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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 隱秘的不堪

  海島的深夜,只有浪拍在岸上的聲音。

  主臥里,時雲崢呼吸平穩,早已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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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已經和自己的身體和解,也從心裡接受了南歌貼身的照顧,睡夢裡翻身都是靠她幫著調整姿勢。

  南歌替他掖好蓋在腿上的薄毯,輕手輕腳帶上門,去了書房。

  商戰收尾之後,苯把當年宮正留下的、和時家相關的所有物證都整理好送了過來。滿滿一塊硬碟的加密文件,時雲崢看都沒看,讓南歌直接燒掉。

  她今晚本是想把那些東西清理乾淨。

  文件夾的最深處,有一個加密錄像。

  命名是"時氏繼承人血脈留存"。

  密碼是時南潯的私人印章編號。

  她試了一次,就解開了。

  屏幕亮起來。

  ICU的白光先湧出來。

  時間戳打在畫面左上角,清清楚楚。

  那是她假死之後,時雲崢第四次下病危通知的那一天。

  那時候她被宮正的謊言困住,深陷在"是自己失手推了時雲崢"的自責里。

  生完孩子,在宮正和時南潯的默認下,假死矇騙時雲崢。

  她以為,他會隨著時間慢慢走出來,重新開始。她為了不拖累他,已經消失了。

  她不知道,在她消失的那些日子裡,這間病房裡,發生過這樣的事。

  畫面里的時雲崢,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

  呼吸機的白霧一下一下漫過面罩。

  監護儀上的心率、血壓數字低得刺眼,跳一下停一下,勉強撐著。

  他整個人陷在那裡,連眉頭都沒法皺一下。

  只有偶爾不受控制的肌肉抽搐,證明他還活著。

  時南潯站在病床邊。

  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站在自己快死了的兒子旁邊,像在敲定一筆無關緊要的併購案。

  他對著身邊的醫生,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必須在他活著的時候,留下合格的生物樣本。

  時家的血脈不能斷。這是唯一的機會。"

  醫生面露難色,聲音壓得極低。

  "時先生,病人現在生命體徵極不穩定,隨時都有心跳驟停的風險。這種刺激很可能會加重他的病情。而且……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做這種操作,正常情況下至少需要全麻。可他身上用的藥太多了,各種藥物之間的反應不可控,再加麻醉,風險極高。萬一出突發狀況,他可能直接下不了台。"

  "我只要結果。"

  時南潯打斷了他。

  "他是時家的繼承人,他的責任就是給時家留下血脈。能不能撐過去,是你們的事;留不留得住血脈,是我的事。出了任何事,我全權負責。"

  醫生還想說什麼。時南潯已經看向門口,示意團隊進來。

  時南潯冷冷的瞪了醫生一眼,

  醫生馬上閉嘴低下了頭。

  接下來的畫面。

  南歌幾乎是屏著呼吸看完的。

  醫護團隊進來了。四五個人,圍在床邊。

  先是掀掉蓋在時雲崢身上的被子,幾個護士合力把他側過來,毫無反抗的力氣,身體被擺成需要的姿勢,毫無遮擋。

  病號服被掀到腰以上,下面完全暴露在ICU的白光下。

  一個護士扶著他的肩膀,穩定體位。

  一個護士在床尾,扶著他的癱腿,防止他劇烈痙攣摔下去磕傷。一個護士拿著樣本盒,在旁邊做消毒處理。

  他的身體一直在抖。

  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麼。那種不自覺的、細密的顫抖,從頭到尾沒有停過。

  那些人像是看不到。

  高位截癱的患者,想要生育,這是正常的醫療手段。

  很多截癱患者都做過。但人家是自願的,跟妻子商量好了,打了麻醉,該遮的遮了,該擋的擋了,做完了就回病房,體體面面的。

  他呢?

  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他身上堆了太多的藥,各種藥物交叉反應不可控,麻醉風險太高,沒辦法打。

  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昏迷還是清醒。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昏迷。

  醫生開始操作儀器。

  冰冷的探頭和電極開始運作,護士戴著手套,把他扶正,固定。

  他自己任何力氣都沒有,什麼都做不了。

  別人戴著乳膠手套,握著,對準樣本容器。

  像在操作一件物品。

  他這樣的身體,要靠設備,靠別人替他完成。四五個人圍著他,盯著他,沒有帘子,沒有遮擋。ICU的燈白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無處可藏。

  」功率一。「

  電流通過探頭送進他的身體。癱腿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功率二。「

  抽動變得頻繁。腳背弓起來,腳趾蜷緊。身體開始有了生理反應。護士觀察著樣本容器,搖頭。不夠。

  」功率三。「

  整條腿開始劇烈痙攣。膝蓋彈起來,腳踝內扭,癱腿跟著電流不停地抖。監護儀上的心率飆上去了,一百四,一百六,一百八。電流逼得他的身體開始起反應,,開始往預期的方向去。這談不上什麼筷敢。這是電流在榨取枯萎。

  他自己的身體,在替他做他根本不想做的事。他攔不住。

  護士盯著樣本容器,盯著他的???,等著。

  」功率四。「

  心率驟然下跌。從一百八一下子掉到五十幾。又猛地彈回來。監護儀開始尖叫。他的身體已經扛不住了。可電流沒有停。醫生觀察著他的反應,判斷還差一點,還差最後一點。

  」功率五。「

  癱腿的痙攣已經不像是人的身體能做出來的動作了。整條腿繃成一根僵硬的棍子,又猛地彈開,膝蓋往上頂,腳背弓得發白,腳趾死死蜷在一起。床尾的護士死死按著他的腿,怕他痙攣太劇烈摔下床去。

  終於樣本被逼出來了。

  四五個人圍著看著。

  護士握著對準容器,接住了樣本。

  像接住一件產品從流水線上下來的商品。

  監護儀上的心率徹底瘋了。飆上去,跌下來,飆上去,跌下來。那條線像鋸齒一樣亂。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間病房。

  醫生手忙腳亂地搶救。

  而時南潯,站在一旁。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盯著護士手裡密封好的樣本。

  確認無誤。

  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病床上差點沒挺過來的兒子。

  他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盯著樣本。

  樣本在,

  就行了。

  他們都沒注意到。

  時雲崢眼角的淚,在ICU的白光下,有著一點點光亮。

  他是清醒的。

  全程都是清醒的。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感覺到了。

  可他動不了。

  說不出話。

  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渾身插滿管子,呼吸靠機器撐著,癱在那裡,任人擺布。

  翻來翻去,

  榨取了最後一點他能給的。

  四五個人圍著看。

  沒有人問他一句。

  他只能躺在那裡。

  眼角滑下來一滴淚。

  甚至都沒有人看見。

  錄像到這裡,戛然而止。

  書房裡只有屏幕的冷光映在南歌臉上。

  她的指尖抖得很厲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胃裡翻上來一陣一陣的噁心,直衝喉嚨。她猛地捂住嘴,踉蹌著退到牆邊,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撐住自己沒倒下去。

  眼淚砸下來。

  她的時雲崢。

  那個連螞蟻都不肯踩死的時雲崢。那個把設計當信仰、想給所有殘障人士造一片安穩天地的時雲崢。

  在他離死只有一步的時候。

  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當成了給時家延續血脈的工具。

  他都快死了,他的父親不心疼,只想著趁他還有一口氣,把樣本取出來。

  生怕萬一他死了,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活著的時候取出來,凍上,

  起碼以後還能用。

  她想起當年把襁褓里的時樾交到時南潯手上的時候,那個男人眼裡一閃而過的滿意。

  想起他對外封鎖了時樾所有的消息,把孩子養在身邊,當成下一任繼承人來養。

  外面的人都說那是他時南潯的私生子。

  他從沒澄清過。

  是什麼身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時家血脈就夠了。

  有了孫子還不夠。

  一個孫子萬一出了事呢?

  這小小的一盒時家根本,

  如果在瑞士保存,

  無論何時,

  還能再生。

  無非就是再等個一年而已。

  這就是時南潯。

  這就是他對自己唯一的親生兒子做的事。

  南歌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手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服。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裡嘗到了血腥味,才壓住了喉嚨里的聲音。

  她不敢出聲。怕吵醒臥室里的時雲崢。

  她的愛人是清醒地知道這件事的。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的時候,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這樣對待過。這樣踐踏過。

  她不敢想他是怎麼熬過去的。

  南歌抬手抹掉臉上的淚。

  她刪掉了錄像。格式化了硬碟。所有的東西,徹底銷毀乾淨。

  這件事,她會爛在肚子裡。

  一輩子都不會讓時雲崢知道,她看過這個。

  她也永遠不會原諒時南潯。

  無論他做什麼。都不會。

  窗外的浪濤聲沒有停。

  南歌輕輕推開主臥的門。

  床上的時雲崢睡得很沉。呼吸平穩,面容安靜。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蹲在床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時雲崢感受到了她的觸碰,無意識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偏頭。

  南歌俯下身,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的睡衣。

  她的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