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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換尿袋,是時雲崢心裡最過不去的一道坎。

  從前下半身癱瘓時,他還能靠著控制飲水量、穿紙尿褲、提前排空膀胱,勉強將一切維持在可控範圍里,不至於太過狼狽。可如今,他四肢俱廢,什麼都掌控不了,導尿管二十四小時留置在體內,尿沉甸甸地隨身掛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殘破與無能。

  從前,他連尿袋的影子都不願看一眼,那份深入骨髓的羞恥,讓他連正視都覺得難堪。南歌在身邊時,無數次彎腰,輕手輕腳地幫他更換,生怕導尿管扯到他敏感的皮膚,更怕戳中他心底的自尊,動作柔得像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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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不願一直這樣依賴她,不願讓她永遠為自己處理這些狼狽不堪的瑣事。最開始練習自己換的時候,他的左手根本控不住力道,撕粘膠的瞬間,力道沒掌握好,硬生生扯到了導尿管周圍的皮膚,細密的血珠瞬間滲了出來。他心頭一慌,本就不穩的手愈發顫抖,尿液順著管子漏出來,沾得他滿手、滿褲子都是,那種自厭惡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將手裡的管子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捂住臉,只有無聲的崩潰,順著指縫,一點點漫溢出來。

  護工聽到動靜要進來收拾,他卻猛地把衛生間的門鎖死,將所有的狼狽與脆弱都關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裡。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拿起濕巾,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手上、褲子上的污漬,動作笨拙又固執,每擦一下,心底的酸澀就重一分。擦乾淨後,他拆開一套新的,對著鏡子,又一次從頭練起。

  手抖,他就加練腕力,從清晨練到傍晚,握到手指發麻、胳膊抬不起來,連手腕都僵硬得無法彎曲;撕不准粘膠,他就找來模型反覆練習,一遍又一遍,練到閉著眼都能找准角度,指尖落下,絕不會扯到一絲皮膚。

  最開始,換一次尿袋要耗費整整半個小時,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可他從未放棄,日復一日地練習,到後來,十分鐘便能熟練搞定,動作利落得看不出一絲生疏。

  痙攣是時雲崢每天都要面對的折磨,不分晝夜,毫無預兆,什麼時候來,從來都由不得他。練握力的時候,窗外吹進一絲涼風,他的腿就突然不受控地繃直,力道之大,讓他整個人順著輪椅的扶手往下滑,手裡的握力器也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練轉移的時候,重心剛微微抬起,腿就猛地一抽,他整個人瞬間往地上栽去,只能靠著左手死死撐住床沿,胳膊抖得像篩子,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就連夜裡,痙攣也不肯停歇,一陣接一陣地襲來,他睜著眼睛,熬到天亮,渾身酸痛,連一絲睡意都沒有。

  可無論前一天經歷了怎樣的痛苦與崩潰,第二天清晨,時雲崢總會準時出現在康復室,從未缺席。從前,他總會盯著自己那兩條毫無知覺的腿,盯著盯著,就忍不住想砸東西,想發泄心底的不甘與憤怒;可現在,痙攣來了,他不砸了,也不鬧了,只是咬著牙,用僅能活動的左手,一點點將僵直的腿掰回來,順著肌肉的紋路慢慢揉搓,直到那股不受控的力道漸漸消散,然後擦一擦臉上的汗水,拿起握力器,繼續練習,眼神堅定得沒有一絲動搖。

  手繪,是時雲崢心底最不甘心的事。

  出事之前,他是業內頂尖的設計師,能手搓出分毫不差的線條,能連著十幾個小時趴在畫板上,將最複雜的建築結構,畫得乾乾淨淨、精準無誤,那雙手,曾是他最引以為傲的資本。可如今,他的右手徹底廢了,手指死死蜷曲著,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伸展,像一截枯槁的樹枝;左手也只有拇指和食指能勉強發力,別說流暢畫圖,就連一支筆都握不穩。

  最開始,他不認命,不肯接受自己再也不能手繪的事實。他用膠帶將筆纏在左手的手指上,逼著自己拿起筆,試著畫線條,可手腕一動,指尖就不受控地散開,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毫無章法。一張A3紙,他畫了擦,擦了畫,反覆折騰,直到紙張變得皺巴巴的,最後,他再也忍不住,將畫筆狠狠甩了出去,眼神里滿是絕望與不甘。

  他盯著自己那雙手,盯了整整一夜。

  那雙手,曾畫出過無數驚艷的設計圖,曾牽著南歌的手,曾承諾過要給她一座帶山茶花院子的房子,可如今,卻連一支筆都握不住。

  一夜的掙扎與煎熬後,他終於認了。

  手繪這條路,他這輩子,都走不通了。

  但他沒有徹底放棄,他開始練習電腦繪圖。

  手廢了,可他的腦子還在,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設計理念,那些對建築的熱愛,從未消失。雖然不能再用手精準搓出線條,但靠著軟體輔助,他大部分的設計想法,都還能得以實現。

  他用腕帶將數位筆固定在左手上,靠著手腕的力量夾住筆,畫歪了,就用軟體一點點修正;尺寸把控不准,就用數字鎖定,從前靠手就能達成的精準,如今,全指著軟體一點點彌補。

  他心底始終記著對南歌的承諾,於是,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棟帶山茶花院子的房子上,每一處細節,都反覆打磨,做到極致。衛生間的無障礙扶手,弧度剛好貼合他撐身的力度,讓他能勉強自己起身;門口的坡道,角度精準計算,他自己搖著輪椅就能輕鬆上去;廚房做了高低台,高的那一側,南歌站著就能使用,矮的那一側,他坐著輪椅,剛好能夠到台面;臥室的床沿,和輪椅座面齊平,方便他轉移;全屋的開關高度,都調到了他坐著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全屋都做了無障礙設計和智能家居,儘可能地減少他的不便。

  每天康復訓練結束,無論多累,胳膊多酸,時雲崢都會坐在電腦前,畫一張新的設計圖,從未間斷。一百八十二天,一百八十二張圖紙。

  圖紙的右下角,總有一道最細的線,藏著三個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致南歌。

  出發去找南歌的那天,難得是個晴天,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大地上,帶著初秋的暖意。Ben開車送他到南歌住的小區門口,下車時,想幫他推輪椅,卻被時雲崢抬手攔住了。

  「這段路,我自己走。」

  從小區門口到南歌住的單元樓,不過八百多米的距離,時雲崢卻劃了快二十分鐘。初秋的太陽不算濃烈,可他額角的汗珠,還是順著臉頰不斷滑落。他的左胳膊酸得像灌了鉛,每劃一下輪椅,肌肉都傳來一陣酸痛,手套里,前幾天磨破的繭子蹭著布料,鑽心的疼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可他沒有停下,一點點往前劃著名。

  中途,他歇了兩次,每次都撐著輪椅扶手,用盡全身力氣把身子抬起來減壓,喝一口水,不敢多停留,稍作喘息,便繼續往前劃。

  胳膊實在酸得抬不起來,他便停在樹蔭下,閉著眼睛,大口喘著氣,指尖微微顫抖,等力氣稍稍恢復,又立刻握緊扶手,繼續前行。

  到南歌樓下的時候,他在樹下停了很久。風卷著的香氣吹過來,幾片淡黃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膝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用左手輕輕拂掉。

  自己那兩條腿,毫無知覺,花瓣落上去,就像落在冰冷的石頭上。

  他深吸了兩口氣,桂花的清香灌進肺里,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燥與微涼,稍稍撫平了他心底的慌亂。然後,他操控著輪椅,緩緩滑進了單元樓,按下了電梯按鈕。電梯裡的數字一點點往上跳,他的心跳,也跟著一點點加快,胸口微微發緊,手心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到了南歌住的樓層。他在南歌家門口停了兩分鐘,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平復著心底的慌亂與忐忑,指尖微微顫抖,連握輪椅扶手的力道,都變得有些不穩。

  調整好呼吸後,他抬起左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三下門,聲音很輕,卻帶著他積攢了半年的勇氣。

  門開了。

  南歌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支鉛筆,指節上沾著淡淡的鉛筆灰,顯然是剛從畫板前起身的樣子。半年沒見,她的頭髮留長了些,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人還是和從前一樣瘦,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憔悴。

  南歌看見時雲崢的那一秒,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順著地板,滾到了他輪椅的前輪邊上。她渾然不覺,連彎腰去撿的動作都沒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滑到他擱在輪圈上的左手,停在那層厚厚的繭子上,又緩緩回到他的眼睛裡,眼底滿是心疼、思念,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時雲崢準備了半年的話,那些反覆練習過的道歉,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想要給她的承諾,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喉嚨發緊,胸口悶得發慌,眼眶瞬間就紅了,鼻尖傳來一陣酸澀。

  他操控著輪椅,往前滑了一小段,停在南歌面前,剛好是不用她彎腰,就能和他平視的距離。他先微微彎腰,用左手,慢慢撿起了那支滾到腳邊的鉛筆,指尖蹭到筆桿上,還殘留著南歌的溫度,那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一點點傳到心底,讓他緊繃的心,稍稍鬆動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下巴抵著胸口,眼神死死盯著自己放在輪椅扶手上的左手,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南歌那邊瞥,聲音壓得極低,啞的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南歌,對不起。」

  說完,他的肩膀微微垮塌,左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死死攥著輪椅扶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一種冒犯。

  僅僅五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被他死死憋住,連抬頭看南歌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指尖因為緊張和自卑,抖得愈發厲害,試了兩次,才終於把拉鏈頭卡穩,指尖蹭過拉鏈,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緩緩抬起手,將畫袋輕輕遞到南歌面前,手臂抬不高,畫袋微微歪斜,連舉穩的力氣都沒有,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像在哀求,帶著明顯的討好:「南歌,我……我現在能自己照顧自己了,不用事事麻煩你,不用你再為我費心,也不用你再跟著我受委屈了。」

  說話時,他的指尖還在抖,畫袋的邊角蹭到南歌的手,他就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滿眼都是侷促和不安。

  他試著拉開畫袋的拉鏈,手指卻不聽使喚,拉了兩次,才勉強拉開。裡面的圖紙,因為他指尖的顫抖,沒拿穩,「嘩啦」一聲,全部落在了地上,鋪了滿滿一地。

  全是那棟帶山茶花院子的房子,一百八十二天,一百八十二張,每一張,都畫得細緻入微,每一處細節,都藏著他的心意。

  「對不起,」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頭埋得幾乎要碰到胸口,眼睛死死盯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左手還擱在拉鏈上,連肩膀都在微微發抖,「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我比以前殘廢的程度還要厲害,好好站在你身邊,這輩子都做不到了,還讓你跟著我受了那麼多苦,我根本配不上你。」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蚋,滿是自我否定的卑微。

  他歇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指尖的顫抖從未停止,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南歌的眼睛,只能盯著自己的膝蓋,聲音帶著濃濃的自嘲:「手繪撿不回來了,我連自己最擅長的事都做不好,只能……只能靠著軟體畫,連一支筆都握不穩。」說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眼底的卑微幾乎要溢出來。

  又歇了一口,他鼓起勇氣,微微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了南歌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但我還能給你畫房子,每一處細節……都能調到毫米級的精準,就算我是殘廢,就算畫得不如以前好,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麼,哪怕只有這一點,哪怕你現在已經討厭我,不想再理我。」他的左手摳著畫袋邊緣,把布料都摳出了褶皺,滿眼都是不安與卑微。

  嗓子又緊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極低,左手緊緊攥著畫袋,指節發白,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眼神里滿是懇求與卑微,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怯懦:「南歌,我知道我混蛋,我沒資格求你,我配不上你,我也知道我給不了你正常人的生活……可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好好聽你話,再也不惹你生氣,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話落,他的指尖,依舊擱在畫袋的拉鏈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很輕,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等待著南歌的回答,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南歌看著散落一地的畫紙,最上面那張,是他畫了無數次的院子大門,門口的坡道,清晰地標著1:12的坡度,那是他反覆計算,只為了自己能順利搖著輪椅上去的角度。她慢慢蹲下來,膝蓋輕輕抵著輪椅的前輪,剛好能和時雲崢的視線齊平,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先輕輕碰了碰時雲崢懸在半空的手,

  動作很輕,像怕驚著什麼易碎的珍寶,然後,慢慢往上,用掌心,將他整個左手都緊緊裹住了。

  她的指腹,先停在他虎口那道最深的繭子上,那是半年來,他每天劃輪椅,一點點磨出來的;再輕輕摸到他指腹上一道淺淺的新疤,那是他練習換引流袋時,剪粘膠不小心劃到的;最後,落在他手腕那圈淺褐色的印子上,那是每天綁腕帶,反覆摩擦磨出來的。

  時雲崢的左手,猛地收緊了,指尖死死蜷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一鬆手,南歌就會消失不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南歌掌心的溫度,還有她指尖的顫抖,那溫熱的觸感,驅散了他心底所有的寒涼與不安。

  南歌的眼淚,砸在他們交握的手背上,一顆,又一顆,滾燙的溫度,燙得時雲崢的指尖,忍不住顫了一下,也燙得他心底的愧疚與思念,瞬間決堤。

  南歌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字字堅定,句句滾燙:「時雲崢,我求的,從來不是你站起來。」

  說著眼淚掉得更凶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從時雲崢的臉上移開,眼底滿是心疼與深情:「我只求你好好活著,別再推開我。」

  「我一直在等你來。」

  「南歌……」時雲崢喊了她的名字,後面的話,全都哽在嗓子裡,再也說不出來,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南歌的手背上,與她的眼淚混在一起。

  「傻瓜,」南歌輕輕吸了一口氣,伸手,用指尖擦去他臉上的眼淚,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願意。」

  時雲崢緩緩抬起左手,環住南歌的肩膀,胳膊因為一路劃輪椅的疲憊,還在不停發顫,抱得不算穩,可他用了全身的力氣。

  記了半年的味道,縈繞在鼻尖,和從前一模一樣,熟悉又安心。

  哽咽聲,被他死死悶在南歌的頭髮里,壓了又壓,卻還是忍不住,一點點冒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碎得不成樣子。「謝謝你……南歌。」

  他還有很多話想說,想說他這半年的掙扎與堅持,想說他對她的思念與愧疚,想說他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再也不推開她,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南歌的手指,輕輕摸到他後腦的短髮,一下一下,溫柔地蹭著,動作輕柔又安撫。時雲崢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指尖,帶著溫熱的溫度,還有她心底的心疼與珍惜。

  他的肩頭,漸漸被南歌的眼淚洇濕,

  溫熱的觸感,順著衣衫,傳到心底,

  驅散了他所有的自卑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