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部委大院門口,周奕珩閉著眼靠在后座上。
李政從副駕駛下來,拉開後車門,冷風一下子灌進來。
「到了,部長。」
周奕珩睜開眼,動了動脖子,西裝領口的扣子松著,襯衫領子有點皺。
他下了車,站在台階上,抬手揉了一下太陽穴。
李政跟在後面,手裡捧著兩個文件袋,看著前面那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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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了。
這一年,周奕珩把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出差、調研、開會、批文件,行程密到連軸轉。
從前他再忙,也會在晚上準時回家。
現在他不回了。
辦公室里有一張摺疊床,是李政後來加的。有好幾次加班到凌晨兩三點,周奕珩就在辦公室躺一會兒,天亮了接著干。
只有應酬喝多的時候,才會讓李政送他回那個家。
他喝多了從來不鬧,不說話,就靠著車窗,偶爾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到了門口,李政扶他下車,他自己摸出鑰匙,開門,進去。
李政有一次多看了一眼,客廳的燈沒開,黑洞洞的。
第二天早上八點,周奕珩會準時出現在辦公室,襯衫換了一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底的青色用冷水洗過,看不太出來。
誰也不知道他在那個空蕩蕩的房子裡待了幾個小時,做了什麼。
李政翻開筆記本,一條一條回報著這周的行程。
周三的部際聯席會議,周四下午的專題調研,周五上午有個視頻連線。
「還有一個,」李政翻到最後一頁,「慈善總會下周有個年會晚宴,邀請各部委出席。這種活動一般不需要您親自去,初步安排徐司長代您參加,您看怎麼樣?」
周奕珩正在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慈善總會。
他抬起頭看了李政一眼,又低下去。
「你定就行。」
李政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退出去了。
周奕珩盯著文件上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過了很久,他把筆放下,轉過椅子,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京市的冬天,乾冷乾冷的。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何以寧會在家裡燉湯,廚房裡熱氣騰騰的,思思坐在客廳玩玩具,他進門的時候,小丫頭總會迎上來抱住他。
現在想起來,原來每一天都是幸福。
——
西山陳家老宅。
陳璟翊的車穩穩地停在院門口,何以寧從副駕駛下來,裹了裹圍巾,回頭看了一眼后座。
思思已經自己解開安全帶了,書包挎在肩膀上,正往下蹦。
「慢點。」何以寧伸手接了一把。
思思落了地,踮腳往院子裡張望。
「哇,好大的院子!」
陳璟翊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手裡提著兩個行李箱,「就是老房子,有點舊。不過勝在安靜,附近都是熟人,安全。」
他說「安全」兩個字的時候,看了何以寧一眼。
何以寧懂他的意思。
回京市這件事,她想了很久。
她不想住酒店,太招眼。自己租房子也不合適,萬一被人認出來,消息傳出去,各種麻煩會接踵而來。
陳璟翊提出讓她住陳家老宅的時候,她猶豫過,但最終還是答應了。
院門從裡面打開了。
何慧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髮盤得利利索索的,臉上的氣色比一年前好了太多,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看著特別溫暖。
「來了來了!」她快步迎上來,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思思身上,「哎喲,這就是思思吧?長這麼高了!」
思思甜甜地喊了一聲:「奶奶好!」
這聲「奶奶」把何慧喊得眉開眼笑,彎腰一把拉住思思的手,「哎,好孩子,快進來,外面冷。奶奶給你煮了紅糖雞蛋,暖暖身子。」
思思乖巧地點頭,小手反過來握住何慧的手指,仰著臉說:「奶奶的手好暖和。」
何慧被這句話說得心都化了,趕緊拍了拍思思的手背,「走走走,進屋。」
何以寧跟在後面,把手裡拎著的一個大袋子遞過去。
「阿姨,給您帶了一些山裡的東西。核桃是新打的,還有木耳和干菌子,都是當地老鄉自己曬的。您吃個新鮮。」
何慧接過來,嗔了她一句:「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
她打開袋子看了一眼,核桃個頭飽滿,木耳朵大片厚,一看就是好東西。
「正好正好,晚上燉個雞,放點菌子進去。」
何以寧笑了笑:「給您添麻煩了。」
何慧擺手,臉上的笑一直沒下去過:「不麻煩,真不麻煩。你不知道,這麼大的房子,平時就我一個人,冷清得慌。璟翊忙,一個月回來不了兩三次。你和思思能來住,我真的太高興了。」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搬行李的陳璟翊,聲音故意提高了些。
「我跟他說了多少次,叫他多回來吃飯,他就是不聽。」
陳璟翊提著箱子從門口經過,頭也沒抬:「我這不是回來了。」
何慧哼了一聲,拉著思思進了屋。
她讓人把二樓朝南的房間收拾出來了,大床鋪著新換的被褥,暖色調的床單,還專門給思思加了一個小枕頭。
「被子是今天早上曬過的,」何慧在旁邊念叨,「暖氣也提前開了,你摸摸,夠不夠暖?不夠我再加個電暖器。」
何以寧摸了摸被子,鬆軟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夠了,阿姨,太麻煩您了。」
「你再說麻煩我可不高興了。」何慧佯嗔。
思思已經爬上床了,在被子上滾了一圈,小臉埋進枕頭裡,悶聲悶氣地說:「好舒服……」
何慧笑著看她,眼裡的喜歡怎麼都藏不住。
到了傍晚,何慧要親自下廚。
何以寧洗了手,系上圍裙,站到灶台邊上。
「阿姨,我來幫您。」
兩個人在不大的廚房裡各忙各的,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著,菌子的香味慢慢飄出來。
鍋里的雞湯翻著小泡,何慧拿勺子撇了撇浮沫。
花園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蟲子蟲子蟲子!」
是陳佳的聲音,中氣十足。
緊接著是思思的聲音,冷靜得多:「別動,我來抓。」
何慧探頭從廚房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樂了。
「這倆孩子。」
何以寧也笑了。
院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
陳璟翊進來了。
他白天出去處理了半天公事,這會兒才回來。
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
暖黃色的燈光下,何以寧側身站在灶台邊,圍裙系在腰間,正在切蔥花。
她的側臉被水汽蒸得微微泛著粉,碎發別在耳後,露出一小截白淨的脖頸。
何慧在旁邊笑呵呵地攪著鍋,嘴裡念叨著什麼,何以寧偏過頭聽著,彎了彎嘴角。
窗外,花園裡兩個小孩追來追去的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燈光,飯菜香,笑聲。
陳璟翊倚在門框上,沒出聲。
他看了很久。
他不是沒想過這樣的畫面。
但每次念頭剛起來,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冷,悶,不會說話。從小在陸家的生活讓他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最深處。
他可以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可以在談判桌上讓對手無路可退,但面對她的時候,他連一句漂亮話都說不出來。
她值得更好的。
值得一個能讓她笑,陪她鬧,能把所有溫柔說出口的人。
不是他這種,連喜歡都只敢用「幫忙」來偽裝的人。
「璟翊?」何慧發現了他,「站在門口乾嘛?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陳璟翊回過神來。
「好。」
他轉身上樓,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廚房。
何以寧正好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和他撞上了。
她朝他笑了一下。
很自然,很淡。
陳璟翊轉過身,腳步快了兩拍。
吃飯的時候,何慧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菌子雞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碟花生米。
思思和陳佳並排坐著,兩個小腦袋挨在一起,各端各的碗,吃得認認真真。
何慧給每個人盛了湯,自己坐下來,忽然感慨了一句。
「要是天天這樣,多好。」
她看了一眼陳璟翊,話頭一轉:「璟翊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我什麼時候能抱孫子?」
陳璟翊夾菜的筷子沒停,「孫子你不是有了麼。」
他朝陳佳努了努下巴:「還這麼胖。」
正在埋頭扒飯的陳佳抬起臉,嘴邊沾著一粒米,「嘿嘿」笑了一聲,又低頭繼續吃。
何慧用筷子點了點陳璟翊:「沒個正形。」
她放下筷子,看了何以寧一眼,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一些。
「以寧啊,我這個兒子,人冷,不太會說話。但心是好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何以寧手上沒停,給思思碗裡夾了一筷子排骨,嗯了一聲。
「陳總很好。」
四個字,禮貌客氣,滴水不漏。
陳璟翊低著頭喝湯。
湯碗端得有點高,擋著大半張臉。
何慧還想說什麼,被他打斷了。
「媽,快吃飯吧。涼了。」
何慧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何以寧,嘆了口氣,拿起筷子。
「急什麼,湯又跑不了。」
桌子底下,陳璟翊的手攥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又鬆開了。
晚飯後,何以寧帶著思思出去散步。
思思戴著毛線帽,兩隻手揣在兜里,小短腿邁得很快。
「媽媽,我們明天去哪裡?」
「明天先去把你的轉學手續辦了。」
「哦。」思思想了想,「那我還能不能回山里看朋友?」
「放假的時候可以。」
「好吧。」
兩個人走到街口,路燈在這裡分了岔,一邊通往大路,一邊拐進小巷子。
何以寧牽著思思的手,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遠處有車燈。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大路上開過來,左轉燈閃了兩下,拐進了旁邊的岔路。
車窗關著,后座的人側臉被路燈照亮了一瞬。
何以寧的腳步停了。
她站在路燈下,圍巾被風吹起來一角,眼睛盯著那輛車駛過的方向。
可那輛車沒有停,沒有減速,平穩地拐過路口,尾燈消失在街角。
「媽媽?」思思仰著頭看她。
何以寧回過神來,低頭看了女兒一眼。
「怎麼了?」
思思歪著腦袋:「你怎麼不走了?」
何以寧鬆了松攥緊的手指,重新牽住思思的手。
「沒什麼。看錯了。」
她邁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那輛黑色的轎車裡,后座的人靠著車窗,閉著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政發來的消息,確認明天的行程。
周奕珩沒有看。
剛才車拐彎的時候,路燈照進來,他看見人行道上站著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
他沒看清,車早就開過去了。
周奕珩把頭靠回車座靠背上,閉上眼睛。
那人不在,卻好像處處都是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