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璟翊看著眼前的女人。
一年沒見。
她瘦了,下巴尖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何以寧看著他,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只是笑了一下。
「來了。」
陳璟翊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凍紅的鼻尖。
這一年,他沒有出現在她身邊。但她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
每一份報告、每一筆帳目、每一張她拍的照片,都會通過加密通道傳回星翊基金會的系統後台。
陳璟翊全部看過。
想念這種東西,不見面的時候,還能騙自己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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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面,就什麼都藏不住了。
「陳叔叔!」
思思仰著臉看他,小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陳璟翊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長高了。」
思思驕傲地挺了挺胸:「我現在是班裡第三高的!」
「第三?」陳璟翊挑眉,「不是第一?」
「思思還能長呢。」思思比畫了一下,非常不服氣。
陳璟翊笑了。
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
「思思——!!!」
一個圓滾滾的小男孩從第二輛車上連爬帶滾地撲下來,兩條短腿在雪地上蹬得飛快。
陳佳比上次見胖了整整一圈,羽絨服把他裹成一個球。
思思轉過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陳佳!」
陳佳衝過來,一頭扎進思思懷裡,帶著哭腔。
「思思,我好想你……嗚嗚嗚我好想你……你都不給我打電話……」
思思被他勒得直皺眉,身體往後仰了仰。
「陳佳你好重。」
「我不管,我就是想你。」陳佳把臉埋得更深。
思思拍了拍他的後背,認真地說:「我也很想你。但你真的好重。你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
陳佳含糊地「嗯」了一聲,理直氣壯:「我姥姥說我在長身體。」
「我們去打雪仗吧。後面那片林子裡的雪特別厚,能埋到你膝蓋。」
陳佳立刻不哭了,猛地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的東西,「走!」
「不許跑太遠。」何以寧在後面喊了一句。
兩個小孩已經手拉手跑出去了,陳佳的紅色羽絨服和思思的藍色帽子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跳躍著,越來越小。
何以寧收回目光,看了陳璟翊一眼。
他也在看那兩個孩子跑遠,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雖然陳佳被帶回了陸家,」陳璟翊轉過頭來說道,「但總是喜歡來粘著我。這次聽說我來見你,一直纏著要來看思思。我拗不過他。」
何以寧笑了笑。
「我也想陳佳了。」她側過身,往學校裡面讓了讓,「進來喝杯茶吧,外面太冷。」
——
辦公室不大,二十來平方米,收拾得乾乾淨淨。木頭桌子上面的文件碼得整整齊齊。
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項目進度表,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著各個階段的完成情況。
旁邊釘著幾張照片——學生們在教室里上課、在操場上踢球、在食堂里吃飯,每一張都是何以寧自己拍的。
暖氣片燒得很足,陳璟翊進門的時候,眼鏡片上瞬間蒙了一層霧氣。
「帳目都在這裡。」
她從抽屜里拿出幾本冊子,推到他面前。
「建設進度、資金使用、學生情況,都按基金會的模板做的。你看一下。」
陳璟翊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數字清晰,小數點後面精確到兩位。
每筆支出都附了對應的照片,買了什麼、用在哪裡、效果如何,連收據的編號都和台帳對得上。
「你這個人。」他把冊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做什麼都這麼認真。」
何以寧坐在對面,雙手捧著杯子暖手,指尖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
「拿了人家的錢,當然要做好。」她說得平淡。
陳璟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
「這次基金會的項目被媒體報導之後,反響很大,官媒也發了報導肯定了咱們。這次慈善總會的年會,專門給你發了邀請函。」
何以寧拿起來看了一眼。
邀請函上寫著「林知意」。
是慈善總會專門發給她本人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真正的名字藏起來,像是只要沒有人叫她何以寧,她就可以假裝自己不是周奕珩的妻子,不是紀澤川的愛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可她終究是何以寧。
這一年,她帶著思思走過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
她在幫助別人的時候,不斷地被治癒。
那些傷口沒有消失,但傷口不再流血了。
世界很大。
比她以為的大得多。
她曾經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縮進一段婚姻里,縮進一個家庭里,縮進別人的期待和安排里。
她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不是的。
她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很多地方可以去,很多人可以幫。
她不再是誰的附屬品,不再是誰的棋子,不再是那個等著被拯救、被保護、被安排的何以寧。
她是她自己。
何以寧把邀請函收起來,放進抽屜里。
「當然要去。」
陳璟翊微微挑眉。
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沒有猶豫,沒有躲閃。
「回去?」他問了一個字。
「回去,」她點頭,「躲避解決不了問題。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瓷杯沿映著窗外的雪光。
「這一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不能一輩子躲著。思思要上學,要有正常的生活。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而且,有些話,我應該當面說清楚。」
「好。」陳璟翊把茶杯放下,「你想做什麼,我都幫你。」
他對她一直以來都是不問原因,不設條件,不求回報。
何以寧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陳璟翊,」她說,「謝謝你。」
陳璟翊垂下眼,端起茶杯,擋住了嘴角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喝茶。」
窗外,兩個小孩的笑聲從雪地里傳過來,遠遠的,被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落進暖氣融融的辦公室里,和茶香混在一起。
何以寧側過頭,看著窗外雪地上兩個滾作一團的小小身影,眼底的光很柔,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