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多,我從客房走出來。
走廊里沒開燈,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色,昏暗地照在地毯上。
腳踩上去,軟糯的地毯吞掉了所有腳步聲,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主臥的門虛掩著,一道細細的縫裡,漏出一點壁燈的光,溫柔得不像話,卻又透著幾分孤寂。我站在門口,腳步頓住,悄悄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任何動靜,連他平日裡偶爾會有的、痙攣發作時的低悶聲響,都沒有。
我們回到滬上的那座別墅三天了,他就一直睡在這間主臥里。
他跟我說過分開睡的理由,每一條都體面得無可挑剔:夜裡痙攣會吵到我,新換的護理床尺寸不夠兩個人躺,他起夜翻身麻煩,分開睡,彼此都清淨。
全是藉口。
我聽他一本正經的瞎說,一個字也沒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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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懂他了,他從來都是這樣,就算狼狽到骨子裡,也不肯在我面前露半分脆弱,寧願自己硬扛,也不肯讓我看見他的不堪。
這間屋子,是他早早前親自監工,重新改過的。
牆上裝著一圈可摺疊的扶手,床邊擺著矮櫃,加寬的護理床兩側裝著高高的護欄,門做了推拉式,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他未雨綢繆的慌張。那時候他還沒癱到現在這個地步,卻已經在為最壞的情況鋪路,為自己以後的不便,一點點做好準備。
預備得這麼早。
我那時候在哪兒呢?
在山城,給福利院畫無障礙衛生間改造圖。
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能陪在他身邊,沒能替他分擔半分恐懼,如今,看著這間滿是他隱忍的屋子,心底一陣陣疼的厲害。
我輕輕推開門,動作很輕,怕嚇到他。
時雲崢背對著門坐在輪椅上,停在窗邊。
月光從窗簾縫裡溜進來,落在他單薄的背影上,顯得格外孤寂。床頭柜上,整整齊齊疊著拆下來的醫用膠布,邊角都對齊了,旁邊一管消毒液,蓋子擰得緊緊的,輪椅就在旁邊,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護工的影子。
他自己換的尿袋。
我不用看,也能想見他換的時候,費了多大的勁。他得拼盡全力抬起手腕,用僅有的兩根有觸覺的指尖,死死夾住那細小的粘膠,撕的時候不能著急,也不能用力過猛。
太著急了會扯到皮膚,滲出血珠;用勁大了會拽到體內的管子,容易刺激他痙攣。這套看似簡單的動作,他到底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練了多少回,我大概能猜到,每一次練習,都藏著他不願言說的狼狽與倔強。
可他還是不肯叫人。
不肯叫護工,更不肯敲我的門,哪怕我就住在隔壁客房,哪怕我一直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肯依賴我一次。
地毯依舊吞著我的腳步聲,他沒聽見我進來。只有我身上那點淡淡的梔子花香,悄悄飄進屋裡。
從前他總說,這個味道很好聞,他閉著眼,都能認出是我。
下一秒,他整個人忽然繃了一下,脊背瞬間挺直,像被燙到一樣。輪椅悄悄往窗邊轉了半分,依舊背對著我,刻意避開我的視線,仿佛這樣,就能藏住他所有的脆弱。
「南歌,你怎麼還沒睡?」他的聲音是啞的,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還刻意壓著聲調,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可那藏不住的疲憊與慌亂,還是順著聲音泄露無疑。
我沒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單薄的背影,慢慢走過去,停在他身後。
壁燈的光,輕輕描著他的輪廓,這半年,他瘦了一大圈,感覺脫了相。從前那副寬闊得能把我圈在懷裡的肩膀,如今能清晰地看見脖頸往下凸起的骨頭,連肩胛骨的形狀,都能透過薄薄的衣料看出來。鬢角還壓著一道淺淺的印子,是躺久了才有的,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的手放在輪椅扶手上,用力攥緊。那兩根僅能活動的指頭,又開始不自覺地往裡蜷,指尖微微顫抖,連帶著手腕,都在輕輕發抖。
在外面,他總是撐得比誰都精神,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可回到家裡,卸下所有偽裝,這兩根指頭,卻先一步出賣了他的脆弱與不安。
我輕輕繞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下意識地就把臉偏開,下頜繃得緊緊的,耳根泛著淡淡的粉,連眼神都刻意避開,不肯看我,像是怕我看見他眼底的狼狽,怕我嫌他無用。
「你快回去睡。」他說,聲音依舊乾澀,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驅趕,「我沒事,就是坐一會兒想點事情,不想吵你。」
我曾經見過這個人,在很多很多地方,意氣風發,光芒萬丈。
我見過他在領獎台上,接過沉甸甸的獎盃,一句話,說得整個會場鴉雀無聲,眼底是藏不住的鋒芒與驕傲;我見過他在董事會上,一根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對面那一排西裝革履的人,沒有一個敢吭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我見過他懟Ben一個眼神,Ben就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不敢有半分違抗;我見過他懟時南潯,那種笑里藏著鋒芒,像一道白刃出鞘,誰見了,都會忍不住打一個寒顫。
可此刻,他就在我面前。
坐在輪椅上,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手指死死蜷著,止不住地抖,像個做錯事、怕被批評的孩子。
「時雲崢。」我叫他,聲音軟糯,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他沒動,依舊偏著臉,肩膀繃得緊緊的,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所有的關心與心疼。
我伸出手,輕輕覆上他蜷得發白的那隻手。
我的掌心是熱的,我把那一點溫度,一寸一寸地傳過去,十指扣住,動作慢得給他留夠了縮回去的餘地。
可我知道,他不會縮。
他只是太怕,太自卑,怕自己給不了我幸福,怕自己的狼狽,會拖累我。
「看著我。」我輕聲說,語氣里沒有催促,只有滿滿的溫柔與耐心。
他還是沒動,指尖卻又蜷緊了幾分,攥得我指腹微微發疼。
就這麼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溫柔地把他蜷緊的指頭,一根一根地捋開。指腹輕輕擦過他指節上那道薄薄的繭。
他握了十幾年畫筆,一點點磨出來的繭,他曾經驕傲的資本。我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指尖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心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我知道你怕什麼。」
我輕聲說,聲音不高。
他像被這一句話,死死攥住了心口,肩膀猛地一顫,身體微微僵硬,過了很久,才緩緩轉過頭,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紅的,眼尾泛著青黑,堆著化不開的疲憊。
燈光打在他臉上,能清晰地看見他病後未褪乾淨的蒼白,眼底的恐懼與卑微,顯得格外脆弱。
他張了張嘴,喉嚨動了一下,卻沒能說出完整的話,聲音澀得厲害:「南歌,我……」
「我現在這樣……」
「我……怕……」
「我連抱你都要拼盡全力。」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眼底滿是自我否定的卑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給你……想要的幸福。」
「我怕你會·········」
我沒讓他說下去,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
「我要的是你這個人。」
「時雲崢,你聽清楚。」
「我愛的,是十九歲把僅有的半個饅頭分給我的時雲崢;是當年從四樓跳下來,用身體給我做墊子,哪怕自己受傷,也不肯讓我受一點委屈的時雲崢;是躺在ICU里,渾身插滿管子,意識模糊,嘴裡卻還反覆念著我名字的時雲崢。」
「不是DS的時總監,不是什麼蓋世英雄,不是那個要撐著所有體面、假裝無所不能的時老闆。」
「我愛的,從來就只是你。不管你是健康的,還是殘破的;不管你能不能站起來,我愛的,只是你這個人。」
我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指尖溫柔地擦過他眼角那一滴,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淚。他的皮膚是涼的,帶著病後的寒意,而我的指尖是燙的,燙得他微微縮了一下,可他沒有躲開,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裡噙著淚,越來越濕潤。
「你還活著,能讓我每天看見你,讓我還能這樣握著你的手,還能守在你身邊,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事。」
我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哽咽,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無論你什麼樣,我都不在乎,都接受。」
我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呼吸輕輕拂過他的唇,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他曾經最愛的味道。
「快樂不止一種樣子,時雲崢。」
「只要是你,怎麼樣都好。」
他的呼吸徹底亂了,胸腔劇烈起伏著,近在咫尺的眼裡,光在不停地抖,藏著震驚,委屈,難以置信。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
一句也說不出來。
我閉上眼,輕輕吻了上去。
只是貼著他的唇,溫柔得像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帶著我所有的心疼、愛意。
他僵在那裡,整個人都沒有動,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被釋放的顫抖。
很久沒這樣碰過他了,久到我快忘了他唇的溫度,忘了他吻我的樣子,久到我以為,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有滾燙的東西,落在我的臉上,一滴,又一滴,是他的眼淚。
他想抬手抱我,胳膊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指尖的痙攣還沒退乾淨,他沒逼自己,只是攥緊我的手,仿佛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不見。
然後,他開始笨拙地、生澀地回應我。
他真的不會了,動作僵硬,甚至有些慌亂,可他在很努力地試,
我的手輕輕撫到他的後頸,指尖順著他的發尾,溫柔地摩挲著,一點點把這個吻加深,把我所有的心意,都融進這個吻里。
窗外的月色,溫柔地落在我們身上,靜謐而美好。
吻了很久,久到兩個人的呼吸都亂了,我才輕輕退開一點,額頭依舊抵著他的,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織在一起,帶著彼此的溫度。
「時雲崢,別再推開我了,好不好?」我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也帶著一絲期待,眼底滿是溫柔。
他看著我泛紅的唇,看著我眼裡的光,過了很久,才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未消的哭腔,
「好。」
我笑了,眼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俯下身,又在他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聲音軟得像撒嬌:「那今晚……我陪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