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端著溫好的南瓜粥走進病房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背對我。
他平躺著,視線正對著門口,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顴骨高高凸起,臉上沒有一點肉,瘦得幾乎脫了形。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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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異常。
我輕輕坐到床邊,舀起半勺溫熱的粥,勺子貼著碗沿輕輕颳了刮,聲音輕柔,:「阿寒,喝點粥好嗎?就一口,好不好?」
他沒有張嘴,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目光深沉的,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手裡的勺子都微微發顫。
粥的溫度一點點變涼了。
終於,他開口了。嗓子因為好幾天沒怎麼說話,啞得像是被粗砂紙反覆磨過,
每一個字都說的艱難乾澀,卻字字清晰,重重砸在我心上:「南歌,我們談談。」
我默默放下勺子,指尖攥著勺柄,等著他說下去,心口已經開始發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悄悄攥住。
「你守了我這麼久,已經夠了。」他慢慢說著,聲音卻難以掩飾疲憊與決絕,「我時雲崢活了三十幾年,向來不欠誰,唯獨欠你。我欠你的這筆債,這輩子,我還不清了。」
我張嘴想反駁,想告訴他我從來沒覺得他欠我,想告訴他我心甘情願,可話到嘴邊,卻被他眼底的堅定堵了回去,他根本沒打算聽我說話。
「南歌,我知道你愛我,」他繼續說,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不忍,卻更多的是狠絕,「我也知道你現在覺得,什麼風雨都能扛。可一輩子太長了,南歌,你才二十幾歲。你本該去做你的設計,去滿世界的探索你感興趣的萬事萬物,去找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陪你並肩同行的人,而不是守在我這個廢人的床邊,日復一日給我換尿袋、擦身體、處理那些狼狽不堪的瑣事。」
「我願意!」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我願意守著你,願意給你擦身體、換引流袋,我不在乎這些,我只在乎你!」
「可我不願意。」
他打斷我,聲音不高,卻硬得像一塊冰,狠狠砸在我心上。
「你每天半夜起來給我翻身、按摩僵硬的腿、換尿袋,」他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又被冷漠掩蓋,「我看著你彎腰的樣子,看著你疲憊的側臉,只覺得噁心。」
我渾身一僵,指尖的寒意瞬間蔓延至全身。
他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南歌,我不是噁心你,是噁心我自己。我說過,要給你遮風擋雨,要護你一世安穩,可到最後,我卻成了你最大的風雨,成了拖累你的包袱。」
「我活著,就是對你最大的虧欠。」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粥碗裡,漾開小小的漣漪,手裡的勺子滑到碗裡。碗裡的南瓜粥早已涼透,像我此刻的心。
我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淚水無聲地滑落,弄濕了衣襟。
「我已經跟律師聯繫好了,」他避開我的目光,看向天花板,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名下的所有東西,全部轉到你名下——房子、存款、公司股份,一樣都不會少。」
「我不要你的錢!」我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崩潰的哭腔,淚水掉得更凶了,「我要的從來不是你的錢,不是你的房子,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是那個答應給我畫房子、陪我一輩子的時雲崢!」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我,眼底泛紅,血絲爬滿了眼白,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他向來驕傲,哪怕崩潰到極致,也不肯在我面前示弱。
「南歌,聽話。我擔不起你的人生了,也沒有力氣再擔了。」他的聲音軟了些許,卻依舊帶著決絕,「別再難為我了,讓我安安靜靜、苟延殘喘地活著,行不行?」
我猛地從包里翻出那張圖紙——那張A3的繪圖紙,被我對摺了無數次,摺痕早已發黃,快要斷裂。我小心翼翼地展開,平鋪在他眼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你看著我,時雲崢。這上面的承諾,你忘了嗎?你說過,要給我蓋一棟海邊帶院子的房子,要陪我一輩子,要娶我的,你都忘了嗎?」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是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微微蜷縮著,朝著圖紙的方向輕輕夠了一下,像是本能的反應,像是還念著那些曾經的期許。
可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左胳膊,朝著那張圖紙狠狠掃了過去。
圖紙從床上輕飄飄滑下去,在空中晃了一下,輕輕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正好沾到牆角沒擦乾淨的褐色藥漬,像一塊醜陋的疤痕,刻在那張承載著我們所有憧憬的紙上。
「忘了。」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這兩個字,「早就忘了。我連一支筆都握不住了,還談什麼設計?還談什麼承諾?」
「那個能給你畫圖紙、能給你一個家、能護你周全的時雲崢,已經死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每說一句話都要大口喘口氣,他的肺活量早已撐不住這麼多話,可他還在透支自己的力氣,只為把我推開,「現在躺在這兒的,只是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廢人。」
「最後說一次,」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我,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今天之內,你離開。你不走,我明天就申請轉院,轉到一個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我時雲崢說到做到。」
說完,他猛地偏過頭,背對著我。單薄的肩胛骨從寬大的病號服底下凸顯出來,兩塊,尖尖的,像快要戳破皮膚。他的肩膀在輕輕發抖,很輕很輕,幾乎難以察覺,嘴唇死死咬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按了床頭的呼叫鈴,鈴聲清脆,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
護工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侷促。
他的聲音從被子裡悶出來,依舊沙啞,卻一字一句,沒有絲毫顫抖,帶著刻意的冷漠:「麻煩你,幫我把這位不相干的小姐請出去。我要休息,不想被外人打擾。」
外人。
不相干的小姐。
這幾個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進我的心裡,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看著他緊繃的後背,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明明知道他心裡比誰都難受,可心口的疼,還是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幾乎要將我吞噬。
護工看看我,又看看床上背對我的他,面露難色,卻還是小聲勸我:「小姐,您……要不先出去吧,時先生需要休息。」
我默默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走到床邊,彎腰撿起地上的圖紙。藥漬沾在圖紙的角落,我用手指肚輕輕蹭了蹭,蹭不掉,我小心翼翼地把圖紙疊好,撫平那些褶皺,輕輕放在床頭柜上,離他的手很近,近到他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時雲崢,」我的聲音異常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執念,「我不走。我就在外面的走廊里,你什麼時候想見我,我什麼時候進來。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我只是……守著你。」
他沒有動,依舊背對著我,肩膀的顫抖似乎更明顯了些,卻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話。
我轉身,一步步走到門口,輕輕帶上了門。「咔噠」一聲,很輕,卻像一道界限,將我們隔在了兩個世界。
病房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無聲地哭了出來。
我沒聽見他那微弱帶著哭腔的告別。
「祝青桉!」
「祝卿安!」
我沒有走。
我就在病房外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怕他半夜突然痙攣,沒人在身邊按住他;怕他絕食太久,身體撐不住;怕他一時想不開,做傻事;更怕他需要我的時候,找不到我。
我不敢回酒店,不敢合眼,不敢走遠一步,就那樣坐在椅子上,從天亮等到天黑。走廊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單調又刺耳,偶爾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碾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打破片刻的沉寂,又很快恢復平靜。夜班護士換班的時候,經過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同情,卻沒有多問,默默走開了。
天黑了,又亮了。一夜過去,我的腿麻了又麻,僵硬得幾乎動不了,喉嚨幹得發疼,連咽口水都覺得費力。
護工出來打水,看見我還坐在那裡,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不忍,走過來小聲說:「南小姐,你進去看看他吧。這兩天,他一口飯都沒吃,一口水都沒喝,人快瘦脫形了,護士勸了好幾次,他都不聽。」
我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了,他不想見我。你別告訴他我沒走,他要是有任何事,麻煩你第一時間叫我。」
護工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拎著水桶離開了。
又一個夜晚來臨。走廊里的暖氣不夠,寒意順著鞋底往上冒,我把外套緊緊裹在身上,縮在椅子上,膝蓋抵著下巴,儘量讓自己暖和一點。腿麻了,就輕輕動一動腳趾,不敢大幅度挪動,怕錯過他的任何動靜。走廊里的燈半夜關了一半,只剩下盡頭的護士站亮著一盞微弱的燈,昏黃的光線拉著我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牆上。
我拿出手機,想給Ben打個電話,讓他幫忙熬點南瓜粥送過來。
他知道時雲崢愛喝。
可手機拿在手裡,我才發現,我的手在止不住地發抖,連撥號鍵都要反覆按好幾次。接通電話,我剛開口說起時雲崢的情況,聲音就忍不住哽咽,說到一半,耳朵里突然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手腳發軟,手機從無力的指尖滑落在地,屏幕摔得裂開一道縫,再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Ben家的客房裡,柔軟的被褥裹著我,身上還蓋著一件他的厚外套。
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光,照亮了房間的一角,不算刺眼,卻足夠讓我看清周圍的一切。
Ben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臉色不太好看,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怒氣。
「低血糖加勞累過度,」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火氣,「你栽在醫院走廊的樓梯間裡了,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突然就沒聲音了,我趕緊開車過去找你,再晚一點,你就該脫水昏迷了。」
他的語氣很沖,是真的生氣了。
「南歌,你是不是瘋了?」
我嗓子幹得發疼,咽了咽口水,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一句話:「他怎麼樣了?有沒有吃飯?有沒有痙攣?」
Ben愣了一下,看著我,隨即無奈地笑了。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惦記著他?」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許,眼底的怒氣漸漸被心疼取代,「放心,我去醫院看過他了,護士給他輸了營養液,暫時沒什麼大事,就是依舊不肯吃飯,也不肯說話。」
我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著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那道光,心裡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他瘦脫形的臉,都是他背對著我、肩膀顫抖的樣子。
Ben又嘆了口氣,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我這兒住幾天,家裡的阿姨能照顧你,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身體養好了再說。你要跟他耗到底,也得有命耗,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沒有反駁。我知道,他說得對,我要是垮了,就真的沒人能守著時雲崢了。
我在Ben家住了下來。
第一天,我整整睡了十四個小時。
從青城山回來,這是我第一次不用每隔兩個小時就醒過來,不用替他翻身、擦洗、換護理墊,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擔心他出什麼事。
我睡得很沉,卻總是做夢,夢裡全是他,全是我們在巴黎的日子,全是他給我畫圖紙時認真的樣子。
醒來後,我強迫自己吃了飯,強迫自己坐到書桌前。
Ben推了幾個小型設計項目過來,他說,讓我找點事做,別總盯著時雲崢的事,逼瘋了自己。
我接了,重新拿起畫筆,指尖卻有些生疏,落筆的第一條線就歪了,像我此刻亂了章法的心。可我還是堅持著,一筆一筆地畫,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讓自己變得更有力量,好能一直守著他。
可到了夜裡,還是睡不著。我坐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路燈,看著偶爾經過的行人,腦子裡全是時雲崢。我在想,他有沒有喝水,有沒有吃東西,有沒有半夜痙攣,有沒有一個人躺在病房裡,盯著天花板,想起我們曾經的約定。我就那樣坐著,從深夜坐到天亮,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稍稍有了一絲困意。
Ben每天都會去醫院,回來之後,會跟我說幾句時雲崢的情況,不多,卻足夠讓我安心。
他說,時雲崢還是不肯吃飯,不肯做康復,人瘦得越來越脫形,顴骨更高了,眼窩也陷了進去,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氣。護士說,自從我走了以後,他就像被抽走了靈魂,整天一動不動地躺著,要麼盯著天花板,要麼背對著門口,一句話都不說。
我靜靜聽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發麻,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我比誰都清楚,他不是不想見我,不是真的想讓我走,他是怕,怕見了我,就再也撐不住那份偽裝的決絕;怕鬆口,就等於讓我一輩子守在他身邊,端屎端尿,受一輩子委屈。
Ben去醫院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時雲崢的換洗衣服找了出來,疊得整整齊齊。兩套寬鬆的病號服,一件薄薄的短袖。
他現在身體大部分地方不能動,只能穿這種從前面系帶的衣服,方便打理;我把每一件衣服都燙平褶皺,生怕硌到他。
我又把熬南瓜粥的方子寫在便簽上,字跡工整,標註好火候和時間,囑咐Ben讓他家裡的阿姨煮好,帶給醫院的護工,讓她每天溫著放在床頭柜上,他什麼時候想喝了,就能喝到。
Ben站在旁邊,看著我疊衣服,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南歌,你啊……」
他沒有說下去,可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我傻,想說我不值得,想說我沒必要這樣耗著自己。
我把疊好的衣服裝進袋子裡,拉好拉鏈,輕輕放在桌上,抬頭看著Ben,語氣平靜卻堅定:「他會想通的。我知道他會。」
Ben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也沒有再說話,走到陽台,看著樓下的路燈。
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線灑在地面上,溫柔又安靜。樓下有住戶牽著狗經過,狗的指甲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很輕,卻格外清晰,打破了夜裡的寂靜。
我想起我們在巴黎的日子,想起他熬了兩個通宵,給我畫那張房子的圖紙;想起他推著輪椅,在雪地里追我;想起他說,要給我一個家,要陪我一輩子。
這麼多年,我都等過來了。
這點煎熬,這點等待,又算得了什麼?
我不差這一陣子。
只要能等到他想通,再久,我都願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