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淺水灣私人會所。
包廂里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窗外的海浪翻滾,可這間包廂的隔音好,什麼都聽不見,像是把整個世界都關在了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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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振邦坐在沙發主位,親手給對面的苯倒了一杯上好的威士忌,推過去。臉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客氣,又篤定。
"苯,我們認識三十多年了。我就不跟你繞彎子。"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苯的杯沿,開門見山。
"時南潯現在是什麼處境,你比我清楚。牆倒眾人推,就算你死撐著,他也撐不過半年了。"
苯坐在那裡,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臉上沒什麼表情。指尖捏著酒杯,沒喝,也沒應聲。
杯壁冰涼。
三十多年的光景,從指尖往上爬。
他是個沒落歐洲家族的最後一人。連飽飯都吃不上的年紀,被時南潯從孤兒院撈出來,領進了半山老宅。牽著小手認沙盤,學規矩,背家訓。三十多年,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時家板上釘釘的繼承人。能給時南潯養老送終,能撐起時家五百年基業的那個人。
直到時雲崢被找回來。
柯振邦看他沉默,只當他動了心。
身子往前傾了傾,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過去。
"我給你開個價。只要你肯站到我這邊來,時氏崩盤之後,新集團的聯席主席一定是你的。百分之十八的原始股權,外加五個億的美金,一次性打到你瑞士指定的帳戶里。"
他頓了頓。
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的力道。
"我知道你心裡憋著一股勁兒。你在時家待了三十多年,能力再強,功勞再大,終究只是個養子。本來這繼承人的位置,十拿九穩是你的。結果呢?時雲崢一回來,哪怕是個癱的連大小便都不知道的廢人,時南潯還是私下給了他繼承權,拼了老命平息股東的怒火。你呢?一夜之間,從准繼承人,變成了給親兒子鋪路的墊腳石。"
苯捏著酒杯的指尖,收緊了。指節泛了白。
說不嫉妒,那是假的。說不恨,更是假的。
那年時雲崢二十二歲。下肢癱瘓,肚臍以下全無知覺,連大小便都沒法自己控制。被時南潯從外面找了回來。在那之前,苯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弟弟,不知道時南潯在外頭有親生兒子。
他只記得那天。
時南潯把他叫到書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筆無關緊要的生意。
告訴他,時雲崢是他的親生兒子。以後是時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三十多年的拼命,三十多年的小心翼翼,三十多年以為早已握在手裡的未來。全成了笑話。
那時候他是真的看不起時雲崢。一個不知道從哪個貧民窟冒出來的野小子。只會畫圖紙的設計師。沒上過名校,沒有出彩的資歷,沒接觸過一天家族生意,沒扛過一次商戰風浪。除了一身傷病,什麼都沒有。
憑什麼?就憑他身上流著時南潯的血?
時家就是個虎狼窩。旁支個個盯著繼承人的位置,時雲崢這個憑空冒出來的癱子,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
那些明里的冷嘲熱諷、暗裡的栽贓陷害、項目上的故意使絆子,就沒停過。
而這些明槍暗箭里,有不少,是他不著痕跡,暗中遞的刀。
旁支想給時雲崢安上挪用公款的帽子,是他悄悄把項目漏洞的資料"不小心"漏給了旁支的管事。長老會質疑時雲崢的繼承權,是他在一旁看似勸和,實則句句都在戳"血脈不明、身體殘疾、不堪大任"的痛處。甚至有一次,時雲崢負責的無障礙設計項目出了安全紕漏,眾人把鍋全甩到他頭上,明明自己手裡有證據能幫他洗清,卻揣著不拿出來,直到事情鬧大,時南潯出面壓下去。他自始至終都沒說話。
他那時候就想看時雲崢撐不下去。看他從這個位置上滾下來。看時南潯明白過來,只有他,苯,才配當時家的繼承人。
他甚至做得更絕。
暗中調查時雲崢的過往,查到了南歌。那個在時雲崢年少時和他相愛,後來因為雙雙墜樓而分開的女孩。他特意去了國內,刻意接近南歌,不動聲色地促成了兩人的再次相遇。
他算得清清楚楚。時南潯最看重時家的體面和權柄,絕容不下一個家世普通、還和時雲崢糾纏不清的女孩。只要創造機會,讓兩人再次相愛,時南潯一定會出手拆散。只要時雲崢為了南歌和時南潯反目,就會徹底失了繼承權。到時候,這個位置,終歸還是他的。
他算準了開頭,沒算準結局。
柯振邦看他臉色有了波動,趁熱打鐵。
"更何況,時南潯心裡從來就沒信過你。一年前,我不過是稍微做了幾份證據,他連一句辯解都不肯聽,董事會上當場就要清理門戶,把你送進監獄。他心裡,你永遠是個外人,是個可以隨時丟掉的棋子。"
他把一份擬好的合同推到苯面前,指尖敲了敲紙面。
"簽了它。你想要的名分、權柄、財富,全都是你的。本來就該是你的東西,憑什麼讓給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包廂里安靜了下來。
Ben沒有看那份合同。
他的眼前,一幕一幕地翻過去。
他看過時雲崢在這個虎狼窩裡被旁支輪番刁難,被宮正一步步殘害,最後癱得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看過他被自己設計,徹底踢出了親手創辦的DS設計事務所。全行業封殺,手裡握著能反殺的證據,他沒用。轉頭扎進無障礙設計里,一筆一筆畫圖紙,說的是:
"我坐在輪椅上,只有我知道這些東西對我們有多重要。我沒功夫跟他們瞎耗,我得把該做的事做好。"
那時候Ben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自己拼了命想要的權位、財富、時南潯的認可,在這個人眼裡,根本不值一提。他看不起的這個癱子,活得比他坦蕩。
他開始忍不住去看,去了解
這個和他流著不一樣的血,卻被他違心叫了十幾年弟弟的人。
真正讓他受不住的,是時雲崢在南歌死後,因為過度悲傷被送進ICU那一次。連著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
他守在ICU門外,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的時雲崢,連呼吸都靠機器撐著。
然後他看見時南潯帶著醫生走進了隔離病房。
他湊過去想看看到底要做什麼。
聽見時南潯用那種毫無波瀾、甚至帶著幾分冷酷的語氣跟醫生說,必須趁病人還有生命體徵的時候完成採集時家根本。
時家的血脈不能斷。
醫生反覆提醒,病人現在生命體徵極不穩定,這種刺激很可能引發心臟驟停,直接喪命。
時南潯只丟下一句:"出了任何事,我全權負責。"
苯站在玻璃外頭,渾身的血都涼了。
病床上那個隨時可能咽氣的人。監護儀上瘋狂跳動的心率。那些人把他像物件一樣,沒有任何隱私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他看著都覺得恥辱。
他看到時雲崢眼角的眼淚了,
那麼多人沒有一個人在乎,沒有一個知道。
時雲崢至始至終是清醒的。
他看著時南潯眼裡只有"血脈留存",半分沒有兒子的死活。
他敬了三十多年,叫了三十多年父親的人。
骨子裡有多涼薄,他那一天看得清清楚楚。
他回家就病了,
屋子裡的空調開到了最大,
裹了那麼多層的被子,
還是覺得冷,
透心涼的冷。
那年他查到宮正給時雲崢持續多年暗中注射神經毒性藥物的事。
他沒忍住,隱晦地告訴了這個名義上的弟弟。
後來的事,是他沒料到的。
宮正在時雲崢面前毫無悔意地說出當年導致他墜樓癱瘓的真相,當場自戕。時雲崢多器官衰竭,又一次被送進ICU,又是連著好幾次病危。
時南潯狠狠教訓了他,他差點死在地下室。
也是那一次,他聽見ICU里的時雲崢,短暫清醒的幾分鐘,連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讓助理把他名下所有的資產全部轉到南歌名下。
"如果我走了,別讓她受委屈。"
自己都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想的還是怎麼護住自己的人。
這一回,他是真的後悔了,
也是那時候,他才知道南歌為了時雲崢做了些什麼。
當年宮正設計陷害,南歌一直以為,是自己失手推了時雲崢墜樓,造成他終身癱瘓。這個姑娘怕自己的出身配不上他,怕地位懸殊會耽誤時雲崢的前程,硬生生造了一場假死,消失了三年。躲在青山小鎮裡,改名換姓,去福利院,拿自己的一輩子去贖那本不屬於她的罪。
後來真相大白,得知時雲崢高位截癱,生死一線,她從小城裡出來,直接上了青城山,一步一磕頭,從山腳磕到山頂的道觀,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用儘自己所有,什麼都不求。
只求他能活著。
回來之後,一刻不停地守在ICU外面。
時雲崢再也站不起來,終生殘疾,大小便沒法自己控制,生死和未來全是未知數。她連半秒猶豫都沒有。
"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
活了四十多年,在時家見慣了貌合神離、利益交換、大難臨頭各自飛。
沒見過這樣的。
最讓他死心塌地認下這個弟弟的,是一年前柯振邦那場精心策劃的陷害。
那時他剛完成一個海外併購案,坐穩營運長的位置。柯振邦偽造的證據,把他釘在了"背叛者"的恥辱柱上。澳洲鐵礦併購案底價泄露,時氏平白多花十七個億。那些天衣無縫的銀行流水、郵件往來、仿冒的簽字協議,環環相扣,全指向他這個唯一能接觸核心報價的人。
時氏頂層會議室,冷氣開得足。
旁支在起鬨。董事在聲討。柯振邦買通的老股東坐在時南潯左手邊,假意惋惜,字字句句都把他往死里推。
時南潯坐在主位上,臉上沒有半分往日的溫和,連一句辯解都不肯聽他說,抬手就拿起了罷免議案,要清理門戶,移交司法。
苯站在會議室中央。
他不怕丟職位,不怕身敗名裂。
他怕的是
他敬了三十多年,叫了三十多年父親的人,從來沒有半分信過他。
那些他平日掏心掏肺對待的旁支、高管,此刻全在落井下石。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一句話。
就在董事們紛紛舉手,計票人即將開口的時候。
會議室的實木門被推開了。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落在門口那輛定製的電動輪椅上。
時雲崢坐在輪椅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坐穩都要靠身後的束縛帶綁著。額頭滲著薄汗,眼神卻清亮。操控著輪椅,一步一步"走"到會議室中央。
他的雲歌築境已經大火了。
他在島上,幾乎從不在時家露面,所有人都把他當作被時家除名的廢人。
沒人想到,他會闖進來。
更沒人想到,他會為了這個和自己爭繼承權、暗地裡給過不少絆子,直接給他從DS除名的養子哥哥,和一手遮天的時南潯硬碰硬。
當時愣住了。
心裡第一反應竟然是
他來看我笑話的?
他沒等來笑話。
等來的是時雲崢熬了好幾個通宵,拆穿柯振邦所有謊言的鐵證。
他坐在輪椅上,一條一條擺證據。邏輯閉環。
郵件發送時間和苯的瑞士行程完全對不上,匿名帳戶的實控人穿透後是柯振邦的海外公司,仿冒簽字有全球頂級筆跡鑑定報告,甚至連柯振邦和競爭對手私下交易的通話錄音,都被他扒得一清二楚。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連時南潯都愣住了。
最後,時雲崢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時南潯。
聲音因為虛弱有些發顫,字字清晰。
"時南潯,他是我哥。你們不信他,我信。凡事總要講個是非對錯,道理分明。不能隨隨便便就冤枉人。"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他是那個沒落家族的最後一人。
從小在孤兒院看人臉色長大。進了時家更是步步謹慎。
從來沒人把他當成真正的家人,更沒人會在他跌入深淵的時候拼了命去拉他。
偏偏是這個他一直看不起的、一直針對的弟弟。坐著輪椅,闖過所有人的冷眼,給了他清白,把他從地獄裡拉了出來。
"怎麼?不說話了?"
柯振邦的聲音把苯從回憶里拉回來。
他以為苯已經被說動,笑得更得意。
"苯,良禽擇木而棲。時南潯給不了你的,我都能給你。當年的事,也算是我對不住你。事成之後,我加倍補償你。簽了這份合同,潑天的富貴,就是你的了。"
苯抬了眼。
看向柯振邦。
嘴角勾了一下,是冷的。
他把手裡的酒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一聲清響。
"柯總。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設計陷害我,偽造證據,想借我父親的手除掉我的人,就是你。"
他聲音很穩。字字清晰。
"你布這個局,是想砍掉我父親的左膀右臂,往時氏里安插你的人。一年後,你再來找我,開出天價讓我倒戈,不是真的看重我,是想把我當成一把刀,捅死我父親。等你坐穩了位置,下一個要清理的,還是我。"
柯振邦臉上的笑僵住了。
"苯,過去的事何必揪著不放?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對我來說,有比利益更重要的東西。"
苯的語氣沒有一絲抬高,反而更低更穩。
"我父親對我有養育之恩。從孤兒院接出來,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給了我現在的一切。就算他多疑,就算他涼薄,就算他走到了絕路,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背叛他。"
他頓了頓。
"更何況,一年前在會議室里,是Vincent坐著輪椅闖進來,幫我洗清冤屈,保住了我的名聲,也保住了我的命。他是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是這輩子唯一把我當家人的人。"
"你開出的條件再好,就算把整個香港送給我,我也不可能做對不起他的事。"
柯振邦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陰著嗓子開口。
"苯,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真以為時南潯能贏?你現在拒絕我,等時氏倒了,你什麼都得不到,還要跟著他一起身敗名裂。"
"那也不用柯總操心。"
苯冷冷勾了一下嘴角,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正在通話的界面,備註赫然寫著"Vincent"。
"還有,忘了跟柯總說。從你進門開口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對話,就已經同步傳到了他那裡。你惡意收購、賄賂時氏高管的證據,我們已經全拿到了。"
他頓了頓。
"哦,對了。你以為我今天為什麼會來見你?是我和Vincent早就料到,你會走這步棋。這場局,從你給我打電話的那天起,就布好了。"
柯振邦的臉白了。
猛地站起來。手在抖。
指著苯,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們陰我?"
"彼此彼此。"
苯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一年前你給我潑的髒水,今天我不過是討回來一點利息而已。"
他沒再看柯振邦。
轉身往包廂外走。
推開門。
深夜的冷風灌進來。
中環的燈火落在他身上。
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坐進車裡,苯才拿起手機,對著電話那頭的人。
語氣一下子就變了。
剛才的冷硬收了個乾淨。
"Hi Bro,都按你說的做了。錄音完整,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錄下來了。"
電話那頭的時雲崢,坐在海島的露台上。
海浪聲遠遠傳過來。
"辛苦你了,哥。"
苯的眼睛紅了。
"跟我說什麼客氣話。"
他笑了笑,發動了車子。
"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身敗名裂了。別說只是陪他演場戲錄個音,就算要我這條命,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柯振邦這邊,有了這份錄音,我們就能向證監會舉報,叫停他的惡意收購,穩住投行那邊的情緒。"時雲崢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這場仗,我們很快就能贏了。"
"是。"
苯應聲。車子平穩地匯入中環的車流,往時氏總部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香港的夜色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