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的深夜,只有浪拍在岸上的聲音。
主臥里,時雲崢呼吸平穩,早已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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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已經和自己的身體和解,也從心裡接受了南歌貼身的照顧,睡夢裡翻身都是靠她幫著調整姿勢。
南歌替他掖好蓋在腿上的薄毯,輕手輕腳帶上門,去了書房。
商戰收尾之後,苯把當年宮正留下的、和時家相關的所有物證都整理好送了過來。滿滿一塊硬碟的加密文件,時雲崢看都沒看,讓南歌直接燒掉。
她今晚本是想把那些東西清理乾淨。
文件夾的最深處,有一個加密錄像。
命名是"時氏繼承人血脈留存"。
密碼是時南潯的私人印章編號。
她試了一次,就解開了。
屏幕亮起來。
ICU的白光先湧出來。
時間戳打在畫面左上角,清清楚楚。
那是她假死之後,時雲崢第四次下病危通知的那一天。
那時候她被宮正的謊言困住,深陷在"是自己失手推了時雲崢"的自責里。
生完孩子,在宮正和時南潯的默認下,假死矇騙時雲崢。
她以為,他會隨著時間慢慢走出來,重新開始。她為了不拖累他,已經消失了。
她不知道,在她消失的那些日子裡,這間病房裡,發生過這樣的事。
畫面里的時雲崢,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
呼吸機的白霧一下一下漫過面罩。
監護儀上的心率、血壓數字低得刺眼,跳一下停一下,勉強撐著。
他整個人陷在那裡,連眉頭都沒法皺一下。
只有偶爾不受控制的肌肉抽搐,證明他還活著。
時南潯站在病床邊。
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站在自己快死了的兒子旁邊,像在敲定一筆無關緊要的併購案。
他對著身邊的醫生,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必須在他活著的時候,留下合格的生物樣本。
時家的血脈不能斷。這是唯一的機會。"
醫生面露難色,聲音壓得極低。
"時先生,病人現在生命體徵極不穩定,隨時都有心跳驟停的風險。這種刺激很可能會加重他的病情。而且……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做這種操作,正常情況下至少需要全麻。可他身上用的藥太多了,各種藥物之間的反應不可控,再加麻醉,風險極高。萬一出突發狀況,他可能直接下不了台。"
"我只要結果。"
時南潯打斷了他。
"他是時家的繼承人,他的責任就是給時家留下血脈。能不能撐過去,是你們的事;留不留得住血脈,是我的事。出了任何事,我全權負責。"
醫生還想說什麼。時南潯已經看向門口,示意團隊進來。
時南潯冷冷的瞪了醫生一眼,
醫生馬上閉嘴低下了頭。
接下來的畫面。
南歌幾乎是屏著呼吸看完的。
醫護團隊進來了。四五個人,圍在床邊。
先是掀掉蓋在時雲崢身上的被子,幾個護士合力把他側過來,毫無反抗的力氣,身體被擺成需要的姿勢,毫無遮擋。
病號服被掀到腰以上,下面完全暴露在ICU的白光下。
一個護士扶著他的肩膀,穩定體位。
一個護士在床尾,扶著他的癱腿,防止他劇烈痙攣摔下去磕傷。一個護士拿著樣本盒,在旁邊做消毒處理。
他的身體一直在抖。
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麼。那種不自覺的、細密的顫抖,從頭到尾沒有停過。
那些人像是看不到。
高位截癱的患者,想要生育,這是正常的醫療手段。
很多截癱患者都做過。但人家是自願的,跟妻子商量好了,打了麻醉,該遮的遮了,該擋的擋了,做完了就回病房,體體面面的。
他呢?
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他身上堆了太多的藥,各種藥物交叉反應不可控,麻醉風險太高,沒辦法打。
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昏迷還是清醒。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昏迷。
醫生開始操作儀器。
冰冷的探頭和電極開始運作,護士戴著手套,把他扶正,固定。
他自己任何力氣都沒有,什麼都做不了。
別人戴著乳膠手套,握著,對準樣本容器。
像在操作一件物品。
他這樣的身體,要靠設備,靠別人替他完成。四五個人圍著他,盯著他,沒有帘子,沒有遮擋。ICU的燈白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無處可藏。
」功率一。「
電流通過探頭送進他的身體。癱腿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功率二。「
抽動變得頻繁。腳背弓起來,腳趾蜷緊。身體開始有了生理反應。護士觀察著樣本容器,搖頭。不夠。
」功率三。「
整條腿開始劇烈痙攣。膝蓋彈起來,腳踝內扭,癱腿跟著電流不停地抖。監護儀上的心率飆上去了,一百四,一百六,一百八。電流逼得他的身體開始起反應,,開始往預期的方向去。這談不上什麼筷敢。這是電流在榨取枯萎。
他自己的身體,在替他做他根本不想做的事。他攔不住。
護士盯著樣本容器,盯著他的???,等著。
」功率四。「
心率驟然下跌。從一百八一下子掉到五十幾。又猛地彈回來。監護儀開始尖叫。他的身體已經扛不住了。可電流沒有停。醫生觀察著他的反應,判斷還差一點,還差最後一點。
」功率五。「
癱腿的痙攣已經不像是人的身體能做出來的動作了。整條腿繃成一根僵硬的棍子,又猛地彈開,膝蓋往上頂,腳背弓得發白,腳趾死死蜷在一起。床尾的護士死死按著他的腿,怕他痙攣太劇烈摔下床去。
終於樣本被逼出來了。
四五個人圍著看著。
護士握著對準容器,接住了樣本。
像接住一件產品從流水線上下來的商品。
監護儀上的心率徹底瘋了。飆上去,跌下來,飆上去,跌下來。那條線像鋸齒一樣亂。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間病房。
醫生手忙腳亂地搶救。
而時南潯,站在一旁。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盯著護士手裡密封好的樣本。
確認無誤。
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病床上差點沒挺過來的兒子。
他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盯著樣本。
樣本在,
就行了。
他們都沒注意到。
時雲崢眼角的淚,在ICU的白光下,有著一點點光亮。
他是清醒的。
全程都是清醒的。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感覺到了。
可他動不了。
說不出話。
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渾身插滿管子,呼吸靠機器撐著,癱在那裡,任人擺布。
翻來翻去,
榨取了最後一點他能給的。
四五個人圍著看。
沒有人問他一句。
他只能躺在那裡。
眼角滑下來一滴淚。
甚至都沒有人看見。
錄像到這裡,戛然而止。
書房裡只有屏幕的冷光映在南歌臉上。
她的指尖抖得很厲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胃裡翻上來一陣一陣的噁心,直衝喉嚨。她猛地捂住嘴,踉蹌著退到牆邊,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撐住自己沒倒下去。
眼淚砸下來。
她的時雲崢。
那個連螞蟻都不肯踩死的時雲崢。那個把設計當信仰、想給所有殘障人士造一片安穩天地的時雲崢。
在他離死只有一步的時候。
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當成了給時家延續血脈的工具。
他都快死了,他的父親不心疼,只想著趁他還有一口氣,把樣本取出來。
生怕萬一他死了,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活著的時候取出來,凍上,
起碼以後還能用。
她想起當年把襁褓里的時樾交到時南潯手上的時候,那個男人眼裡一閃而過的滿意。
想起他對外封鎖了時樾所有的消息,把孩子養在身邊,當成下一任繼承人來養。
外面的人都說那是他時南潯的私生子。
他從沒澄清過。
是什麼身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時家血脈就夠了。
有了孫子還不夠。
一個孫子萬一出了事呢?
這小小的一盒時家根本,
如果在瑞士保存,
無論何時,
還能再生。
無非就是再等個一年而已。
這就是時南潯。
這就是他對自己唯一的親生兒子做的事。
南歌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手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服。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裡嘗到了血腥味,才壓住了喉嚨里的聲音。
她不敢出聲。怕吵醒臥室里的時雲崢。
她的愛人是清醒地知道這件事的。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的時候,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這樣對待過。這樣踐踏過。
她不敢想他是怎麼熬過去的。
南歌抬手抹掉臉上的淚。
她刪掉了錄像。格式化了硬碟。所有的東西,徹底銷毀乾淨。
這件事,她會爛在肚子裡。
一輩子都不會讓時雲崢知道,她看過這個。
她也永遠不會原諒時南潯。
無論他做什麼。都不會。
窗外的浪濤聲沒有停。
南歌輕輕推開主臥的門。
床上的時雲崢睡得很沉。呼吸平穩,面容安靜。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蹲在床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時雲崢感受到了她的觸碰,無意識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偏頭。
南歌俯下身,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的睡衣。
她的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