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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把南歌攆出病房以後的那半年,回想起來,日子裡就只剩三樣東西:嗆人的消毒水味、無休無止的痙攣,還有那點永遠不夠用的力氣。

  我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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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心平氣和地接受了一切,是真的沒勁說。

  嗓子早就幹得發啞,肺活量也只剩那麼一點,多說兩句就喘得胸口發悶,得歇上半截才能緩過來,連自己都覺得累贅。

  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從來不是起身,

  是左手先下意識往身下探,指尖蹭過冰涼的床單,一寸一寸摸索,查探有沒有夜裡不知何時弄髒的痕跡,黏膩的、濕冷的,只要觸到一絲,心就往下沉一分。

  再順著床單摸到導尿管,輕輕扯一扯,確認翻身時有沒有蹭歪、有沒有滲漏,那細細的管子貼著皮膚,涼得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寒意。

  最後,指尖順著大腿往下滑,十次里有八次,兩條腿都繃得像兩塊石頭。

  一整夜痙攣,我卻一秒都沒感覺到,胸口往下那片區域,早已是一片荒原,連一絲肌肉抽搐的觸感,都傳不到大腦里。

  這套流程,像每天必做的復檢,機械、麻木,卻又不敢有半點疏漏。

  最開始那一個月,我夜裡拼著勁,按著康復師教的法子,咬著牙用開塞露,再借著僅能動的兩根手指慢慢刺激,硬生生把肚子排空,心裡抱著一絲僥倖,以為這樣總能換一夜安穩,不用再面對那些狼狽。

  可第二天睜眼,左手往下一搭,指尖觸到的,依舊是那熟悉的冰涼與黏膩。

  刺鼻的味道鑽進鼻腔時,我連猜都不用猜。夜裡那陣停不下來的痙攣,猛地收緊了腹壓,脊髓里那些不受大腦掌控的反射,悄無聲息地把污物排了出來。什麼時候發生的,怎麼弄髒的,我一概不知——沒有便意,沒有墜脹,哪怕腸子蠕動一下,我都感受不到半分,那半截身體,仿佛從來就不屬於我。

  護工的腳步聲傳到門口,輕緩卻帶著穿透力,像一根針,扎破我強撐的體面。

  「不用進來,我自己來。」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粗糙又乾澀,我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不像從前那個能從容談設計、聲音沉穩的時雲崢。

  先靠著兩條胳膊撐著床沿,肌肉瞬間繃得發酸,我一點點把上半身挪到乾淨的床面上,不敢快,怕牽扯到身下的污物,擴大那片狼狽。

  再用左手勾住膝蓋,把兩條毫無知覺的腿輕輕挪開,沉得要命,稍一用力,胳膊就抖得厲害。

  換床單更是磨人。我把髒的那半截床單緊緊捲起來,塞進身下,再把乾淨的床單沿著床沿鋪開,然後撐著輪椅扶手,把上半身懸空抬起來,左右一點一點挪動,像一隻笨拙的蝸牛,背著沉重的殼,每動一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胳膊抖得快要撐不住,好幾次都差點直接摔回去,撞在床板上。

  我咬著牙,死死攥著扶手,連呼吸都不敢太急,生怕一鬆勁,就前功盡棄。

  最熬人的,是擦拭。

  我的左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能勉強借上勁,手腕得使勁往上抬,指尖才能勉強合攏,夾住一張薄薄的濕巾。稍微松一點,濕巾就從指縫裡滑出去,落在地上,沾了污物,更顯狼狽。我得撐著上半身側過來,腰腹往下使不上一點勁,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兩條胳膊上,指尖夾著濕巾,一點一點地擦,動作慢得像蝸牛,每擦一下,胳膊就酸一分,手腕就麻一分。

  指尖碰到那些污物的瞬間,胃裡猛地翻湧起來,一陣一陣的噁心往上冒。可胃裡早就空了,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一股酸澀的膽汁湧上喉嚨,燒得嗓子生疼,連帶著心口,都泛起一陣鈍痛。

  我忽然想起南歌。

  想起她從前替我擦拭時,是什麼表情。

  連我自己都嫌這具破爛的軀殼,嫌這些狼狽不堪的瑣事,她卻從來沒皺過一下眉,指尖永遠是暖的,動作永遠是輕的,連語氣里,都沒有半分嫌惡,只有小心翼翼的溫柔。

  最糟的一次,是夜裡腹瀉,稀稀拉拉的污物滲過床單,在白色的床墊上洇出一大塊褐色的印子,刺眼得很。我撐著身子,一點一點擦拭,濕巾用了半包,那片印子卻越擦越明顯,像一道抹不去的恥辱,刻在那裡,也刻在我心上。最後,胳膊徹底脫力,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兩條腿無力地掛在床邊,軟塌塌的,像兩截與我毫無關聯的枯枝,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冰涼的,沒有聲音,沒有嗚咽,只有無聲的崩潰,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就那樣靠著牆,哭了十分鐘。

  然後,用袖子胡亂擦乾淨臉上的淚痕,再撐著牆壁,一點點挪回輪椅上,搖著輪椅,去了空無一人的康復室。我不敢讓任何人看到我的脆弱,哪怕是護工,哪怕是康復師。

  我時雲崢,就算成了廢人,也得撐著最後一點驕傲。

  最先死磕的,是從床上挪到輪椅上。

  康復師教的法子,我都懂:把輪椅斜著貼緊床沿,鎖死輪子,左手撐住床面,全靠胳膊的力氣,把上半身撐起來,再帶著屁股,一點點往輪椅上挪。道理很簡單,可這具不聽使喚的身子,卻偏偏跟我作對。

  胸口往下全沒了知覺,兩條腿不知道該擺在哪裡,重心稍一偏,整個人就狠狠摔進床和輪椅的縫隙里。胸口撞在輪椅的金屬扶手上,疼得眼前發黑,金星亂冒,腰也硌在扶手的邊框上,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知道磕沒磕青,不知道滲沒滲血,只有胸口那陣尖銳的疼,提醒著我,我還活著。

  有感覺的地方,疼得要命;沒感覺的地方,像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可往往就是這一下磕碰,兩條腿就開始不受控地痙攣,猛地繃直,腳尖往裡扣死,整個人順著那股勁,往輪椅底下滑。我連那股痙攣帶來的緊繃感都感覺不到,只知道自己的身子在往下墜,不受控制,無能為力。

  護工在旁邊看著,伸手想扶我,我搖了搖頭,語氣沙啞卻堅定:「不用。」

  我用左手死死摳著床沿的,指甲幾乎要嵌進床里,一點一點,把自己僵硬的身子挪回去。歇上幾分鐘,再用左手,一點點把僵直的腿掰回原位,揉一揉發酸的胳膊,然後,再來一次。

  最開始,十有八九都會摔。

  摔得一身青紫,夜裡翻身時,牽扯到傷口,疼得我忍不住悶哼,可我連哪裡疼、疼得有多厲害,都分不清楚。有一次摔下去,正好壓到導尿管,尿液逆流,我卻毫無察覺,直到半夜渾身發燙,燒到三十九度,護士來測體溫,才發現是感染了,連夜輸液,折騰了一整夜。最狠的一次,摔了之後,痙攣停不下來,兩條腿繃了快半個小時,我咬著牙硬扛,汗滴進眼睛裡,澀得發疼,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頭髮,也浸濕了病號服。

  摔一次,就長一次記性。

  記著提前把腿擺到固定的角度,記著撐身子時手腕該使多大勁,記著挪重心的那一秒,上半身該怎麼收、怎麼保持,記著每一次摔倒的教訓,一點點調整,一點點改進。

  終於有一天下午,我穩穩地從床上挪到了輪椅里,沒有靠任何人搭手,沒有摔倒,沒有狼狽。

  輪子鎖在原地,我坐在輪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臉往下滴,砸在褲子上,暈開一小片。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渾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憊,可心底,卻泛起一絲微弱的、近乎奢侈的成就感。

  我攆走南歌之後,第一次,覺得自己還能做點什麼,還不是一個徹底的廢物。

  接下來,是練坐得住。

  胸口以下沒有半點支撐力,坐在輪椅上,稍微晃一下,就有可能栽下去。康復師讓我只用左手撐著扶手,保持平衡,從最開始的三十秒,到一分鐘,再到十分鐘,一點點遞增。

  窗外吹進來一陣風,都能讓我晃一下,嚇得我死死攥住扶手,連呼吸都不敢亂。每次練完,後背的汗都把病號服沁透,貼在身上,涼得刺骨,胳膊也酸得抬不起來。

  康復師每隔四十五分鐘,就會進來提醒我:「時先生,撐起來,給屁股減減壓。」他說,我坐久了,下半身沒有知覺,很容易長褥瘡,一旦長了,很難癒合,又要多遭一份罪。所以,我像個上了弦的鐘,到點就撐著扶手,把上半身抬起來,停頓幾秒,再慢慢放下,一秒都不敢錯,哪怕胳膊再酸、再麻,也不敢鬆懈。

  練吃飯,更磨性子。

  左手只有兩根指頭有勁,護士把勺子固定在我的腕帶上,防止它滑落。可盛粥的時候,手腕稍微抖一下,粥就會灑出來,濺在胸前的病號服上,黏膩的,不舒服。最開始,一頓飯要吃一個多小時,胸前永遠是濕乎乎的,黏在皮膚上,難受得很。護工要餵我,我不肯——我就算再沒用,也不想連吃飯,都要靠別人伺候,那太沒尊嚴了。

  灑了,就用濕巾擦乾淨,再盛一勺;再灑,再擦,再盛。周而復始,一遍又一遍地試。

  有時候,練到最後,胳膊連抬手腕的力氣都沒有了,勺子從腕帶里滑出來,「叮噹」一聲掉在地上,清脆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康復室里,格外刺耳。

  我就坐在那裡,定定地盯著地上的勺子。心裡堵得慌,像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

  片刻後,我低下頭,用左手,一點點撿起勺子,重新纏好腕帶,調整好姿勢,再來一次。

  那天,我終於穩穩地盛起一勺粥,一滴都沒灑,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裡。溫熱的粥滑進喉嚨,驅散了些許寒意,也驅散了些許疲憊。

  天已經黑了。

  空蕩蕩的康復室里,只有我一個人,窗外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我身上,也落在輪椅的輪子上,拉出長長的、孤單的影子。

  我看著電視上的滑稽錄像,笑著笑著,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有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知道,我練這些,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

  我想變好,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在南歌面前,哪怕不能走路,哪怕還是要靠輪椅,我也想自己照顧自己,想能有資格,再叫她一聲南歌,想能告訴她,我不再是那個只會拖累她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