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寺的晨鐘撞過第七聲,玄寂才從蒲團上起身。
他三日未眠。
榻上的人仍昏睡著,呼吸比初時平穩了許多,卻仍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玄寂俯身,以手背貼了貼楚離額頭——熱度退了些,卻仍燙手。他收回手,目光掠過那人蒼白的唇,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晨光里紅得近乎脆弱,像是隨時會融化的一滴血。
禪房外傳來巡夜弟子換崗的腳步聲,玄寂直起身,將竹簾放下,又將榻邊的染血布巾一併攏進袖中。
這三日,他過得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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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他以閉關為由拒見訪客,趁早課時分潛去藥房取藥,再繞過後山竹林最僻靜的小徑回來。夜裡親自煎藥,不敢用寺中公用的小爐,便在禪房角落以佛骨之力凝出一簇淨火,將藥罐懸在火上,一坐便是兩個時辰。
他從未煎過藥。
第一帖藥煎糊了,苦澀裡帶著焦臭,他自己嘗了一口,眉心蹙起,倒掉重來。第二帖火候過了,藥汁濃得發苦,他猶豫片刻,還是端到了榻邊。
楚離昏沉中不肯喝。
玄寂只得將他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一手端著藥碗,一手以指腹撬開他緊咬的牙關。藥汁餵進去大半,順著下巴淌下,洇濕了玄寂的僧袍前襟,在深夜裡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顧不上換,只以帕子拭去楚離唇角藥漬,再替他換藥。
那道貫穿傷從鎖骨斜劃至腰側,深可見骨。玄寂以藥水清理創面時,楚離即便在昏沉中也會痙攣,狐狸眼緊閉,喉間溢出壓抑的悶哼。玄寂便停下,等那陣顫抖過去,再繼續。
最棘手的是腰側。
新舊傷痕交疊,舊疤是斷尾時留下的扭曲皮肉,新傷則沿著舊痕撕開,像是誰刻意要讓他重溫當年的痛。玄寂上藥時指尖極輕,卻仍觸到楚離在睡夢中落下的淚——那淚無聲,從緊閉的眼角滑進鬢髮,轉瞬便沒了蹤跡。
玄寂以指腹接住一滴。
淚是溫熱的,帶著妖族特有的、淡淡的腥甜。他看著那滴淚在指尖懸了片刻,終究沒做什麼,只將它輕輕抹在了自己素白的袖口上,像是要藏起一個不該被看見的秘密。
第三日黃昏,楚離醒了。
玄寂正背對著榻,在角落的小爐前攪動藥汁。他脫了外袍,只著一件單薄的中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腕間佛珠缺了一顆,繩結松垮,隨著他攪動的動作晃出淡淡的影。
身後傳來衣料窸窣的響動。
玄寂回頭,正見楚離撐著榻沿試圖坐起,動作牽動了傷口,眉心驟然一蹙,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抽氣。
「別動。」
玄寂擱下藥匙,快步過去,一手扶住他肩背,一手墊在他後腰,將人輕輕按回榻上。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待兩人都反應過來時,楚離已經半倚在他臂彎里,蒼白的臉離他胸口只剩半尺距離。
楚離僵了一瞬。
隨即他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因為虛弱而顯得輕飄飄的,沒了慣常的張揚,倒顯出幾分真實的倦怠:「……小師父,本座還沒死呢,不用這麼急著扶。」
玄寂沒有接話,只將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那肩頭上還纏著繃帶,素白的布,是他從自己的備用僧袍上撕下來的。
「本座不需要你救。」楚離別開臉,目光落在角落那爐藥汁上,聲音悶悶的,尾音卻發虛,「區區小傷,本座回妖王殿躺兩天就好,誰讓你多管閒事——」
「你穿了我的衣裳。」玄寂忽然開口。
楚離話音一頓,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僧袍已經被換下了,此刻裹著一件乾淨的素白中衣,衣料寬大,袖口長出一截,分明不是他的尺寸。
「……」楚離耳尖泛紅,卻仍嘴硬,「本座、本座順手拿的。」
「櫃中最深處的那件。」玄寂看著他,眸底沉靜,「我疊好的。」
楚離語塞。
那件衣裳是他中秋夜落在飛檐上的外袍,玄寂收進了櫃中最深處。他潛入禪房時,渾身是血,神志不清,卻本能地翻開了那個柜子,像是一隻認巢的獸,非要裹著熟悉的氣息才能安心。
「本座才不在乎你疊不疊。」他嘟囔著,將臉埋進寬大的領口,鼻尖蹭到淡淡的檀香,那是玄寂身上的味道,混著藥香,莫名讓人鼻酸,「反正……本座不需要你救。」
玄寂垂眸,看著他攥緊被角的手指——那指節蒼白,力道卻大,像是在竭力維持什麼搖搖欲墜的防線。
「嗯。」玄寂應了一聲,聲音低沉,「你不需要。」
他起身,準備去取晾在窗外的乾淨布巾。楚離的傷口該換藥了,再拖下去容易化膿。
可他剛轉身,衣擺便被人攥住了。
那力道極輕,像是貓爪搭在裙角,又像是春風拂過柳梢,輕得稍一用力就能掙開。玄寂腳步頓住,卻沒有掙開。
他回頭。
楚離仍半倚在榻上,素白中衣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狐狸眼半闔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攥著玄寂衣角的手指微微發顫,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像是在醞釀什麼難以啟齒的話。
玄寂等著。
良久,楚離抬起眼。
那雙總是含著笑、總是慵懶勾人的眸子,此刻紅了一圈,不是哭,是連日高燒和虛弱熬出的血絲,卻讓他整個人顯出一種近乎破碎的脆弱。他看著玄寂,喉結滾動了幾下,那句「本座才不在乎」在舌尖轉了三圈,終究沒能出口。
「……再陪我一會兒。」
聲音輕得像嘆息,尾音發顫,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懇求。那不像萬妖之主說的話,倒像是一隻被遺棄過太多次的幼獸,終於鼓起勇氣,向唯一給過它暖處的人,討要一點額外的光。
玄寂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角的手,看著那人泛紅的眼眶,看著素白中衣下隱約透出的繃帶輪廓——那裡面裹著的,是新舊交疊的傷疤,是八千年的孤寂,是一個嘴比妖丹還硬的狐狸,此刻最赤裸的依賴。
窗外,竹葉沙沙作響,巡夜弟子的腳步聲又近了。
玄寂本該去的。他該放下布巾,該去應門,該維持佛子該有的冷靜與疏離,該讓這人明白禪房不是妖王殿,不是他可以撒嬌耍賴的地方。
可他彎下了腰。
不是坐下,是半跪在榻邊,讓自己的衣角仍留在那人掌心,讓自己的視線與那人平齊。他伸手,以指腹輕輕拂去楚離額上被冷汗浸濕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片易化的雪。
「……不走。」
他低聲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比任何經文都更像一句承諾。
楚離的眼睫顫了顫,一滴淚終於從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鬢髮,轉瞬便沒了蹤跡。他偏過臉,不想讓玄寂看見,攥著衣角的力道卻更緊了些,像是要把那截素白衣料揉進骨血里。
玄寂沒有拆穿他。
他只是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任由那人攥著,任由窗外巡夜的腳步聲由近及遠,任由暮色一寸一寸漫進禪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竹簾上,交疊成一幅不該被看見的、溫柔的剪影。
藥香在角落裡裊裊升起,與窗外飄進來的竹葉清氣息混在一起,釀成一種讓人沉溺的、昏昏然的氛圍。楚離的呼吸漸漸平穩,卻仍睜著眼,目光落在玄寂低垂的眉眼上——那人眉心舒展,額間佛印在昏暗裡若隱若現,像是隨時會為他亮起的、一盞小小的燈。
「……玄寂。」他忽然喚,聲音輕得像夢囈。
「嗯。」
「你……」楚離頓了頓,將臉往被子裡埋了半寸,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那顆紅得執拗的硃砂痣,「你煎的藥,苦死了。」
玄寂抬眸,看著那人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撒嬌的埋怨,唇角在無人看見的暗處,極輕地彎了一下。
「下次加糖。」
「……本座才不要下次。」
楚離嘟囔著,終於緩緩闔上眼,攥著衣角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玄寂看著那隻手,看著腕間佛珠在暮色里晃出的淡影,忽然覺得這三日像賊一樣的日子,似乎也沒那麼難熬。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隱入飛檐。
玄寂在榻邊坐了整夜,任由衣角被攥在一隻蒼白的掌心裡,像是一根系住了兩端的線,一頭是佛子的清規戒律,一頭是妖王的千年孤寂,在這間小小的禪房裡,被暮色和藥香,纏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