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響過,梵音寺沉入一片死寂。
玄寂在禪房打坐,經卷攤在膝頭,卻半個字都未看進去。自那夜心魔之後,他閉關了七日,今日方出。明空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卻終究未說什麼,只吩咐他好生靜修。
可靜修二字,說來容易。
腕間佛珠缺了一顆,繩結松垮,隨著他撥動的動作晃出淡淡的影。玄寂垂眸,指腹摩挲著那道斷裂處,忽然聽見窗外竹葉一聲異響。
不是風。
那聲音極輕,像是某種獸類踉蹌著踩斷枯枝,又像是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玄寂睜眼,眸底一片清明,卻在感知到那縷氣息的剎那,驟然起身。
竹簾被夜風掀起,帶進一絲甜腥。
是血味。混著熟悉的、慵懶的妖氣,此刻卻淡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玄寂推開窗,掠入竹林。
月色被烏雲遮了大半,竹林深處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循著那縷若有若無的氣息疾行,素白僧袍掃過帶露的竹葉,在身後曳出一道急促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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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在老竹下看見了那團白影。
起初以為是只受傷的獸,蜷縮在竹根處,渾身被血浸透,白衣黏在肌膚上,顯出單薄的肩背輪廓。可待他走近,那團影子微微一動,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眼尾微挑,右眼角一顆硃砂痣紅得近乎妖異,此刻卻被冷汗和血污糊得黯淡。
是楚離。
卻不是那身張揚的紅衣。他穿著一件素白僧袍,衣擺寬大,袖口磨得微舊,分明是玄寂自己的衣裳。那袍子原本疊在禪房櫃中,此刻卻被血染透,從肩頭到腰側,洇出大片大片的深褐,在月色里像是一幅被潑髒了的水墨畫。
玄寂僵在原地。
楚離似乎察覺到氣息,艱難地抬了抬眼皮。那雙總是含著笑、總是慵懶勾人的狐狸眼,此刻半闔著,瞳孔渙散,連聚焦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張了張嘴,喉間溢出一聲模糊的、近乎嗚咽的氣音,像是一隻被獵戶射傷的狐狸,終於逃到了唯一覺得安全的巢穴,卻連鑽進洞裡的力氣都沒了。
「……小、師父……」
玄寂跪下身,伸手去扶他的肩。指尖觸及僧袍下黏膩的血,那溫度燙得驚人,卻又在夜風裡迅速流失。他感覺到楚離在發抖,不是畏懼的抖,而是妖力潰散、修為不穩的痙攣,從脊背一路蔓延到指尖。
「誰傷的你。」玄寂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啞。
楚離沒有回答。他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是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攥住玄寂的僧袍下擺,像溺水者攥住最後一根浮木。那截素白衣料被他攥得死緊,指節泛白,血污順著袖口往上爬。
玄寂不再問。
他俯身,一手穿過楚離膝彎,一手托住他後背,將人從竹根處抱了起來。楚離比他想像中輕,輕得像一捧將散的雪,卻又燙得像一塊燃盡的炭。那件染血的僧袍從他肩頭滑落,露出內里猙獰的新傷——從鎖骨貫穿至腰側,像是被某種利器生生剖開,皮肉外翻,血已經半凝,卻仍往外滲著暗紅的珠子。
更觸目驚心的是腰側。
那道陳年斷尾疤旁邊,又添了一道新痕,像是被人刻意沿著舊傷疤重新撕開,新舊傷痕交疊在一處,在蒼白的肌膚上織成一張破碎的網。
玄寂手臂一緊。
他抱著人掠回禪房,足尖點地無聲,卻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寺中巡夜弟子尚未察覺,他已閃入房內,竹簾落下,將血腥氣與夜色一併隔絕在外。
禪房內沒有點燈,只有一爐將盡的檀香,在角落幽幽地吐著殘煙。
玄寂將楚離安置在自己的蒲團上,扯過榻上薄被墊在他身下。那人已經半昏過去,頭無力地偏向一側,硃砂痣被汗水浸得愈發鮮紅,像是一顆要從皮膚里跳出來的心。
他轉身去取藥箱,手腕卻被人死死攥住。
楚離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瞳孔里燃著渙散的光,卻固執地盯著他,像是怕一眨眼這人就會消失。他張了張嘴,血沫從唇角溢出來,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斷的絲:
「……別走。」
玄寂渾身僵住。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捅進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想起中秋飛檐上,自己醉後靠在那人肩頭,也曾喃喃過同樣的話——別走。那時他以為楚離不記得,或者記得也不會當真。可此刻,這人滿身是血,攥著他的腕子,用同樣嘶啞的、帶著懇求的語氣,說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原來他們都一樣。
都怕對方消失,都怕這短暫的溫存不過是鏡花水月,都怕一鬆手,那團火或者那捧雪,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不走。」
玄寂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反手握住楚離冰涼的手指,將那團顫抖的冰涼包進掌心,另一隻手去取藥箱,動作卻一刻未停。
楚離似乎得到了承諾,攥著他的力道鬆了半分,眼睫緩緩垂落,再度陷入昏沉。可那隻手仍搭在玄寂腕上,指尖勾著那串佛珠,在缺了珠子的空隙處無意識地摩挲,像是某種本能的、尋求安撫的動作。
玄寂撕開那件染血的僧袍。
白衣碎裂,露出滿身狼藉。他蘸了藥水,一點點清理傷口,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楚離在昏沉中仍不時痙攣,每當藥水觸及深處,喉間便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狐狸眼緊閉,眉心蹙成一團。
玄寂的手頓了頓。
他俯身,在楚離眉心那處輕輕落下一指,以佛骨之力凝成一道溫和的屏障,護住他潰散的妖丹。佛骨之力對妖族本是灼傷,可此刻他控制得極好,那道金光只如溫水漫過,將楚離從劇痛邊緣拉回來些許。
「……玄寂。」
楚離在昏沉中忽然喚他的名字,不是「小師父」,是「玄寂」。那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又重得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濺起的水花撲了玄寂滿臉。
「我在。」
「……別走。」
「嗯。」
玄寂應著,指尖蘸了藥膏,抹在那道貫穿傷上。楚離的呼吸漸漸平穩,卻仍抓著他的腕子不放,像是一隻終於找到暖處的獸,連睡夢中都要確認那溫度還在。
窗外天色漸明,第一縷晨光從竹簾縫隙漏進來,照在蒲團上。
玄寂跪坐了一夜,膝頭髮麻,白衣下擺沾滿了楚離的血,乾涸成深褐色的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楚離攥了一夜的腕子,佛珠在皮膚上壓出一圈深紅的印子,此刻卻讓他覺得踏實。
榻上的人昏睡著,臉色蒼白如紙,唯有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晨光里紅得執拗,像是一滴不肯乾涸的血,又像是一句未曾說完的、滾燙的話。
玄寂抬手,想替他拂去額上冷汗,卻在半空停住。
他看著指尖殘留的藥膏痕跡,又看著那人微張的唇瓣——那唇色極淡,因為失血而泛白,卻仍帶著某種危險的、勾人的弧度。他想起心魔里那個吻,想起幻境中唇瓣相觸的觸感,想起自己醒來時掌心那層黏膩的冷汗。
此刻那唇就在眼前,毫無防備,微微開合,吐著虛弱卻溫熱的氣息。
玄寂閉了閉眼,終究只是將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楚離單薄的肩。
可他收回手時,楚離在夢中翻了個身,臉朝向他這邊,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指尖。那觸感柔軟,帶著將醒未醒的鼻音,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過玄寂竭力維持的、名為清規戒律的防線。
竹簾外,早課的鐘聲遙遙傳來。
玄寂坐在蒲團邊緣,背脊挺直如竹,目光卻落在楚離攥著他腕子的那隻手上——指節蒼白,力道卻固執,像是攥著什麼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那日山洞夜話,楚離背脊抵著岩壁,紅著眼眶說「丑得很」的模樣。
原來這人不是不怕疼,不是真的風流不羈、遊戲人間。他只是習慣了用張揚和撩撥當鎧甲,把八千年的孤寂與恐懼,統統藏在紅衣底下、笑靨背後。而此刻鎧甲碎了,露出內里柔軟的血肉,卻恰好落進了他玄寂的掌心。
「……妖孽。」
他低聲念,這次沒有斥意,只有一種近乎嘆息的、認命的溫柔。
窗外,竹葉上的露珠墜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一響。玄寂垂眸,看著腕間那圈被攥出的紅痕,忽然覺得那缺了一顆的佛珠串,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