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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回到魔都是第二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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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陸把他從車上抱下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坐在輪椅上,被推進門。

  管家,保姆,護工全都迎上來。

  "少爺,您回來了。"

  "少爺,早飯備好了。"

  "少爺,熱水放好了,要不要先洗個澡?"

  他坐在輪椅上,被五六張臉圍著。

  每一張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他們笑著的時候嘴角弧度差不多,像培訓出來的。

  這些人工資不低。

  時家給的待遇,足夠讓他們笑著伺候一個癱子。

  工資停了,人也就散了。

  他沒說話。

  小陸推他去了書房。關上門。

  書房裡很安靜。

  製圖桌上堆著沒動過的圖紙,數位筆充著電,屏幕黑著。

  牆上掛著一幅他親手畫的無障礙社區效果圖,海島那陣子畫的,線條利落,配色乾淨。

  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

  那時候他手指握筆,能畫零點幾毫米的線。

  那時候他畫那張圖的時候在想什麼來著,她喜歡陽台上能看見樹。他就在圖里畫了一排山茶花。

  那時候她還在。

  他不怎麼吃東西了。

  護工把飯端進來,他看一眼,沒動。

  過一會兒護工來收,菜涼了,幾乎沒碰。

  小陸急了,管家換了花樣,請了營養師,搞流食,又做了他以前愛吃的菜。

  他吃了兩口,放下了。

  不是不餓,是咽不下去。

  嗓子以下的身體雖然還在運轉,心臟跳著,肺葉張合著,胃還在蠕動,但那些都是器官的本能。跟他沒關係。

  夜裡經常醒,躺在黑暗裡看天花板。

  有時候想起她說的那些話。

  "因為我害了你。""你應該恨我。""放過我吧。"

  有時候想起別的。她以前賴在床上不起來,他推著輪椅去拍她屁股,她一腳踹他輪椅扶手上罵他流氓。

  然後畫面斷了。

  就剩天花板。

  一片空白。

  天亮了,護工來翻身、擦身、換衣服、排泄護理,一套流程走完,再搬上輪椅。他坐在那裡,被推到窗邊。太陽曬在手背上,暖的。

  手背以下的身體什麼也感覺不到。

  時樾是唯一讓他還撐著的理由。

  時樾每天都來找他。

  "爸爸!爸爸起來了嗎?"小腳丫啪嗒啪嗒跑進來,兩隻手扒住輪椅的扶手,仰著腦袋看他。

  他就低頭看著那張臉。

  小小的,圓圓的,眼睛長得像她。

  "爸爸,你今天高興嗎?"

  他強迫自己嘴角翹了翹,"高興。"

  時樾趴在他腿上。他感覺不到那個重量,但他看得見,一個小小的腦袋枕在他的大腿上,頭髮毛茸茸的。

  這個孩子是她留給他的,是他還活著的唯一理由。

  時雲崢第一次發現自己握不住筆,是在回魔都後的第三周。

  那天他試著拿數位筆,就是想畫點什麼。

  手指碰到筆桿的時候,拇指和食指明明感覺到了那道棱,但捏不住。

  指頭沒力氣,筆從指縫間滑出去,落在桌面上,骨碌骨碌滾了兩圈,停在他手腕邊。

  他看著那支筆。

  手指是麻的,從手腕深處泛上來的那種麻,細細密密,像無數隻螞蟻在皮下爬。

  他把筆放下了,

  身體大概是太累了。

  提醒他該歇歇了。

  但他沒歇,白天開會,晚上對著電腦改方案,有時候忘了吃飯,低血糖上來眼前發黑,撐一撐也就過去了。

  不停下來是因為一停下來就會想。

  想那條街,那盞路燈,那扇關上的門。

  不能想。

  大約一個月後的一個清晨。

  他醒了。

  想坐起來,手掌撐在床墊上,腰腹發力。

  沒有反應。

  使不上勁。

  指令發出去之後什麼回音都沒有。

  腰是死的,腹部的肌肉是死的,整個軀幹像一根爛掉的木樁子。

  手臂還能動,但軟得不像話。

  他勉強抬起一隻手,摸自己的胸口。

  手掌壓上去,胸口以上還有一點模糊的觸感,碰到睡衣布料的感覺是有的,很弱,像隔著一層棉花。

  往下。

  到乳頭的位置。

  什麼都沒了。

  手明明壓在自己肚子上,他看得見,但一點感覺也沒有,像摸一件東西,不是摸自己的身體。是摸一件放在床上的東西。

  他的手指從那道線一寸一寸往下挪,上面還有一絲微弱的知覺,下面是徹底的虛無。

  他把頭放回枕頭上。

  天花板很白,和現在他整個人一樣,腦子一片空白,他盯著看了很久。

  上午十點,小陸發現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在樓下。

  敲門,沒人應。

  推門進去。

  時雲崢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時總?"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很慢。

  "叫宮正過來。"

  宮正來得很快,站在床邊,手裡捏著病歷夾。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早。"

  "哪裡沒有感覺?"

  "胸口以下。手臂還能動,但沒什麼力氣。"

  宮正沉默了幾秒。放下病歷夾。

  "需要馬上住院做檢查。"

  時雲崢看著他。"什麼病?"

  宮正停了停。"初步判斷是脊髓里的問題。需要馬上做核磁共振。"

  時雲崢沒說話。

  他想說不用了,沒什麼看的必要,

  就這樣吧。

  但他想到了時樾。

  這是南歌給他留下的,最重要的。

  "那你安排吧。"他說。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魔都下了入春以來第一場雨。

  宮正走進病房的時候,時雲崢靠在搖起的床頭看窗外。

  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瘦了很多。

  顴骨支棱出來,下頜線條鋒利,病號服空蕩蕩掛在身上。

  "創傷後脊髓空洞症。"宮正說。

  時雲崢沒抬頭。

  "位置在T1到C7。還在繼續往上走。"

  窗外雨聲沙沙。

  宮正頓了頓,時雲崢回過頭來看著他。

  "會怎麼樣?說點我能聽懂的人話。"

  宮正迎著他的目光。"需要儘快手術。越拖越危險。"

  停了一下。

  "你耽誤的太久了。術後癱瘓位置上升的風險很高。"

  時雲崢沒問多高。"不手術呢。"

  宮正沉默了一會兒。

  "壓迫脊髓,逐漸往上蔓延。"

  他看著時雲崢的眼睛。

  "從坐輪椅到躺床上。"

  "從不能動到不能呼吸。"

  "從自主呼吸到氣切,終生掛著呼吸機。"

  "最後……"

  時雲崢替他接了。"腦缺氧。死了或者成植物人。"

  宮正沒否認。

  窗外雨越下越大。

  時雲崢把目光轉回玻璃上。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看不見盡頭。

  不手術,也許更乾脆。

  躺著,等著,慢慢喘不上氣,然後就結束了。

  他閉了一下眼。

  可是,時樾在家裡等著他。

  "安排手術吧。"他說。

  時南潯聽到宮正說了一半病情,身體就往後晃了一下,Ben在旁邊接住了他。

  時南潯動作極快。

  德國、西班牙、國內頂級醫院,全球相關領域的專家幾乎都請到了。

  病情太重了。

  重到他已經承受不了長途飛行。

  專家們迅速敲定方案,手術安排的速度快得和急救綠色通道一樣。

  術前一小時,時雲崢讓時南潯把時樾帶來。

  時樾看見他,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小門牙,朝他跑過來。

  時雲崢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往自己這邊沖。

  他想伸手。手臂抬了一下,沒抬起來。

  時樾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小手攥著他的拇指和食指,使勁兒捏著。他感覺得到,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手套,但他感覺得到那個小手的熱度。

  他低下頭。

  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枕頭上,洇開了就看不見了。

  "兒子,爸爸要去做一個手術。"

  時樾看著他,癟了癟嘴。"爸爸,疼嗎?"

  "做完手術,"他說,"可能不能抱你了。"

  時樾聽不懂。

  他以為爸爸不要他了,攥著時雲崢的手不停地搖。"我不要,我要爸爸抱抱!我要爸爸抱抱!"

  時雲崢眼睛紅得厲害。

  他是真的沒有力氣抱住他了,甚至不知道手術完了還能不能再看見他。氧氣面罩已經扣上了,窒息的感覺憋得他臉色發青發紫。

  時南潯難得軟了聲音。"阿崢,挺住。孩子還等著你抱他呢。"

  手術進行了九個小時。

  宮正主動提出不上手術台,說自己是私人醫生,頂級的專家都在,怕影響專家團隊獨立判斷。

  他在手術室里站了九個小時。一直靜靜地看著,一直陪到手術結束。

  主刀的德國專家在處理空洞病灶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皺了皺眉,回頭和助手交換了一個眼神,說了句德語。

  助手調出十年前那次脊髓手術的影像資料,投在屏幕上。

  專家盯著那張片子看了很久。

  他用英語說了一句:"形態不太典型。"

  旁邊的西班牙專家湊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

  主刀專家抬了一下手,示意繼續手術。

  "先保命。這個回頭再看。"

  宮正站在手術室的角落裡,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燈滅了。他長出一口氣,難得正經的微笑,"手術順利。"

  主刀醫生和時南潯交代手術過程和後續問題。術後談話里,德國專家提到空洞的形態比較複雜,建議術後做更細緻的影像學隨訪,對後續精準用藥和復健方案都會有幫助。

  時南潯點了點頭,

  他更關心術後的護理方案上。

  宮正站在後面,

  神情凝滯。

  時雲崢醒過來是兩天以後。

  睜開眼。

  看到的就是天花板。

  原來還沒有死。

  他試著動腳趾,沒有感覺。

  試著動腰。沒有感覺。

  試著抬胳膊,有反應,但那感覺很遠,很弱,像信號穿過了幾千里才傳到手臂上。手指勉強動了動。

  護士進來了,"時先生,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他看著她。"胸口以下,動不了。"

  護士愣了一下,"可能是麻醉還沒完全代謝············"

  她轉身跑出去喊人了。

  宮正來的很快,站在床邊。

  "手術很成功,沒有生命危險了。"他微笑著,

  時雲崢沒說話。

  宮正頓了頓。

  "創傷性的脊髓空洞拖得太久了,頸部壓迫已經造成神經完全性的壞死。專家盡了全力,幫你爭取到C7的位置。慢慢康復,會比現在的愈後好一些。起碼,要是再高一點點,就得一輩子戴呼吸機。"

  他停了一下。

  "但你的手會受影響。左手拇指、食指還有一些觸感,但抓握力量很差。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功能基本沒了。但慢慢復健,也許能好一些。右手很遺憾,除了大拇指,其他都喪失功能。"

  "胸口以下呢。"

  宮正沒回答。

  "還能動嗎?"

  沉默了很久。

  "不能。"

  時雲崢看著天花板。

  他覺得自己應該難過,應該憤怒,應該像十年前那次癱的時候一樣咬著牙發誓要爬起來。

  但他什麼都沒有。

  "知道了。"他說。

  聲音平靜,

  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術後第三周,開始復健。

  他躺在治療床上,理療師握著他的右手做被動活動。

  C7,高位截癱。

  就幾個字,可是對於他,卻是天壤之別。

  拇指和食指還有一點微弱的觸感。

  復健師的手指壓在他掌心上,他感覺得到,像隔著一堵牆傳過來的震動,知道有東西在那兒,但抓不住輪廓。

  中指偶爾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知覺。

  無名指和小指,徹底是死的。

  復健師說加油,別放棄。

  他沒搭腔。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握過筆。零點幾毫米的線一筆就能出來,不用尺什麼都不用。那隻手握過她的手。她的手小,手心總是涼的,塞在他掌心裡剛好包住。那隻手握過時樾剛出生時那小小的拳頭,指甲蓋比米粒還小。

  現在它躺在復健師掌心裡,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試著握拳,拇指和食指微微動了一下,弧度很小,像虛握了一把空氣。

  中指勉強彎了彎,無名指和小指紋絲不動。

  又試了一次。

  一樣。

  不試了。

  術後第六周。

  手指依然沒有精細活動能力。

  他握不住筆,握不住牙刷,握不住筷子。

  吃飯成了一件他最怕的事。

  勺子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手腕上綁著一個特製的助力支具,白色的,塑料的,丑得像刑具。中指偶爾幫一下忙。他得死盯著碗。勺子一脫離視線就掉。從碗到嘴巴那段距離大概二十公分,勺子在半路上會晃,湯會灑,米粒會掉在衣服上。吃進嘴裡的不到一半。

  一頓飯磨一個多小時。

  以前他吃飯很快。

  工作忙的時候十分鐘扒完一碗麵。

  她在的時候他吃得慢一點,因為她會夾菜給他,他得騰一隻手去拿著碗接。她夾菜的時候筷子不太穩,有時候菜掉在桌上,她就用手撿起來塞他嘴裡,他說髒,她說嫌棄就別吃。

  不能想了。

  他讓護工把飯端到書房。

  一個人吃。

  不許任何人進來。

  門關著。他對著那碗飯,勺子在手裡晃,湯灑在桌面上,米粒掉在褲子上。他用那隻幾乎不聽使喚的手一次一次地舀,一次一次地往嘴邊送。有時候送到了,有時候沒送到。沒送到的時候他就低頭看著掉在衣服上的飯粒發呆。

  他是時雲崢。

  DS亞太區的靈魂設計師。

  在巴黎拿過三次大獎。

  他畫的線比頭髮絲還細。

  他的手是他最值錢的東西。

  他的手上了全球最貴的保險。

  現在他連餵自己吃一碗飯都做不到。

  吃完了叫人來收。

  有時候護工進來,飯幾乎沒動。

  護工不說什麼。

  工資照拿,嘴閉著。

  時樾在餐桌上再也見不到他了。

  有天時樾來敲書房的門。

  "爸爸。吃飯了!"

  時雲崢低頭看著他。

  費力地抬起那隻手。

  拇指和食指微微張開,蜷著的其餘手指跟著晃了晃,碰到時樾的頭髮。

  他摸到了。

  拇指的指腹傳來一絲極微弱的觸感,有什麼東西從指尖滑過去了。

  像春天的草一樣柔軟,但就只有這麼一點。

  他知道那是頭髮,知道那以前的柔軟,可那個柔軟,他再也摸不真切了。

  以前他一把就能把這顆腦袋揉亂。

  時樾想爬上他的輪椅。

  他彎不了腰,軀幹撐不住,抱不動他。

  孩子爬不上去,又急又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

  孩子不明白為什麼。

  爸爸明明就坐在那兒,可就是不抱他。

  以前的爸爸胳膊粗粗的,會把他舉起來當飛機,會抱著他講故事。

  "壞爸爸!"他哭著跑了。

  門關上了。

  時雲崢想喊他。

  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發不出聲音。

  緊接著一陣痙攣。

  等一切停下來的時候,臉上濕了一片。

  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他想,要是沒有這個孩子,自己大概已經不在了。

  還有比吃飯更難的事。

  排泄。

  以前只是下半身癱的時候,下面雖然沒感覺,但他學會了定時排泄,掌握了規律,能自己處理大部分。不體面,但至少是自己的事。他關上門,自己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現在不行了。

  現在連手都不行了,手指沒有精細功能。

  導尿管自己插不了。

  腹壓自己也加不上。

  連褲子都脫不利索。

  手指攥不住褲腰帶,解扣子更不可能。

  全靠護工。

  每天早上護工進來,先檢查導尿袋。換管子的時候他得躺著,兩條腿被分開,他看不見下面在做什麼。

  不是看不見,是不想看。

  護工的手在他身上操作,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只聽見手套的聲音,嗞啦嗞啦的。

  大便更難。

  沒有任何預感,沒有任何信號。

  有時候是護工來翻身,發現了,有時候是他自己聞到了。

  他聞到的那一刻,

  腦子裡的念頭不是尷尬,不是羞恥,

  是她以前幫他換褲子的時候說"涼了"。

  只說了兩個字。像在說天氣。

  她把那件事變得那麼輕。

  現在這件事變成了全世界最重的東西。

  護工擦洗的時候他閉著眼。

  從掀被子到蓋回去,大概七八分鐘。

  這七八分鐘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身體在被翻動、被擦洗、被更換,他只聽見動靜,聞見消毒的味道。

  以前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從二十歲癱了以後,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見自己失禁。

  她是唯一一個讓他不怕的人。

  她說"涼了"的時候他悶在枕頭裡笑了。

  現在她不在了。

  每一次被處理排泄的七八分鐘,都是他一天裡最漫長的時間。

  葡萄籽差點要了他的命是術後第六周的事。

  時樾趴在他被子上,從自己的小碗裡捏起一顆剝好的葡萄,往他嘴邊送。

  時雲崢看著他。

  這張臉和南歌那麼相似,是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他張嘴,時樾把葡萄塞進去。"爸爸吃果果!"

  他慢慢嚼著。

  很甜。

  然後一顆葡萄籽差點要了他的命。

  吞咽功能還沒恢復好,一下嗆住了。

  膈肌功能雖然沒太受影響,但他咳得力氣太小,身體虛得厲害,嗆咳的瞬間腦子黑了一下,窒息感讓他涕淚橫流,臉色青了又紫。

  病房裡瞬間湧進來一堆人。

  時樾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看到爸爸那個樣子,嚇得大哭。

  這一嗆,又進了重症監護室。

  整整兩周。

  出重症的時候,他的軀幹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支撐力了。

  護工給他翻身,像搬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他靠在微微搖起的護理床上,雙手擱在兩側。

  護工是新換的。

  上一個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走了,因為葡萄籽的事情,被吊銷了護理的資格。新來的很專業,手腳麻利,臉上總掛著職業的笑。時雲崢不記得他姓什麼,也不想記。

  那天晚上他讓管家拿來鏡子。

  鏡子裡的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窩深深凹下去。手指蜷在被子上面,微微彎曲著,像枯掉的樹枝,不是他想蜷,是手指自己慢慢彎成了這樣,再也伸不回去。手背上的骨節一個個凸出來,大小魚際塌了一層,掌心朝上癱著,掌背的肌肉都消失了,只剩一根根的指骨,都不用摸。他試著動小指,沒反應。試無名指,也沒有。拇指和食指勉強彎了彎,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被子下面,兩條腿軟塌塌地陷在床墊里。大腿的肌肉已經開始萎縮了,膝蓋骨凸出來,小腿像兩根沒有肉的棍子。腳趾蜷縮著往裡扣,扭成不自然的角度。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南歌說過他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

  凌冽,清澈。

  可現在那片湖結冰了。

  冰面底下什麼都沒有。

  那條線以下,所有的知覺都沒了。

  護工幫他翻身,他不知道。

  幫他擦身體,他不知道。

  導尿管什麼時候換的,尿袋什麼時候滿的,他一概不知道。

  從輪椅到護理床,再從床上搬回輪椅,護工抬著他的軀幹和雙腿,他覺得自己是個物件。被搬的那些部分,他連被觸碰的感覺都沒有。

  只有上半身還殘存著一點微弱的知覺。

  手臂外側、前臂背面,指尖摸到冷的熱的,能分辨個大概。

  再往下,就是徹底的死寂。

  上面還有一絲活著的證據,下面是一具不屬於他的軀殼。那道分界線橫在他胸口,清清楚楚。

  夜裡他醒過來。月光落在身上。

  他低頭看自己,薄被蓋著,那道線以下,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兩條腿在被子底下,毫無存在感。

  他閉上眼。

  十年前從四樓掉下去。

  躺在暴雨里,身下的血被雨水沖得很淡。

  那時候他疼,全身都疼。

  後腦勺疼,脊背疼,兩條腿像被人從中間折斷了一樣疼。

  但他能動,手指摳著地面,想爬起來。

  爬不起來,但他能動。

  那時候他想活,拼了命地想活,因為她在旁邊,他得活著。

  現在什麼都不疼了,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讓他走,他走了。

  身體也跟著垮了。

  如果不是時樾,他甚至懶得做那個手術。

  手腕還能活動,但必須盯著它們動。

  不看的話,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

  拇指和食指還有一點模糊的觸覺,弱得像做夢。

  他試過拿筆。

  右手蜷縮的成了一團,根本打不開。

  左手手腕上綁著助力支具,筆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

  他盯著自己的手,使勁讓筆尖落在紙上。

  筆尖碰到紙了。他往右拉,

  一條線。

  歪的,粗的,抖的像心電圖。

  他以前畫線不用尺。

  零點二毫米,手腕一轉就出來了,筆不離紙,一氣呵成。

  Lisa看過他畫圖,說你這不是畫,是寫字,一筆一筆都有呼吸。

  現在他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不想看。

  他把筆扔了,沒扔出去,手沒力氣,筆從指縫掉在桌上,滾了一圈停住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燈沒開。

  窗外能看見一截天空,灰的,什麼星星都沒有。

  她要是知道他現在連筆都握不住了,會怎麼想。

  不能想了。

  術後複查。

  各項檢查做完。

  病歷上寫得明明白白——

  高位截癱。C7完全性脊髓損傷。

  雙側乳頭連線水平以下:軀幹、骨盆、雙下肢、會陰,運動和感覺全部喪失。大小便無法自主控制,無法感知。

  雙上肢保留部分功能:能勉強伸肘、抬腕。左手拇指、食指、中指殘存微弱觸覺,抓握無力。左手無名指、小指及右手,感覺及運動基本喪失。

  不可逆。

  這三個字寫在診斷意見最後面。

  他盯著看了很久。

  不可逆。

  有多少錢都治不好。

  時家傾盡所有也買不回他的脊髓神經。

  十一月的滬市。

  梧桐葉落盡了。

  光禿禿的枝丫伸進鉛灰色的天空里。

  "我的手,"他說,"還能握筆嗎?"

  宮正沉默了一下。"理論上能夾住。太精細的夠嗆。"

  "還能畫嗎?"

  "不能。"

  "輪椅呢?"

  "堅持復健,可以自己轉移上輪椅。"

  宮正頓了頓。

  "但目前,二十四小時得有人看著你。"

  時雲崢沒說話。

  二十四小時。有人看著。

  不是"有關心他的人"。是"有拿工資的人"。

  那天晚上,護工把他從輪椅抬到床上。

  他的身體從護工臂彎里垂下來。

  頭,肩,手臂,還有一點重量,還有一點屬於他自己的微弱知覺。

  胸口以下,沉重,綿軟,完全不屬於他的另一副軀殼。

  護工把被子給他蓋好,調好床的角度,檢查了導尿管,關上床頭燈。

  "時先生,晚安。有事按鈴。"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

  他躺在黑暗裡。

  很安靜。

  整棟房子都很安靜。

  樓下管家在,保姆在,護工在值夜班。保安在門口。

  花匠白天來過,司機隨時待命。

  這些人加在一起,得有十幾個。

  沒有一個人是因為想陪他才待在這裡的。

  他閉上眼睛。

  時樾應該已經睡了。

  明天,他還是得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