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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魔初顯

  回到梵音寺那日,山門前落了一場薄雪。

  玄寂向住持復命時,明空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亂的僧袍領口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向他腕間那串缺了珠子的佛珠。

  「此行可順?」

  「順。」玄寂垂眸,聲音清冷如常,「噬心妖已除,柳溪村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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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空捻動手中念珠,良久,只道一聲「去吧」。玄寂行禮退下,轉身走向後山禪房,白衣在雪地里曳出一道孤清的痕,像是一筆畫錯了的墨線。

  當夜,他閉門閉關。

  禪房內未點燈,只有一爐檀香在角落幽幽燃著,細白的煙攀上樑柱,又散入黑暗。玄寂盤坐於蒲團,素白僧袍鋪展如蓮,額間佛印在昏暗裡若隱若現。他閉目誦經,腕間佛珠緩緩轉動,試圖將青州山洞裡那簇火、那方帕子、那道傷疤從神識中剝離。

  《心經》誦至第三遍,他停住了。

  黑暗中,有人輕笑。

  那笑聲慵懶勾人,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撓過心尖。玄寂猛地睜眼,禪房內卻空無一人,只有檀香裊裊,在虛空中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他重新閉目,佛珠轉得更快。

  「小師父……」

  聲音近了,像是從他耳後傳來,帶著桂花釀的甜膩。玄寂脊背一僵,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正貼著頸側遊走,所過之處激起細密的戰慄。他不該回頭的,不該去聽的,可那氣息太熟悉,熟悉到像是從他骨縫裡滲出來的——

  他側首。

  楚離正伏在他肩頭。

  不是平日那副紅衣張揚的模樣,而是山洞夜話時的姿態——中衣鬆散,腰側那道猙獰疤痕在昏暗裡若隱若現,眼尾微挑,硃砂痣紅得近乎妖異。他湊得極近,紅唇幾乎要貼上玄寂耳廓,吐氣如蘭:「你躲什麼?」

  玄寂呼吸一滯。

  是幻境。是心魔。他告誡自己,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用疼痛換取清醒。可那幻境中的楚離卻愈發真實,手指攀上他腕間佛珠,一顆一顆數過,在缺了珠子的空隙處停住。

  「這裡,」幻境中的楚離輕笑,指尖摩挲著那道斷裂的繩結,「本座藏了一顆。小師父,你想不想拿回來?」

  玄寂闔眼,誦經聲從齒縫間擠出:「……假的。」

  「假的?」楚離的笑聲在黑暗中盪開,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層層將他淹沒。下一瞬,場景陡轉——

  飛檐上,圓月如盤。

  玄寂發現自己正靠在某個溫熱的肩頭,桂花釀的醉意湧上腦門。而楚離僵著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什麼易碎的夢境。他聽見自己喃喃開口,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別走。」

  「我不走。」幻境中的楚離回應了,這是現實中從未發生過的。那人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肩,動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對待珍寶,「玄寂,我不走。」

  玄寂猛地睜眼。

  掌心全是汗。

  佛珠被攥得死緊,木珠嵌入皮肉,在白皙掌心壓出一排深紅的印子。他低頭喘息,額間佛印驟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禪房裡劃出一道刺目的弧,隨即又黯淡下去。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他重新閉目,試圖入定,可神識一旦沉入黑暗,那道紅衣身影便再度浮現。這次更近了——楚離跪坐在他身前,與他膝蓋相抵,紅衣鋪展如血,八條狐尾在身後緩緩舒展,像是一朵盛開的妖花。

  「小師父,你心跳好快。」

  幻境中的楚離執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單薄衣料,玄寂觸到一片熾熱的肌膚,以及那皮膚下同樣急促的跳動——砰,砰砰,與他的心跳撞在同一個頻率上。

  「妖孽……」玄寂從喉間擠出這兩個字,卻不知是在罵幻境,還是在罵自己。

  「我是妖孽。」楚離湊近,鼻尖蹭上他的,硃砂痣在佛印的微光里紅得像一滴淚,「那你是什麼?佛子?還是……」

  唇瓣相觸的瞬間,玄寂驟然驚醒。

  他渾身冷汗,僧袍後背濕透,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禪房內依然黑暗,檀香燃盡了,只剩灰燼在爐底積成一小團灰白的影。他大口喘息,指尖顫抖著觸上自己的唇——乾的,沒有溫度,沒有觸碰。

  可那觸感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心口發疼。

  玄寂低頭看著腕間佛珠,缺了珠子的繩結在黑暗裡晃出一個狼狽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山洞夜話時,楚離背脊抵著岩壁,眼眶泛紅卻強撐著說「丑得很」的模樣;想起那人腰側傷疤的觸感,扭曲的皮肉下藏著八千年的孤寂與恐懼;想起他為自己擋在噬心妖前時,眼底那抹浸透了血腥的森冷——

  全是為了他。

  玄寂攥緊佛珠,指節泛白,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以佛骨之力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重新閉目,可神識里那道紅衣身影卻愈發清晰,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深深扎進他道心的裂縫裡。

  「……假的。」他對自己說,聲音卻啞得不成樣子。

  窗外天色漸明,第一縷晨光從竹簾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蒼白的線。玄寂在蒲團上坐了一夜,經卷未翻一頁,佛號未誦一聲,只有掌心那排佛珠壓出的紅印,和額間佛印殘留的、尚未褪盡的微燙,證明這一夜的掙扎並非虛妄。

  他起身,推開窗,讓晨風灌進來,吹散禪房內最後一絲甜膩的幻象。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緩慢,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寂兒。」

  明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像是一口古鐘撞響在晨霧裡:「閉關一夜,可有惑?」

  玄寂僵在窗前。

  他看著窗外青竹,竹葉上垂著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那光刺得他眼底發酸,讓他想起某人右眼角那顆硃砂痣,也是這般紅的,這般刺目的,這般不該存在於他清淨世界裡的顏色。

  「……沒有。」

  他開口,聲音清冷低沉,如玉石相擊,尾音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澀,像是琴弦繃到極致時那聲微顫,轉瞬便淹沒在晨鐘里。

  門外沉默了良久。

  玄寂能想像師父此刻的神情——那雙閱盡滄桑的眼,是否看穿了他掌心的紅印,是否察覺了他僧袍下的冷汗,是否聽見了他在心魔里那一聲近乎嗚咽的「妖孽」。

  「既無惑,」明空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今日早課,莫要遲了。」

  腳步聲漸遠。

  玄寂仍立在窗前,晨風鼓起素白僧袍,將那身冷汗吹得冰涼。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排紅印已經泛出青紫,像是某種隱秘的烙印。他緩緩攤開手指,又緩緩攥緊,重複數次,直到指尖恢復平穩。

  可心跳依然亂著。

  他想起心魔最後那個吻,唇瓣相觸的觸感真實得可怕。而此刻晨風拂面,竟讓他生出幾分貪戀——貪戀那幻境中的溫度,貪戀那不該存在的觸碰,貪戀那隻狐狸湊近時,帶著危險氣息的、甜膩的呼吸。

  「……妖孽。」

  他又念了一聲,這次聲音更低,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句無可奈何的認罪。

  窗外,竹葉上的露珠終於墜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極了某人紅衣上被酒液洇濕的痕跡,也像極了心魔里,那滴從硃砂痣邊緣緩緩滑落的、將墜未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