝現在乖多了,不可能因為這個吵鬧。
「伯父,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明川狐疑地看著陸崇澤。
「我瞞著你的事情很多,你想問哪一件。」陸崇澤說著。
如此坦蕩的態度,反而讓明川不知道從何問起。
「你爹既然看到了你,多半會去見你。」陸崇澤說著,「錦衣衛行事向來野蠻粗獷,你住在縈心居,你爹可不會管那裡是女眷住所,到時候硬闖抓人,鬧出事情來,受傷的只有阿縈。」
明川愣了一下,這是他沒想過的角度。
陸崇澤道:「不要給阿縈惹麻煩。」
「他想見我,我見他就是。」明川說著,語氣十分堅決,道:「蘇姐姐病剛好些,還要吃藥調理。蘇大娘子緊跟著也病了,是急症,大夫說要先吃兩天的藥再看看。蘇姐姐放心不下,肯定要去探病,我得守著蘇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