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月了。
我拎著溫好的梨水,靜靜站在康復訓練室門口,沒有推門進去。
康復師將一支筆輕輕放在他左手掌心,聲音放得極柔:「時先生,我們再試著來一次。」
我看著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肩膀瞬間繃緊,頸側的青筋一根根突兀地繃起來。左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勉強扣住筆身,餘下三根手指依舊僵硬地蜷曲著,紋絲不動。
兩個月,
沒有絲毫進展。
筆尖沒能穩住,順著指縫輕輕滾落,砸在身下的床單上,無聲無息。
他沒放棄,又一次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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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掉了。
額角的冷汗一點點沁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滑,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伏,胸口一下下悶喘著。
一次,又一次。
試一次,掉一次。
再試,再掉。
反反覆覆,沒有半點進展。
「沒關係的時先生,」 康復師連忙輕聲安撫,「剛才食指活動的幅度,已經比昨天大很多了,真的特別棒。」
旁邊的小護士也跟著附和,柔聲寬慰:「是啊,您已經很厲害了,慢慢來就好。」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是累到無力,是打心底里不想再聽這些安慰了。
我太懂這種滋味了。
所有人都把他當成需要小心翼翼哄著的易碎品,連連一支筆都握不住,都要被刻意誇讚 「進步很大」。
可他根本不需要這樣的遷就和憐憫。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口頭的誇獎,是實實在在握住那支筆,是重新掌控自己身體的能力。
那天之後,他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我端著粥餵他,他乖乖張嘴含住,卻就那麼含在嘴裡,遲遲不肯吞咽。溫熱的粥汁順著唇角緩緩滑落,我拿出紙巾,一點點替他擦拭乾淨。
他閉上眼,卻始終沒有睜開,整個人像失了魂魄一般,空洞又麻木。
我坐在床邊,給他念建築期刊上的內容。
他偶爾睜著眼,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紙頁上,渙散地飄在半空,什麼也沒看,又好像什麼都看淡了。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揉著僵硬蜷曲的指節。
他沒有躲開,卻也不像從前那樣,會用大拇指輕輕回勾我的掌心,給我一點微弱的回應。
他的手就那樣安安靜靜擱在我掌心,冰冷、僵硬,像一件和他毫無關聯的物件。
夜色沉了下來。
我算著時間,該給他更換尿袋了。方才一陣突如其來的痙攣,不小心漏了尿,床單濕了一大片。我放輕腳步,悄悄掀開被子,以為他已經沉沉睡去。
可他睜著眼,安靜地看著我擺弄導尿管的手。
我指尖捏著導尿管與袋子的接口,熟練地擰開、更換,這個動作我重複了幾個月,早已熟稔到閉著眼都能做好。可在他沉沉的目光注視下,我的指尖莫名一僵,像被滾燙的溫度燙到一般。
「阿寒,有一點漏尿,我換個新的,很快就好。」 我放軟了語氣,輕聲解釋。
他沒有應聲。
目光緩緩從我手上移開,慢慢往下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被子被掀開一半,他的雙腿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突兀的膝蓋骨從褲管里高高頂起,腳踝上戴著防足下垂的支具,勒帶在皮膚上磨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毫無知覺。尿管從褲腰處繞出,連著懸掛在床沿鐵鉤上的袋子,袋裡盛著淡黃色的液體,安靜地晃蕩著。
他就那樣定定看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沙啞又低沉:「別弄了。」
「不行,不及時消毒更換,很容易發炎的。」 我下意識反駁。
「我說,別弄了。」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泛著一層紅,卻沒有半分淚光。
聲音抬高了八度,透著死氣。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默默放下了東西。
他嘴角輕輕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反倒比哭還要難堪落寞。
下一秒,他強行提起氣息,肺活量撐不起太大的音量,稍稍用力,聲音便破了音,帶著胸腔壓抑的嘶吼:
「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話音破碎,伴著嗬嗬的喘息,他又硬生生接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絕望:
「這輩子都要掛著這個袋子度日!這輩子再也碰不了設計、畫不了圖!連一支最簡單的筆都握不住!我真的受夠了!」
他抬起左胳膊,朝著床頭櫃的方向猛地掃過去。
他根本攥不起拳頭,算不上揮打,只能笨拙地用胳膊往外撥掃。床頭柜上的水杯、藥盒、餐盤,還有我熬粥的保溫桶,以及他珍藏了許久的設計集,嘩啦啦一股腦全都摔落在地。
保溫桶砸在地磚上彈了一下,蓋子飛落開來,溫熱的粥灑了滿地,黏膩地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還在徒勞地掃著,胳膊抬不了多高,能觸及的範圍本就有限,掃了兩下,再也沒有東西可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發著抖。
就在這時,痙攣毫無預兆地襲來。
腹部驟然繃緊僵硬,雙腿瞬間僵直繃直,整個上半身不受控地向後弓起。他懸空的手無力地垂落,重重砸在床沿,連收回的力氣都沒有。臉色瞬間憋得青紫,噁心感翻湧而上,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我連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輕輕順著他的胸口幫他平復氣息。
痙攣慢慢褪去,他癱躺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布滿冷汗,順著臉頰不斷滑落。地上一片狼藉,水杯碎裂,藥盒開裂,粥漬漫開,一片凌亂不堪。
「南歌,你走吧。」 他喘著氣,聲音輕得隨時會散。
「別再耗在我身上了。回山城去,找一個健全的正常人,過安穩的正常日子。」
胸口劇烈起伏著,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上好一會兒。
「我給不了·········你未來,給不了·······你一個······完整·········的家,什麼都···········給不了你。」
「以前我··········總··········想著,帶你去···············看海,親手給你···········設計一棟········只屬於·······我們的·········房子。」 他的聲音徹底碎裂開來,滿是哽咽,「可現在,我連站起來··············都做不到,連不讓你········受委屈,我都·········做不到。」
他定定看著我,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他平躺著,眼淚順著顴骨流,一路滑進鬢角,落進耳朵里。
「你走吧。算我求你了。給我,最後留一點體面。」
我靜靜站在床邊,看著滿地狼藉。梨水被打翻在地,粥漬黏膩,藥片散落一地。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玻璃,嘀嗒,嘀嗒,沉悶又壓抑,像敲在人心口上。
他語氣帶著決絕,一字一句,扎進我心裡:「你不走,我就絕食。再也不做康復,就這麼躺著等死。我說到做到。」
我沒有應聲,緩緩蹲下身。
沒有蹲在他面前,只是蹲在凌亂的地面上,默默收拾散落的東西。
撿起摔歪的保溫桶,扣好飛落的蓋子;拾起碎裂一角還能將就用的水杯;撿起開裂的藥盒,把散落的藥片一顆一顆撿回去;拿起蹭髒封面的設計集,用衣袖輕輕擦去上面的污漬。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我收拾,一言不發。
我始終沒有看他,收拾妥當,把物品一一擺回床頭櫃原處。
收拾完,我緩緩站起身,平靜地看向他。
「你說完了?」
他嘴唇輕輕動了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說完了,就輪到我說了。」 我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堅定,沒有半分退讓,「你不吃飯,我就去找醫生用胃管把粥打進去,強行餵你。你不肯做康復,我就找人綁著你,也要堅持練下去。你想躺著等死,你可以試試,你要是真走了,你看我怎麼處理我自己?」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許,怔怔地看著我。
「別跟我談什麼體面。」 我望著他泛紅的眼底,語氣帶著一絲隱忍的委屈,「你吃喝拉撒,哪一樣不是我親手打理?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分毫,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跟我談體面?」
我重新蹲回床邊,輕輕拿起他那隻蜷曲僵硬、骨節突兀的左手,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不走。你打我、罵我、趕我,我都不會走。你連拳頭都攥不住,連推開我的力氣都沒有,又怎麼能真的趕走我?」
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著,眼底的絕望翻湧,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趕我的話。
我輕聲告訴他:「我不是來享清福的。我是來跟你好好過日子的,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他徹底沉默了。
淚水依舊源源不斷從眼角淌下,順著鬢角流進耳朵,再浸透身下的枕巾,無聲無息,壓抑得讓人心口發疼。
往後的日子,成了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他開始絕食,一口粥都不肯碰。我依舊日復一日熬著軟糯的粥,涼了就加熱,熱了又放涼,保溫桶永遠溫著,放在他夠不到、卻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他刻意抗拒我的觸碰,我便等他深夜熟睡後,再悄悄起身,替他翻身擦背,按摩僵硬的關節,揉捏萎縮的雙腿。他夜裡翻身時,偶爾會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分不清是夢裡的呢喃,還是身體本能的疲憊。
他不願開口說話,整日沉默失神。我就坐在床邊,安靜地給他念建築史、設計期刊,有時念著念著走神,會念到福利院孩子們寄來的信。念到一半,總能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大拇指指腹悄悄蹭了蹭身下的被單。
我假裝沒有察覺,依舊輕聲往下念。
他徹底抗拒康復訓練,康復師扶他起身,他便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頭。練抓握,他索性直接把筆掃落在地,語氣淡漠又頹廢:「不練了,廢了,就這樣吧。」
有一天深夜,我察覺到他在偷偷哭。
他死死咬著被角,壓抑著所有嗚咽,肩膀一下一下劇烈抽動,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我沒有動,閉著眼佯裝熟睡,任由枕巾被無聲的淚水浸濕一大片。我不敢安慰,不敢戳破,只能默默陪著他,熬過這份無人知曉的崩潰。
第七天清晨,我從柜子里翻出了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袋角早已被歲月磨得泛白,裡面只裝著一張紙。
一張 A3 規格的繪圖紙,對摺過一次,紙張微微泛黃,摺痕處已經發軟,快要斷裂。
紙上畫著一棟帶小院的房子,院子裡整整齊齊畫了一排山茶花,客廳落地窗朝向暖陽的方向,一旁標註著 「書房」 二字,裡面擺著一張寬大的繪圖桌,是他最愛的法式復古風格。線條乾淨利落,標註的小字工整秀氣。
右下角,是他熟悉的簽名。紙的背面,用鉛筆淺淺寫著一行字:
給南歌的家。等我娶你。
這是他在巴黎時熬了兩個通宵畫出來的。那時候他只是下半身癱瘓,還能穩穩坐著輪椅,還能握緊畫筆,零點三毫米的線條,一筆成型,從無偏差。
這張圖紙,我一直帶在身邊。從巴黎到上海,從上海回山城,從他假死離世,到他劫後餘生,一路珍藏,從未離身。
我拿著圖紙,慢慢走到床邊。
他閉著眼,不知是醒著,還是淺眠。
我輕輕將圖紙展開,平鋪在他眼前。
他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
目光落在那張泛黃的圖紙上,整個人瞬間僵住,瞳孔微微震顫,定格在紙上,再也挪不開分毫。
他的左手緩緩動了動,僅能活動的大拇指和食指,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圖紙的邊角,動作輕柔得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把這張承載著初心的薄紙碰碎。
他死死盯著紙上的每一根線條,院子裡的山茶花,向陽的落地窗,專屬我們的書房繪圖桌。那是他曾經許諾,要給我的家。
我蹲在床邊,輕聲開口,一字一句,落在他心底:
「你跟我說過,要在海島之上,蓋起這棟房子。院子裡種滿山茶花,你在書房安心畫圖,我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花。」
他沒有看我,依舊凝望著那張圖紙。捏著紙角的手指不住發抖,微弱的顫抖帶動整張圖紙輕輕晃動。
「你現在,要食言了嗎?」
他臉上緊繃的情緒瞬間崩塌。
從嘴角開始顫抖,蔓延到下頜,再到整個肩膀,連帶著單薄的身軀都控制不住地發抖,圖紙被震得輕輕晃動。
淚水再也克制不住,洶湧地從眼眶漫溢而出,順著臉頰滾落,一滴滴砸在圖紙上,暈開小小的濕痕,恰好落在 「書房」 兩個字上,慢慢洇開。
他終於開口,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伴著沉重的喘息:
「南歌…… 我不是…… 不愛你。」
「我只是怕…… 給不了你…… 這個家。」
「我連筆…… 都握不住……我的右手……全廢了」
「我怎麼…… 給你蓋房子。」
他的手指依舊捏著圖紙,松不開,也攥不緊,就那樣固執地捏著,不肯放開這份初心。
「我不想…… 你一輩子…… 被困在這裡伺候我。」
「我不想你…… 日復一日,看著我…… 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綿長又沉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絕望與愧疚,都盡數吞進心底。
「我從鬼門關…… 拼了命爬回來…… 就是為了見你。本想…… 給你擋風遮雨。」
聲音碎成了齏粉,滿是無力與自嘲:
「沒想到…… 我自己…… 反倒成了困住你的,最大的風雨。」
他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絕望、所有藏在狠話背後的愛意,完完全全地袒露在我面前。
可我沒想到,這場崩潰之後,他非但沒有回頭,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更絕的路上。
那夜之後,他又耗了整整七天。
沒再摔過東西,沒再說過一句傷人的狠話,只是徹底的與這個世界斷絕了聯繫。
一口飯都不肯吃,康復師上門他紋絲不動,我給他擦身、換尿袋,他不躲不抗拒,卻也絕不回應,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連眼神都不肯落在我身上。
第七天的後半夜,我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給他按摩用的精油瓶。醒過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我看見他正睜著眼,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就知道,他要做最後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