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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房門「咔噠」一聲輕合,病房裡的喧囂徹底褪去,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輕得像瀕死的嘆息。

  那聲輕響,像一根細針,戳破了時雲崢強撐許久的偽裝。他的肩背順著床頭的軟枕,一點點塌了下去,力道卸得乾乾淨淨,仿佛連維持挺直的力氣都被抽乾,後背深深陷進柔軟的床褥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沒有嘶吼,沒有失控的橫掃,也沒有崩潰的嗚咽,他就那樣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垂下的輸液架,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仿佛稍一用力,心口那塊被生生剜空的地方,就會漏進刺骨的冷風,連帶著五臟六腑都跟著扯著疼,疼得他無法呼吸。

  就在十分鐘前,他演了這輩子最平靜,也最狠絕的一場戲,親手把那個守了他無數個日日夜夜、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姑娘,推出了這扇門。

  那個姑娘,攥著他當年在巴黎熬了兩個通宵、親手畫的設計圖,紅著眼眶問他當年的承諾時,他咬著後槽牙,把聲音壓得冷硬:「忘了,早就忘了。時過境遷,又有什麼資格談承諾。」

  他說他擔不起她的人生,也沒有力氣再擔;他說她若不走,他便立刻轉院,轉到一個她這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斷了所有念想;最後,他按下呼叫鈴,冷著一張臉,對著推門進來的護工,字字生疏地說,把這位「打擾他休息、不相干的小姐」請出去。

  全程,他沒敢正眼看她一眼。只用餘光瞥見,她紅著眼,定定地站在原地,沒有吵,沒有鬧,也沒有反駁,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久到他攥著床單的左手腕都僵得發麻。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破功,怕她再多待一秒,他就會忍不住伸手,把那個他拼了命想留住的人,死死拉回身邊。

  他的心裡,有兩個聲音在瘋狂拉扯。一個在嘶吼著「快走,別被我拖進這不見天日的泥沼里,去過你該過的光明日子」,另一個卻在無聲痛哭「別離開我,南歌,我只有你了,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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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贏的是他那點可憐的、僅剩的自尊。

  他逼著自己冷著臉,逼著自己說出最傷人的話,一點點把她往外推,哪怕心口早已疼得翻江倒海。

  他看見她彎腰,撿起那張被他掃落在地的設計圖,用袖口細細擦淨紙角的污漬,指尖輕輕蹭過他畫的那扇山茶花院門,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然後,她把圖紙輕輕放在他的床頭柜上。

  在他左手剛好能夠到的地方,再遠一點,他就得撐著身子挪過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穿透了病房的寂靜:「時雲崢,我不走,我就在外面守著。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想見我,我都在。」

  然後,她轉身走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沒有半分不悅,也沒有半分怨懟,輕得像從未驚擾過他。

  他得逞了。

  終於把她從這灘不見天日的泥沼里推出去了,推去了沒有癱瘓、沒有尿袋、沒有沒完沒了的痙攣、光明坦蕩的日子裡。他該鬆口氣的,該為她高興的,可心口那處豁口,卻像是被撕開了一道更大的口子,冷風直灌,吸一口氣都帶著密密麻麻的鈍痛,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這輩子最驕傲的,是三十幾歲就拿遍了國內外各大建築設計大獎,是能穩穩握著畫筆,把毫米級的線條畫得分毫不差,是能許諾給南歌,在他們待過的那個海島,建一座被山茶花環繞的家,護她一世安穩。

  可現在,他那點勉強撐了五個多月的自尊,跟著南歌的腳步,一起摔得粉碎,連渣都沒剩下。他連一句「南歌,我愛你,別走」都不敢說,只敢用最傷人的話,把最想留住的人推開,用「為你好」的名義,做著最懦弱的逃避。

  這副身子,從重症監護室出來的那天起,就被釘死在了床上,連半分僥倖都沒有。

  他平躺著,能清晰地感覺到左手掌下床單的紋路,能聞到自己身上洗不掉的消毒水味,混著身下紙尿褲淡淡的異味,刺鼻又狼狽。可胸口往下,卻是一片永恆的麻木,像一片荒蕪的荒原,沒有任何知覺。

  哪怕導尿管被扯得微微移位,他也感受不到半分刺痛;兩條腿像兩截不屬於自己的枯木,軟軟地掛在床尾,只有痙攣襲來的瞬間,才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死死攥住,往死里擰,硬得掰都掰不開,可他連那股緊繃的牽拉感,都只能隱約感知到幾分。

  右手徹底廢了,手指死死攣縮成一團,別說握筆作畫,就連一張薄紙都捻不起來。那隻曾經握了十幾年畫筆、畫過無數張設計圖、能精準勾勒出每一根線條的右手,現在連給自己擦一下臉都做不到。左手只剩大拇指和食指能勉強借上勁,所有的動作,都要靠腕關節的力量勉強帶動。

  手腕往上一抬,指尖才能勉強合攏,像個松垮的夾子,連一張濕巾都夾不穩;手腕往下一彎,指尖便立刻散開,軟得沒有半點力氣。就連握穩一個小小的勺子,都要拼盡全身的力氣,稍一鬆懈,就會「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接下來的幾天,護工按時來餵飯,勺子遞到唇邊,可時雲崢卻死死抿著嘴,半分不肯張開。硬灌進去的粥,順著嘴角慢慢流下來,蹭在臉頰上,黏膩又難受,他也一動不動;護工拿紙巾想幫他擦乾淨,他卻猛地扭著頭拒絕,眼底滿是倔強的抗拒。他不是不餓,也不是不想吃,是連張嘴吞咽的力氣都提不起來,更是不敢提。

  一旦吃了這口被人餵的飯,就等於認了這副慫樣,認了自己從此以後,都要靠著別人餵水餵飯、擦背翻身、端屎端尿過一輩子,認了自己就是個廢人,認了自己這輩子,再也配不上南歌。

  那樣不是很好嗎?她走了,就不用再守著一個癱子,不用再熬無數個不眠之夜給他翻身換體位,不用再面對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她可以找一個健全的人,過正常人的日子,生兒育女,三餐四季,未來光明坦蕩,再也不用被他這個累贅拖累。

  時南潯也不會再用她的命威脅他了,畢竟,她已經救回了他的命,現在他們已經分開,她於他而言,再無牽掛,也再無軟肋。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口就疼得更厲害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捨不得,是真的捨不得。

  捨不得她的溫柔,捨不得她的堅持,捨不得她眼裡的光,捨不得那個願意守著他、陪著他,把他當成全世界的姑娘。

  康復師上門,苦口婆心地勸他復健,說只要堅持,就能慢慢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可他只是閉著眼躺著,任人磨破了嘴皮子,也只輕飄飄地甩一句「沒必要再練了」。

  是啊,沒必要了。

  他都把唯一想為之努力的人推開了,練得再好,又能給誰看呢?練會了自己吃飯,練會了自己轉移輪椅,又能怎麼樣?他還是站不起來,還是給不了她一個正常人的家,還是會拖累她,還是配不上她。

  護工每兩個小時就給他翻一次身,搬著他毫無知覺的腿,動作利落又冰冷,沒有半分溫度。他能感覺到上半身被搬動時,床單蹭過肩胛骨的時候,能感覺到後背與床褥摩擦的澀意,可腿被挪來挪去,擺成什麼樣子,他完全不知道,只能等護工走了,再用左手艱難地勾著膝蓋窩,一點點把腿擺回他覺得「順眼」的位置。

  那是南歌以前總給他擺的姿勢。

  以前,南歌給他翻身,總會先輕輕托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避開尾椎,怕他硌著疼,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哪怕他毫無知覺,她也會湊在他耳邊,用軟糯的聲音哄他:「阿寒,我們翻個身好不好?不然又要長壓瘡了。」她總記得每兩個小時就給他抬一次屁股減壓,哪怕他睡著了,也會輕手輕腳地撐著他的胳膊,幫他把身體抬起來,小聲數著「一、二、三……二十」,再輕輕放下,生怕驚擾了他的夢。

  這些事,護工也做,可只有時雲崢自己知道,不一樣。護工做的,是份內的工作,冰冷又機械;而南歌做的,是掏心掏肺的心疼,是藏在細節里的愛意,是哪怕他一身狼狽,也從未有過半分嫌惡的溫柔。

  漫漫黑夜,時間像是停擺了一般,漫長又磨人。

  他睜著眼,毫無困意,數著秒針滴答滴答地轉動,每一聲,那麼難熬。

  旁邊的陪護床空著,再也沒有她輕淺的呼吸聲,沒有她半夜起來給他掖被角時,布料摩擦的細碎動靜,沒有她悄悄給他按摩僵硬關節的溫柔。

  偌大的病房,空得只剩下他一個人,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他心底無盡的空虛與愧疚。

  痙攣犯了的時候,兩條腿猛地繃直,足尖往內扣得死死的,筋像是被扯到了極致,哪怕沒有痛覺,也有一股強烈的牽拉感順著脊柱往上竄,惹得他陣陣頭暈目眩,生理性的噁心直衝喉嚨。

  再也沒有溫熱的掌心覆上來,順著他繃緊的小腿一點點揉開,再也沒有溫柔的聲音哄他:「揉揉就不難受了,乖,再忍忍。」他只能咬著枕頭,把嗚咽死死憋在喉嚨里,咬出一片濕痕,也不肯按呼叫鈴。

  他不想再麻煩任何人,也不配再被任何人溫柔對待。

  他用左手死死攥著床欄,靠著殘餘的肌力,艱難地撐著上半身,一點點把自己挪成側臥位,再用左手順著硬邦邦的小腿往下捋,一遍又一遍,哪怕他把腿揉得發熱,那股不受控的僵直,也依舊緩不過來。

  他就那樣睜著眼,熬到了天亮。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在空蕩的病房裡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在無情地提醒他:時雲崢,是你,是你親手,把那個用命護著你的人,弄丟了。

  原來,等一個被自己親手弄丟的人,是如此的難熬,如此的蝕骨穿心。

  他瘦得更快了,眼窩深陷下去,顴骨像是要戳破皮膚,之前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肉,三天就耗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形容枯槁,毫無生氣。

  連護士來換尿袋時,都忍不住跟護工小聲嘆氣,語氣里滿是惋惜:「時先生這樣子,跟剛進重症監護室時沒什麼兩樣,眼裡的光全滅了。尾椎又有點壓紅了,他自己還一點感覺都沒有,再這麼下去,壓瘡長起來就麻煩了,癒合起來也難。」

  他聽見了,卻沒有任何反應。長壓瘡又有什麼好怕的?全爛了又怎麼樣?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在乎了,還在乎這些無關緊要的傷口嗎?他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煎熬,一種贖罪。

  第四天下午,病房門被推開,是苯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厲害。自從他把南歌攆走,這是苯頭一次踏進他的病房。

  苯看著床上形容枯槁、眼神死寂的時雲崢,重重地嘆了口氣,把保溫桶往床頭柜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開口就沒留情面,語氣里滿是怒火:「這是南歌暈倒前,特意熬了讓我給你帶過來的粥。時雲崢,你可真行,人家拿命在這裡守著你、照顧你,你就這麼把自己往死里作,就這麼糟蹋她的心意?」

  時雲崢的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沒有應聲,依舊面朝牆壁躺著,後背繃得筆直,像一塊僵硬的石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聽到「南歌暈倒」這四個字時,他的心,猛地一沉,像墜入了冰窖,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倒是和苯依舊不見外,還讓苯來替她說情、打抱不平,這份藏不住的在意,讓他心口的酸痛又一次翻湧上來,眉峰不自覺地蹙起。

  「時雲崢,你不會真以為她回山城了吧?真以為你幾句狠話,就能讓她把十幾年的情分,說斷就斷?」苯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時雲崢的心上,「從你把她攆出去那天起,她就在病房外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兩天兩夜。沒去酒店,沒合眼,沒正經吃一口飯,就那麼干坐著,耳朵恨不得貼在門上,怕你痙攣犯了沒人管,怕你想不開做傻事,怕你喊一聲,身邊連個應聲的人都沒有。」

  時雲崢原本平穩的呼吸,猛地一下就亂了,急促又沉重,胸口劇烈起伏著。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苯的聲音在反覆迴響。他以為她走了,以為她回了山城,以為她終於聽了他的話,去過自己光明坦蕩的日子了。可她竟然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就在門外,在那冰冷堅硬的長椅上,坐了兩天兩夜,守了他兩天兩夜。

  身體的反應比情緒來得更快,左手腕瞬間繃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床單里,蹭出一道深深的褶皺,額角唰地沁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很快浸濕了耳後的碎發。下腹部不受控地繃緊,兩條腿猛地繃直,足尖狠狠內扣,止不住的痙攣順著脊柱竄上來,脖頸被扯得生疼,眼前一陣陣發黑,生理性的噁心直衝喉嚨,他猛地偏過頭,卻只嘔出幾口透明的涎水。胃裡空了三天,連膽汁都吐不出來。

  他咬著後槽牙,死死憋著,沒吭一聲,連眉峰都沒蹙一下,可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顫抖,冷汗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床單上,暈開小小的濕痕,把他翻江倒海的情緒,泄了個底掉。

  「昨天早上,她去樓梯間給我打電話給你送粥,結果直接栽下去了,低血糖加嚴重勞累過度,暈得不省人事。」苯的聲音緩了一點,卻依舊字字扎心,「我和她在打電話,全程都聽得見她摔倒的聲音,趕緊給護士站打電話喊人搶救,再晚一步,她那本就虧空的身子,指不定出什麼大事。」

  「她在這裡沒有親人,我把她接回我家了,有阿姨盯著,能按時吃飯、按時休息,總比讓她在你門口的冷風裡,活活把自己耗死強。」

  時雲崢撐著全身的力氣,一點點轉過身來,動作慢得像蝸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渾身的酸痛,痙攣還在斷斷續續地發作,兩條腿僵硬得不聽使喚。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像布滿了蛛網,臉頰凹陷得脫了相,嘴唇乾得起皮,裂開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滲著淡淡的血絲。苯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第一次看到了時雲崢從未有過的模樣。

  滿眼快要溢出來的慌亂和後怕,連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她嚴不嚴重?醫生怎麼說?」

  他恨不得立刻從床上爬起來,衝到苯家裡去看她,去抱抱她,去跟她說一句對不起。可他動不了,走不了,他連坐起來都要別人幫忙,連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只能躺在這張床上,像個廢物一樣,只能徒勞地問一句「她好不好」。

  這份無力感,疼得他幾乎窒息,胸口的悶痛越來越強烈,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醫生說就是太累了,缺乏營養和睡眠,五臟六腑都虧空得厲害,得好好養一陣子,沒什麼大礙,但必須靜養,不能再勞心勞力。」苯看著他緊張成這副樣子,終究軟了語氣,可話鋒一轉,又狠狠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殼,「時雲崢,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她好,可你真知道,她為了你,都幹了什麼嗎?」

  「你在重症監護室里,幾次三番被下病危通知書,好幾次心臟驟停,當時國內最權威的醫生,跟我和父親說,讓我們儘快給你準備後事,大家都覺得,你撐不過來了。」苯的聲音帶著幾分苦澀,緩緩開口,「我當時動了私心,想死馬當活馬醫,偷偷去找她,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了她——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愛你有多深,想看看,她了解你所有的身體情況後,還肯不肯為你回來,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把你從死神手裡拽回來,到底能為你做到什麼程度。」

  「見到她的第二天,她便去了青城山。從山腳下到老君閣,千級台階,她一步一跪,一步一叩首,天沒亮就啟程,一步步拜到天黑,磕了整整一路。爬到老君閣門前的時候,她已經跪不住了,牛仔褲的膝蓋磨破了兩個大洞,血和布料粘在一起,揭都揭不開,額頭磕出來的血都幹了,結成了深色的血痂,嘴唇全是裂口,整個人累脫了形,站都站不起來,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你的名字。」

  「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積蓄,跪著跟神仙求,跟道長求,給你求了一盞長明燈,求你能醒過來。她沒求神仙讓你站起來,沒求你恢復如初,沒求你能再拿起畫筆,甚至沒求你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她就只求了一件事——求你活著,求你能好好地活著。」

  「這件事,她從來沒跟你提過一個字。」苯的聲音裡帶了點哽咽,「從青城山回來,她的膝蓋腫得連彎都彎不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額頭上的傷口還是護士強制消毒處理的,因為她怕感染,怕自己倒下了,就沒人守著你了。她強撐著守在重症監護室外面,就連從國外高薪聘請的、最權威的陳主任都覺得你沒救了,只有她一個人,堅信你一定會醒過來。」

  時雲崢茫然地望著他,眼裡滿是空洞和茫然,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嘴角不受控地顫抖著。他不知道,他從來都不知道,南歌為了他,竟然付出了這麼多,多到讓他無地自容,多到讓他連贖罪的資格都沒有。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襲來,比上一次更甚,他的身體猛地繃緊,床單被他攥得變了形,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扣在一起,指節泛白,連腕關節都在不受控地抽搐。

  「她在重症監護室門口,日夜不敢歇,困了就趴在走廊的長椅上眯一會,護工和護士都是三班倒,可她,根本沒有給自己留一點休息時間。你失禁的時候,她怕你難堪,永遠提前把帘子拉得嚴嚴實實,輕手輕腳地給你收拾乾淨,連一點嫌棄的神色都沒有;你褥瘡長到碗口那麼大的時候,她怕你難過、喪失鬥志,永遠都是小心翼翼地給你處理傷口,處理完,自己的手抖得摁都摁不住,可你沖她摔東西、發脾氣,她也只是在走廊里偷偷哭完,轉頭回來,還是笑著給你餵粥、陪你說話;你跟她說狠話,讓她走,她出了門,就在門外的長椅上坐了兩天兩夜,一步都不敢走遠,生怕你需要她的時候,找不到她。」

  「時雲崢,你告訴我,這樣的姑娘,她到底圖你什麼?」苯的聲音里滿是質問,「她對你這般無價的情意,你甚至還拿財產侮辱她,還狠心地把她推開,你憑什麼?」

  苯的話音落下,病房裡徹底安靜了,只剩下監護儀驟然急促起來的滴滴聲,尖銳得刺耳,像是在控訴著時雲崢的懦弱與混蛋。時雲崢的身體徹底失控了,劇烈的痙攣席捲全身,腹部和下肢的肌肉死死繃緊,兩條腿硬得像鋼板,足尖內扣得幾乎要折斷,牽拉感順著脊柱往上竄,頭痛得像要把腦袋劈開,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連苯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

  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他的臉頰、脖頸往下淌,很快浸透了病號服,貼在身上,涼得刺骨,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前,遮住了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卻吸不進多少空氣,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悶得他幾乎窒息,生理性的噁心一次次襲來,他偏過頭,嘔出幾口酸澀的膽汁,嘴角沾著渾濁的液體,狼狽不堪。

  他的左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甲幾乎要摳破布料,手腕抽搐得厲害,連帶著手臂都在發抖;右手依舊攣縮著,只有大拇指能微微顫動,像是在徒勞地掙扎,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他想抬手,想捂住胸口,想按住那些翻湧的疼痛和愧疚,可他做不到,連最簡單的動作,都成了奢望。

  這一刻,他才徹底幡然醒悟。

  他一直以為的「成全」,不過是他逃避現實的藉口;他引以為傲的「自尊」,不過是他不敢面對殘缺的懦弱。他怕拖累她,怕被她嫌棄,怕自己給不了她幸福,卻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麼,從來沒有看到她眼底的堅定與深情,從來沒有想過,她願意陪他一起熬,願意守著他這副殘破的軀殼,願意用自己的一切,換他一條命。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被他誤解的溫柔,那些被他狠狠推開的心意,此刻像潮水一樣,密密麻麻地砸在他的心上,每一次撞擊,都帶著鑽心的疼。他想起南歌蹲在地上幫他換尿袋時,刻意避開膝蓋的小動作;想起她熬得通紅的眼睛,卻依舊對著他笑的模樣;想起她放在床頭柜上的設計圖,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點褶皺都沒有;想起青城山的千級台階,她一步一跪,額頭磕在石頭上的悶響,他仿佛都能清晰地聽見,仿佛都能看到她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倔強地前行,嘴裡反覆念著他的名字。

  「我混蛋……」他啞著嗓子,擠出三個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剛出口,就被哽咽堵了回去,眼淚混著冷汗,糊了滿臉,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汗。

  他想狠狠給自己一巴掌,想懲罰自己的懦弱和混蛋,想贖罪,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愧疚和悔恨,一點點將他吞噬。

  劇烈的咳嗽湧上來,咳得他整個人蜷縮起來,胸口被扯得生疼,監護儀的滴滴聲越來越急促,血壓一路飆升,護士聽到動靜推門進來,看到他的樣子,臉色瞬間變了,連忙上前查看。可時雲崢什麼都顧不上了,眼裡只有無盡的悔恨,只有那個為他付出一切、被他親手推開的姑娘。

  他終於懂了,他欠南歌的,從來都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還清的;他所謂的「為你好」,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從來都只是他,只是他不推開她,只是他好好活著,哪怕日子再難,哪怕他一輩子都站不起來,她也心甘情願。

  而他,差點因為自己的懦弱,親手毀掉了這一切,親手弄丟了那個用命愛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