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總會的年度晚宴設在京市飯店的宴會廳。
周奕珩本來沒打算來參加晚宴，部里有專人負責對接慈善總會的工作，輪不到他這個級別出面。
可今天下午，李政又提了一句。
「部長，慈善總會那邊來了電話，說今晚的晚宴老部長魏辰斯會出席。安排徐司長代您去……可能不太合適了。」
所以他來了。打算露個臉，跟老部長打過招呼，待上半小時就走。
李政替他備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襯衫是白色的，領帶選了藏青，適合這種半官方半社交的場合。
宴會廳入口處有簽到台，工作人員看見他的名牌，立刻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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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部長，您好，這邊請。」
他剛走進去，幾位慈善總會的理事就迎了上來。
「周部長！」
「哎喲，周部長來了，請請請，裡面坐。」
寒暄、握手、微笑、點頭。
周奕珩一一應對，姿態從容。
主桌在宴會廳最裡面，位置最好，視野最開闊。
老部長魏辰斯已經坐在那裡了，他穿了一件中山裝，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是慈善總會的會標。
「奕珩來了。」魏辰斯看見他，笑著站起來，伸出手。
「魏部長。」周奕珩快步走過去，雙手握住，「您氣色真好。」
「老了，不中用了。」魏辰斯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坐坐坐，別客氣。」
兩人落座，侍者送上茶水。
魏辰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閒話家常似的問：「你爺爺最近身體怎麼樣？上次我去看他，他還跟我下了一盤棋，精神頭兒很足。」
「還行，就是入冬以後膝蓋不太好，不愛出門了。」
「上了年紀都這樣。讓他注意保暖。改天我再去看看他。」
「好，他肯定高興。」
魏辰斯又問：「紀委員呢？聽說上個月去港城出席了一個國際論壇？」
「是，參加了一個亞太區域合作的高層對話。」周奕珩答得得體，「上周剛回來。」
宴會廳里的人越來越多。
周奕珩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五十。
再待一會兒就走。
他拿出手機，低頭翻了翻李政發來的明天日程安排。
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右後方傳過來。
「魏部長，打擾了。」
慈善總會的副部長肖雨柔走過來，她四十出頭，做事利落，很會來事。
「給您介紹一下，」肖雨柔笑著說，「這位就是星翊基金會的林知意，就是您之前一直說想見見的那位優秀基金會執行人。」
魏辰斯果然來了興致，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哦？就是你？」
「魏部長，您好。」
一個聲音響起來，清清淡淡的，帶著微微的笑意。
周奕珩看手機的動作，停了。
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一動不動。
這個聲音……
他的身體比大腦反應得更快。周奕珩猛地抬起頭。
面前的女人穿著藏藍色的緞面長裙，頭髮低低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她微微俯身，正在和魏辰斯說話，側臉被水晶燈的光照得柔和而清晰。
那張臉。
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的那張臉。
她瘦了，但整個人精神很好，站在那裡的姿態舒展而從容。
她回來了。
她就在京市，就在他眼前，用著另一個名字，站在離他那麼近的地方。
周奕珩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已經雷聲如鼓。
魏辰斯正興致勃勃地和何以寧聊著：「我看了你們星翊基金去年的年度報告，你做得非常紮實。資金利用率很高，落地效果好，這在國內基金會裡面是很少見的。」
「謝謝魏部長肯定。」何以寧的聲音平穩溫和，「其實團隊裡每個人都付出了很多，我只是做了執行的部分。」
「你太謙虛了。」魏辰斯擺擺手，「我看過項目報告，從選址、對接當地政府、招募志願者到後期運維，每一個環節都是你在盯。這不是隨便什麼人能做的。」
何以寧微微一笑：「做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既然接了這個事，就應該做好。」
魏辰斯連連點頭，轉頭對肖雨柔說：「這樣的年輕人，我們要多支持。」
肖雨柔趕緊附和：「是是是，知意確實非常優秀。」
「小林啊，」魏辰斯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慈善總會這邊，我個人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們是真的需要你這樣有實操經驗的人來參與項目，你考慮一下？」
何以寧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推辭。
「謝謝魏部長的信任。這件事我認真考慮一下。」
魏辰斯笑著點了點頭，側過身來。
「對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周奕珩，周部長。」
何以寧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四目相對。
何以寧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朝他微微頷首。
「周部長，久仰。」
周奕珩站起身，伸出右手。
「林女士，你好。」
他的聲音很穩。
穩得連他自己都意外。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意外。
何以寧伸手，指尖輕輕搭上來。
「周部長，久仰。」
她的手很涼，和這滿室的暖意格格不入。
兩隻手握在一起，又分開。快得像是禮貌，慢得像是確認。
周奕珩把手收回來，放在褲縫邊上，手指蜷了一下。
這時候，宴會廳的音樂變了。
弦樂響起來，是一支慢華爾茲的前奏。
燈光也跟著暗了半度，氛圍從社交寒暄轉向了輕鬆的舞會環節。
肖雨柔立刻來了精神，湊到魏辰斯身邊，笑得殷勤：「魏部長，您以前可是咱們部里的交誼舞冠軍啊！今天能不能賞個光，跟我跳一支？」
魏辰斯被她逗笑了，擺了擺手：「都多少年沒跳了，你別笑話我。」
「不會不會，您的底子在呢！」肖雨柔已經站起來了，做出邀請的手勢。
魏辰斯笑著搖了搖頭，還是起了身：「行行行，跳一支，就一支。」
兩人說笑著往舞池走去。
主桌上一下子只剩下周奕珩和何以寧。
空氣安靜了一瞬。
周奕珩低頭整了整袖口。
「林女士。」
何以寧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能請你跳支舞嗎？」
他的右手已經微微抬了起來，五指鬆弛地垂著，掌心朝上。
何以寧怔了一下。
但她很快笑了，那個笑很淺，很得體：「是我的榮幸。」
周奕珩的手搭在她腰上，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隨著音樂，慢慢滑進舞池。
隔著緞面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腰側微微繃緊的肌肉。
她在緊張。
兩個人滑過舞池中央，裙擺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周奕珩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在周家參加晚宴的時候，那時他也是這樣帶著她跳舞。
「星翊基金這幾年確實做的不錯，」周奕珩先開了口，「特別是女童援助計劃，在幾個試點省份的數據很亮眼。」
何以寧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客客氣氣。
「謝謝周部長的肯定。」
音樂在他們周圍流淌，其他舞伴從身邊經過。
周奕珩的手在她腰上稍稍加了一點力，引導她換了方向避開了一對跳得有些歪的中年夫婦。
何以寧很自然地跟上了。
「跟著基金會四處跑項目……很辛苦吧？」周奕珩說完抿了抿嘴。
何以寧的腳步，極輕地亂了一下。
只有半拍。快得像是錯覺。
她抬頭看他，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又很快壓下去。
「還好，不辛苦。」她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去了很多地方，開闊了眼界，也成長了很多。」
「那真的很好。」周奕珩沒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精美卻單薄的禮服領口，以及她耳邊被微風吹得有些散亂的碎發上。
他微微側了側身，用高大挺拔的身軀擋在風口處，替她擋去了大半從露台灌進來的寒意。
「京市入冬以後晝夜溫差大，早晚注意加件衣服。」
他在叮囑她。
像從前一樣。
她每次出門忘了帶圍巾，他都會在門口叫住她，從衣架上抽一條披在她肩上。
「京市的冬天冷，別嫌麻煩。」他每次都這麼說。
那時候她覺得他管得多。
現在想起來，才知道那些瑣碎的叮囑，是他為數不多的、笨拙的溫柔。
何以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好。」
聲音很輕，幾乎被音樂蓋住了。
何以寧垂下眼，看著他的領帶，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著自己鞋尖在地面上劃出的弧線。
一圈，又一圈。
舞曲進入最後的樂章。大提琴的旋律變得更低沉，更綿長，像是在做最後的挽留。
舞池裡的燈光暗了又亮，明滅不定。
周奕珩感覺時間正在一秒一秒地流走。
音樂結束，他就要鬆手，退開，各自走回人群，重新變成互不相識的周部長和林女士。
他不知道下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忽然收緊了。
何以寧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感覺到了他手掌的力度變化，那個力度里有千言萬語。
「林知意。」
他叫她的新名字。
何以寧沒有抬頭。她能感覺到他的下巴就在她頭頂上方幾厘米的地方。
「回來就好。」
何以寧緩緩抬起眼睛。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視他。
他的眉眼還是那樣溫潤。但人瘦了，下頜線更硬朗，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何以寧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你也瘦了」。
想說「你的黑眼圈很重」。
想說「你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但她什麼都沒說。
音樂停了。
周圍的人開始鼓掌，開始散開，開始互相敬酒、攀談。
周奕珩鬆開了手，退後半步。
「林女士，謝謝。舞跳得很好。」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人群。
背影筆挺，步伐沉穩，西裝剪裁利落地勾勒出他寬闊的肩線。
她看著他經過一桌又一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停下來，微笑握手，說了幾句什麼。
他走進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沒。
他認出她了。
他沒有戳穿。
他說，回來就好。
何以寧抬手，輕輕按了按眼角，把那一瞬間幾乎要湧上來的酸澀，生生壓了回去。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走向下一個向她舉杯的人。
今晚，她是林知意。
也只能是林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