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護工替他掖好被角。
"時先生,您早點休息。"
他沒有回答。
護工關了燈,門帶上的聲音很輕。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
天花板上有窗外漏進來的一線微光,很細,橫在天花板的裂紋旁邊。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想試著動一動。
意識往下傳,肩膀、上臂,還有一點含混的回應。再往下,手肘勉強彎了彎,手腕微微翹起來,然後就到頭了。指尖捏了捏,拇指和食指碰在一起的感覺隔了層什麼似的,模模糊糊。
胸口以下,什麼都沒有。
像信號走到某一個節點就徹底斷了。他發出一個指令,那邊沒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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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試了,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護工進來的時候,他已經醒著了。
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眼白上布滿血絲,不知道看了多久。
"小時總,您總這樣可不行啊,不睡覺身體怎麼養得好……"
他沒有回答。
養成什麼樣算好?
護工識趣地閉了嘴,開始做晨間護理。
翻身,他的身體被翻過去的時候像翻一袋米,沉沉的,哪兒著力他都不知道。
擦洗,溫毛巾從後背擦到腰再到臀部,他只看見護工手臂在動,身上什麼感覺也沒有。
換尿袋,導尿管從被子底下繞出來,接在床沿的袋子上,顏色深的淺的他看不到也不想看。
檢查皮膚有沒有壓紅,護工掀開被子檢查他的骶尾部和腳後跟,掰開腳趾看有沒有發紫。
他全程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不配合也不抗拒。
像一件需要定期維護的設備。
轉眼到了年底。
時雲崢最後一次去了DS總部。
高背電動輪椅是特製的,頭枕、背靠都可以調角度。小陸把他推進去的時候,靠背已經放到最大傾斜,他的軀幹撐不住任何坐姿超過二十分鐘,半躺著是唯一的選擇。
走廊很長。
以前他從電梯到會議室只要一分鐘。那時候他自己推輪椅,手臂有力,操縱杆一推,走得比別人步行還快。路過誰的工位,那人就站起來喊一聲"時總",他點個頭,輪椅不停。整條走廊他閉著眼都能過,哪個拐角有根柱子、哪塊地磚微微翹起來他全知道。
現在走廊還是那條走廊。
當他經過的時候,兩邊辦公室里的人都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有人轉開了眼睛。
有人假裝看手機。
有人對著電腦屏幕一動不動,餘光跟著他走。
沒有人打招呼。
他就以那個半躺著的角度,被推過他自己走了十幾年的走廊,進了他自己定下裝修方案的會議室,見了他一手招進來的董事會成員。
Ben競標失敗後被行業聯盟除名。
但他沒有倒。
這些年積攢的人脈、時家養子的身份、家族的資本運作,他用所有籌碼一步步買進DS的股份,成了除時南潯和時雲崢之外的第三大股東。
時雲崢病重的消息不知道誰傳了出去。股價連跌三天。
Ben聯合幾位董事發起臨時會議。
議題只有一個,時雲崢身體狀況無法勝任CEO職位。
建議由Ben暫代。
表決結果。
十三票贊成。
兩票反對。
一票棄權。
總裁辦新任秘書站在投影幕前,念完了決議全文。
時雲崢躺在輪椅里,從頭聽到尾。
他的臉很平靜。
十幾年了。
從瑞士回來那年開始,他一手把DS亞太區從一個空殼撐成業界前三。
無障礙設計競標是他拿下的。
巴黎FVUP的反殺是他策劃的。
山茶花暗語是他用的。
每一張圖紙上都有他的筆跡,每一個項目立項書上都蓋著他的章。
現在他躺在這張輪椅里,十三票贊成,把他從他自己建起來的地方趕走了。
散會了。
人一個一個走出去。有的快步,有的慢一拍,有的在門口回了一下頭又收回去。
最後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Ben沒有走。
他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看著時雲崢躺在輪椅里的樣子。
那張臉瘦得只剩皮肉緊貼骨頭。
顴骨高凸,眼窩深深凹下去,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
手蜷在扶手上,枯枝一樣的手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完全不能動,拇指和食指也只剩一點微弱的屈伸。
這是他恨了十幾年的人。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時雲崢的輪椅旁邊。
然後他跪了下來。
膝蓋碰到地板,一聲悶響。
大理石地面冰冷,隔著褲子透上來。
"Vincent。"
他的聲音很輕。
時雲崢剛被接回時家的時候,二十二歲,坐在輪椅上,一句話都不說。
Ben第一次在古堡見到他,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年輕人,兩條腿擱在踏板上,一動不動。時南潯親自推著他,語氣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這是你弟弟,Vincent。"
Ben當時心想,就這?
一個不知道大小便的癱子?
不會經營,不懂資本,沒讀過時家的家訓,不知道聯盟理事會的座次排位,連西裝的袖扣要用哪一款都不清楚。
時南潯花了幾十年手把手教給Ben的一切,從古國建築到詩詞歌賦到古典繪畫到產業布局,這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一樣都沒有。
可時南潯看他的眼神變了。
從那天起,無論Ben做什麼,拿下北美區最大的項目也好,聯盟年會上被點名表彰也好,時南潯的第一個電話永遠是打給那個坐輪椅的人。Ben把季報做到利潤翻番,時南潯看了一眼,說了句"不錯",轉頭就去問管家時雲崢今天吃了幾口飯。
血緣。
就因為血緣。
Ben恨了十幾年。
恨的不只是時雲崢,也恨時南潯。
恨他教了自己一身本事,到頭來全是給他人做嫁衣。
恨他嘴上說"你也是我的兒子",一個"也"字就把幾十年養育變成了施捨。
所以他來了華國。
找到了那個女人。
安排重逢,製造危機,步步為贏把時雲崢的軟肋送到時南潯刀口底下。
等著父子反目。
等著那個癱子被扔出局。
今天,十三票贊成。
他贏了。
時雲崢終於被從他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公司里趕了出去。
他贏了。
可他跪在這間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時雲崢躺在輪椅上的樣子,那張臉瘦到只剩骨頭,手指蜷著動都動不了,被子底下的身體幾乎看不出人形。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開心。
不痛快。
不解恨。
什麼都沒有。
"十幾年了,"他說,聲音開始發抖。"我以為今天贏了你,我會很開心。"
時雲崢看著窗外,沒有看他。
"可我現在一點都不開心。"他的眼淚掉下來了"看到你躺在這裡,我一點都不開心。"
時雲崢沒有轉頭。
"對不起。"
這三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該到國內刻意去找那個女人。不該讓她出現在你面前,故意讓她進DS,故意把她送到你跟前。"
時雲崢的呼吸有了一點變化,很輕,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如果你沒和她重新在一起……如果不是她,你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不……"
很久不開口的時雲崢終於開口了,嗓子干啞得幾乎不像人聲。
"不,不怪……不怪她。"
他說長句要歇好幾口氣。
情緒激動的時候氣息更不夠用,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往外擠。
"可她就是你的劫數。"Ben的眼淚往下掉。他不擦,任它掉
"你遇到她,真的沒有一次幸運……"
"別說了。"時雲崢的喉結滾了一下。
安靜的屋子只有他們兩個人。
Ben跪在那裡,哭了很久。
他哭的時候沒什麼聲音,肩膀一抖一抖的,西裝領子上濕了一片。
後來他擦了把臉,抬起頭。
"在概念店,我跟她說的那個比賽,"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題目不是碰巧的。"
他沒有看時雲崢。
"她擅長什麼,喜歡畫什麼,什麼方向能讓她上鉤……我提前做了功課。"
他吸了一下鼻子。
"她真的很有天賦。我看過她畫的那些東西,特別是那組'隱形人',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畫什麼,可我知道。"
他頓了頓,心裏面像是,自己也被這句話絆了一下。
"brief寫得很漂亮,版權歸我,她簽了,連條款都沒細看。我拿到了她所有的設計樣本,她怎麼構圖、怎麼配色、什麼東西能打動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
"DS的面試邀請……那封邀請函上蓋的章,你以為是她憑本事拿到的?"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難看。
"她進DS那天起,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畫好的路上。"
他閉了一下眼。
"酒吧那晚,你出現的時候,我裝得跟見了鬼一樣,對吧?"
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你什麼時候到、坐哪個位置、幾點出現在她視線里……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時雲崢的呼吸有了一點變化,起伏很輕。
"我知道你墜樓的真相。"Ben說"我知道她是你的軟肋。你為她斷過一次脊椎,你就會為她斷第二次。我只需要把她放到你面前,剩下的所有陷阱,你自己就會往裡跳。"
他停了一下。
"後來你給她安排那些課……我看著她一門一門地學,什麼茶道,什麼禮儀,什麼藝術史,"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問我為什麼,我說'有些東西現在覺得沒用,以後你會明白的'。"
"其實我明白。你在培養她。你想讓她站到你旁邊的時候,不會被任何人看不起。"
他的聲音忽然碎了。
"你心裡裝著她的時候,你什麼都不防。我在你旁邊站了這麼多年,你看都沒看過我一眼。原來你的對手從來不是我。"
安靜了幾秒。
"可是我恨。"
他低下頭。
"你的出現,奪走了本來屬於我的一切。而你倔強、不堪,父親才有機會看到我,這個一直渴望得到他認可的我。"
時雲崢看著窗外。
魔都,灰霾的天,看不到一絲藍色。
Ben繼續說。
"他原來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因為他的家族遺傳病弱精症,幾乎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沒有你,我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當作繼承人培養的。他的眼裡全是我,愛我,栽培我,教我古國建築、詩詞歌賦、古典繪畫,把他會的一切都教給我。"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你出現了。從你出現的那天起,他的眼裡再也看不到我。只有你。"
"就連你是個……就連時氏不允許殘障者繼承家業的祖訓,都可以為你廢掉。只為了你,為了讓你得到一切。"
"那我這麼多年的努力算什麼?"
他抬頭看時雲崢。
時雲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
只是一種很淡的、骨頭裡透出來的疏離。
"時南潯是你心目中的····父親。"他說,聲音極輕,幾乎是氣聲。"但對我而言,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他。我從來···沒把他···當成我的····父親。"
他停頓了很久。
"他不配。"
說完,他讓護工推他離開了。
輪椅的電機聲嗡嗡的,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了一下就滅了。
Ben一個人坐在那裡。
哭了很久。
"他不配。"
時雲崢說的是時南潯。
但Ben聽到的是另一句話,他壓根就沒把時南潯當父親,更沒把繼承權當回事。
Ben這十幾年跟他爭的、算計的、恨的、拼了命想奪回來的一切,時南潯的認可,時氏的繼承人位子,DS的控制權,在時雲崢那裡,從來就不存在。
他不是輸給了對手。
是根本沒有對手。
他在跟空氣打了十幾年。
護工把時雲崢抬上商務車。
座椅放平了,他躺在那裡。
以前他坐在後排,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郵件,或者攤開一張圖紙用鉛筆標註。
車開到哪裡,他就工作到哪裡。
現在他躺著。被人從自己的公司趕了出去。
車經過大樓正門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大樓外牆上DS的標誌還在。
銀色的字母,他當年選的字體。
底下那條無障礙坡道的坡度是他親手量的,八度,輪椅能自己上去。
他設計了十幾年的建築。
這座城市裡有好幾棟樓的藍圖上印過他的名字。
那些無障礙通道、那些坡道、那些他一英寸一英寸量出來的門寬,全在那些樓里。
現在他從這些樓中間經過,連頭都抬不起來看它們一眼。
他閉上眼睛。
南歌走了。
手廢了。
事業沒了。
他還剩什麼?
時樾。
就剩時樾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
高位截癱。
不死的癌症。
胸口以下,毫無知覺。
脊髓的損傷是不可逆的,無論怎麼復健都不會好起來。上肢的肌肉在大面積萎縮。
他的雙手蜷著擱在身側。
左手中指、無名指、小指,完全不能動。
食指和拇指還剩一點微弱的屈伸功能,一天比一天弱。
護工近來發現,小時總不怎麼說話了。
不是不能說。
是不想說了。
每天早上護工進來做晨間護理,以前他偶爾還會應一聲"嗯"或者點個頭。現在連這個也沒有了。翻身的時候他睜著眼,像一件被擺弄的東西。擦洗、換尿袋、塗防褥瘡的藥膏,全程他看著天花板,或者看著窗外。
他不再開會。
不再畫圖。
不再看手機。
不再叫任何人的名字。
他只是躺在那裡。
時樾每天還是來。
"爸爸!"小腳丫啪嗒啪嗒跑進來。
他低頭看一眼時樾。
不說話。
時樾趴在他的被子上,把幼兒園畫的畫舉到他面前。"爸爸你看!我畫了一個房子!"
那張畫歪歪扭扭的,蠟筆塗出了邊框,房子旁邊有兩個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那個坐著。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就停了。
他想伸手接那張畫。
手抬起來了,手指碰到紙的邊緣,攥不住。
紙從指尖滑下去,飄到被子上。
時樾看了看他,沒說什麼。
把畫撿起來,自己貼在了他的被子上面。"爸爸你看嘛!"
他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有天夜裡下雨,他被痙攣弄醒了。
窗外雨聲很密。
他看著那扇玻璃窗,雨絲一道一道流下來。
他張了張嘴。
很輕。
沒有聲音。
但他知道自己在叫誰。
南歌。
沒有人回答。
窗外只有雨的聲音。
滬市入梅。
雨下了一整夜。
這是他最難熬的季節。
痙攣會斷斷續續一整夜,吃了藥也不頂用。
他能感覺到的只有胸口以上,心跳亂、滿頭汗、嘴唇咬出鐵鏽味。
胸口以下那些抽動他感覺不到,如果看不見,他都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
護工半夜來查看,發現他還睜著眼睛。
他沒有在看窗。
直愣愣盯著房門。
護工說:"時先生,您該休息了。"
他沒有回答。
護工走過去,想把燈關掉。
"別關。"
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護工頓住了。
他已經快三個月沒有開口了。
"……好的。"護工趕緊答應著,沒敢關燈。
他繼續看著那盞燈。
窗外的雨聲很大,他聽著那些雨,任憑痙攣一陣又一陣地發作,不喊人,也不喊疼。
牙齒咬著嘴唇內側,咬出了鐵鏽味。
他想,要是死在今天,還能再見她一面就好了。
哪怕是在夢裡。
可她連他的夢都不來了。
他閉上眼睛,輕輕叫了一聲。
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南歌。"
沒有人回答。
他又一次無聲地哭了。
他這個人最討厭哭。
可是南歌不要他了。
現在他這副樣子,她估計更不會要了。
幸好護工半夜又回來查了一次。
否則他的尿瀦留,那晚差點真的要了他的命。
膀胱脹滿了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是自主神經反射先發作的,血壓飆上去,脖子以上燒得慌臉漲得通紅,頭疼欲裂。
他說不出話,嘴張著,沒有聲音。
護工衝進來看見他的樣子嚇白了臉,導尿管堵住了尿液排不出來膀胱快要撐破了。
緊急處理完了。
他躺在那裡,渾身冷汗,人虛弱得像被抽空了。
護工說差五分鐘。
差五分鐘就來不及了。
他聽著,心裡異常平靜。
差五分鐘又怎樣。
差五分鐘就死了。
死了也挺好。
但時樾還在隔壁睡著。
所以他不能死。
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南歌把孩子留給他,是因為相信他能把孩子養大。
她走了,他是時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他要是死了,時樾就真成孤兒了。
一個高位截癱的廢人,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更別說照顧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但他活著,至少時樾還有個爸爸,哪怕這個爸爸只會喘氣。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講一句話。
護工叫來急救的時候,他的眼角有一道細細的水痕,已經幹了。
七月。
Ben來了。
他走進時雲崢的房間,時雲崢躺在窗邊的護理床上。
靠背搖起來一點,剛好能看到窗外的天。
聽到腳步聲,時雲崢也沒有轉頭。
Ben在他床邊站了很久。
窗外是七月的晴天,陽光落在地板上,很亮。
可是這間房像進了冰窖,空調開得很低,怕他體溫調節出問題。Ben冷得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時雲崢的側臉。那張臉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來。鎖骨下面,被子蓋著的身體幾乎看不出起伏。
他開口了。
"宮正。"Ben說。"你認識他多久了?"
時雲崢沒有回答。
"他是時家的私人醫生。"Ben說。"沈令儀,你知道的。時家那個自殺的正牌太太。"
他停了一下。
"她和宮正的關係,比你知道的深得多。"
時雲崢連睫毛都沒有動。
"他在國外學醫的所有費用都是她出的。全額。一分不差。"Ben說。"她資助他,不是因為善心。"
他沒有展開。
"2015年。7月。"
Ben看著他。
"你墜樓之後,你的手術,是他主刀。"
時雲崢依舊看著窗外。
"你本來只是脊柱骨折。"Ben說,聲音放得很低。"但他手術完,你就變成了終生的T8脊髓損傷。"
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很長。
"德國的醫生給你做手術的時候,發現了異常,十幾年前的脊髓損傷是人為的,所以害你殘疾的不是南歌,是宮正。"
他彎下腰,嘴靠近時雲崢的耳朵。
"別恨錯人。冤有頭債有主。你該找宮正問個明白。"
說完,他轉身離開。
皮鞋在空曠的地板上,聲音很重。
一下。
一下。
敲得時雲崢的心臟,節律都亂了拍。
他讓管家喊宮正過來。
宮正來得很快。
他進門的時候還帶著笑。
那種笑,時雲崢認識他這麼多年,現在想起來,一直是這種似笑非笑的、很有深意的表情。
以前覺得是痞壞、是散漫、是一個手藝好脾氣也好的醫生的隨性。
現在再看,那層笑底下有一雙極冷的眼睛。
"宮正。"
時雲崢的氣力不夠。
情緒一激動,說長句就要歇上好幾口。
"這一切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宮正站在床尾。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時雲崢。
從頭看到腳。
看那張瘦到脫相的臉,看那雙蜷在被子外面的手,看被子下面平坦的、毫無起伏的身體。
他看完了。
"時雲崢。"他說。
笑容沒變。
"你還是來親自問我了。"
"宮正!你回答我!"
"時雲崢……"
宮正笑了。
這次是真笑。
嘴角咧開,露出牙齒。
"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我才真正有了報復的快感。"
他笑起來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
不是大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往外溢的、斷斷續續的笑。
"你十幾年前墜樓後,送回美國連夜做的手術……"他一字一頓,像在念一份判決書。
"你,是我,親手,故意弄癱的。"
時雲崢的身體打了一個寒顫。
那種寒顫,是從脊椎殘存的那截神經里往外冒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炸開了。
"你愛你的心上人,想英雄救美,結果雙雙摔下樓。"宮正說,聲音不快不慢。"你的心上人腦袋受了撞擊,過度刺激造成了部分失憶。而你,豁出命摟著她摔了下來,傷並不致命,更沒有致癱。"
他走近了一步。
"是骨折。嚴重的骨折。但神經沒有斷。"
"是我。"
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犯了什麼罪。
"我發現時家人緊張得不得了,給你驗了血之後,偷偷做了DNA鑑定。然後我才知道,你就是令儀那個名義上的丈夫遺落在外面的私生子。"
"令儀嫁給你那冷血卑鄙的爹,一輩子痴愛那個人渣。"宮正說。
他說到"令儀"兩個字的時候,聲調變了。不是溫柔,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念法。
跟他說其他字的時候完全不同。
"她沒有得到他一絲憐憫和尊重。而我,是她唯一了解她痛苦、理解她所有苦悶的人。"
"她不愛我。"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
"可她需要我的慰藉。她給我錢。我也以為兩清了。"
他頓了頓。
"可我真正愛上了她。"
時雲崢的喘息聲漸漸粗重。不是因為共情,是因為憤怒和恐懼攪在一起,心臟承受不住。
"她夜夜買醉。為了時家,付出了她家族全部的資源。能給的都給了。只為了要一個時家的孩子。"
"而他……"
宮正笑了一下。那個笑比之前任何一個都冷。
"他原來和別的女人早就有了孩子。"
"他從不在她那裡過夜,更不愛她。可憐的令儀。無論做什麼,那個人都沒有正眼好好看過她一眼。"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
"好諷刺。一個正牌妻子,天天見不到自己的丈夫,只是個聯姻的工具。她傻傻以為是因為自己的問題,沒有孩子才讓時南潯討厭。她做了十三次人工授精,把自己折磨得苦不堪言,次次失敗……"
他停了一秒。
"唯一的一次成功,孩子最後還是沒了。聽到時南潯有了自己的兒子,過於激動,流產。"
宮正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有一層很薄的水光,一閃就滅了。
"她被這些徹底擊碎,選擇了輕生。"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
"可是她有什麼錯?想愛自己的丈夫,想和自己的丈夫白頭偕老,有什麼錯?"
"就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的存在。時南潯找到你們之後不管不顧要接你們回家,發了瘋一樣改遺囑、立你為繼承人……"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但他的聲音沒有抖。
"你們就是逼死她的罪魁禍首。"
"本來你只是一個骨折。"宮正說。
他站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那張臉的輪廓很好看。下頜線利落,鼻樑挺直。
這是一張曾經救人也曾經毀人的臉。
"可我怎麼可能放過任何讓時家痛苦的機會?"
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痛苦,才是讓時南潯更加痛苦的良藥。"
"你……這個……瘋子!"時雲崢的聲音破了。他的氣息不夠支撐這種強度的情緒,嗓子已經啞得不成聲了。
宮正沒有被打斷。
"你那天躺在手術台上。"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專注,變得精確,像他在手術台上的時候。
"你以為我會直接切你的脊髓?"
他笑了。
輕輕的,從鼻腔里出來的那種。
"一刀下去,時家隨便請個專家看片子就穿幫了。我又不蠢。"
他走近一步。低頭看著時雲崢。
"你那天躺在手術台上,骨頭碎了,脊髓被擠得腫了一大片。"
他停了一下。
"但沒斷。"
又停了一下。
"你本來有機會站起來的。"
他的這句話,輕輕的,卻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
時雲崢的手指,那兩根還能動的手指,在被子上抽了一下。不是痙攣。是被這句話徹底擊潰。
他本來有機會站起來。
他本來可以不坐輪椅。
他本來可以牽著南歌的手走路。
他本來可以抱著時樾轉圈圈飛飛機。
"手術要把碎掉的骨頭撐開,給脊髓騰地方。這個力度全憑手感。"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空氣里輕輕一捏,又鬆開。"差一點是救你,多一點是廢你。"
"我就多了那麼一點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摔傷的脊髓本來就腫著,就像一根已經裂了縫的繩子。我只是在撐開的時候多拉了那麼一下。裂縫順著就跑開了。你拍片子看,全混在摔傷的腫脹里,誰也分不出哪些是摔的,哪些是我弄的。"
他把手收回去。
"當然了,我手術做得非常漂亮。任憑全世界最好的專家來看,都挑不出毛病。"
他歪了歪頭。
"術後那兩三天才是關鍵。脊髓腫到最高峰的時候,該搶救的搶救,該上猛藥的上猛藥,保住一根是一根。"
"我是主刀。上什麼藥、什麼時候上,我說了算。"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消炎的針晚了幾個小時。血壓沒拉到最高。每一步都有道理,每一個決定都挑不出錯,只是你的脊髓在最該被保住的時候,沒人··保它。"
"後來時家請來一堆專家會診。他們說……"
他微微仰起頭,用一種溫和的、幾乎是安慰人的語氣,念了一遍:
"'傷得太重了。手術很成功。但沒辦法。'"
安靜了一秒。
"沒辦法。多好聽。"
他低下頭,看著時雲崢。
"再後來……"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
變得隨意,像在說一件順手做的事。
"這些年我給你打的那些針。什麼營養針、修復針。"
他眨了一下眼。
"裡面摻了點東西。"
就這一句。
他沒解釋摻了什麼。
不需要解釋。
"你每年的複查報告我都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專注。
像一個園丁在說自己種的東西長勢如何。
"空洞在長大。壞死的面積在擴大。你能動的地方越來越少。"
他伸出手,從自己的腰比到胸口,再比到脖子根。
"從這兒,吃到這兒,再吃到這兒。十幾年。"
"你每一次痙攣加重,我知道。你的失禁從偶爾變成天天,我知道。你的手從能畫圖到握不住筆,我知道。你從能自己推輪椅到連坐都坐不住……"
他停了一下。
"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不大。
但那幾個字像是從地獄裡爬上來的。
"因為那是我的,作品。"
屋子裡很安靜。
"你以為是你摔的。你以為是命不好。你以為是老天爺跟你過不去。"
他輕輕搖了搖頭。
"是我。從頭到尾,都是我。你身體裡每一根斷掉的神經,都是我的手筆。"
"而你那個爹,花了多少錢請了多少專家,查了多少年,連我的影子都沒摸到。因為你們時家最講規矩,最講隱私,你的病歷不讓外面碰,處方只過我一個人的手。"
他輕聲笑了。
"你們自己把門從裡面鎖死了,還不知道鎖在裡面的是條毒蛇。"
時雲崢渾身覺得冷。
刺骨的冷。
冷得喘不上來氣。
他這十幾年的痙攣。
他那些逐年加重的失禁。
他那些怎麼復健都好不起來的日子。
他的助行器從能走六步退到連站都站不住。
全是這個人。
站在他床邊笑嘻嘻給他扎針的這個人。
夜宵局上幫他擋酒的這個人。
海島別墅里彎腰撿碎片說"脾氣倒是真好"的這個人。
蹲在輪椅前面,沿著他的脊背一節一節往下摸,記了好幾行筆記的這個人。
問南歌"你小時候頭有沒有受過傷"然後擺擺手走掉的這個人。
"比起讓你死,讓你生不如死,才最令人愉悅。"
"你從那一天開始就是個癱子。而作為時家的繼承人,是不允許有殘疾的。高高在上的時家掌權者,怎麼可能放過讓你殘疾的那個女人?所以,你們的愛就是殺死彼此的利劍。父子相殺,愛人離心,根本不需要我再動手。"
他微微仰起頭。
"頂級的愛,才配的上頂級的恨。"
"你……"時雲崢的身體抖得止不住。
整個人從還有知覺的那截脊椎開始往下坍陷。
"這能怪得了誰?"宮正高聲說。他的聲調猛地拔了上去,帶著一種扭曲的亢奮。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怪你為什麼被生下來!怪你為什麼偏偏生在時家!怪那個人渣,為什麼就偏偏獨愛你們母子!"
"他得知你媽和你的消息就瘋了一樣滿世界找你們,結果找到了一個死人,還有一個素未謀面、沒來得及認祖歸宗就癱了的你!"
宮正的笑聲又起來了。
斷斷續續的。
"我以為你癱了他會嫌棄你。
會讓他的愛重新回到令儀身上。
可是——並沒有!"
"即便你那個死了的媽,即便你是個癱子,他對你們的愛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衰減!任由你,寵溺你,直到最後把令儀逼上了絕路!"
他的笑停了。
"我最愛的女人,因為你和你媽的存在,失去了她最後活著的希望。"
"你說,這筆帳,我是不是要找你算算分明?"
時雲崢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什麼,氣息根本不夠。
"你……"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你竟然為了她……做到如此喪心病狂,冤有頭,債有主,你該報復的,應該是時南潯,不是我……"
"你就不怕有報應嗎?"
宮正聽到"報應"兩個字,安靜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但這次不一樣了。
不是癲狂,不是暢快。
是一種很累的笑。
"報應。"他重複了一遍。
"我的報應,就是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的報應,就是她死後,我時時刻刻都在後悔沒有早點告訴她我愛她。"
"我的報應,就是我時時刻刻後悔沒有早點帶她離開。"
"愛一個人,不愛到極致,算什麼愛。愛她所愛,恨她所恨,我做到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冤有頭債有主,你說得沒錯。殺時南潯太容易了,但那太便宜他了。我要讓他生不如死,時時刻刻活在悔恨和煎熬里。我要讓他父子反目、親人離間、陰陽相隔,永生永世都得不到幸福。"
"你看看,如今你殘廢得快死了。那個傻女人愧疚到山區給人端屎端尿贖她以為的罪孽,寧願拋夫棄子,死一萬次也還是覺得不配你愛她。你那個人渣爹,只要她再出現在你眼前,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他張開雙手。
"多麼完美的結局。這就是我想要的大結局。大仇得報。"
他高聲說著。
然後——
他忽然安靜了。
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笑沒了,亢奮沒了,那些嘶吼和癲狂全部沒了。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安靜下來。
沉默了很久。
很久。
時雲崢看著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還有一件事。"宮正說。
他的聲音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瘋狂,不是恨。是一種非常、非常輕的聲音。
輕到像在說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秘密。
"令儀和時南潯做了十三次試管。全失敗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她和我,意外懷上了。"
時雲崢愣住了。
"那個孩子是我和她之間唯一真實的東西。"宮正說。"不是錢,不是身體,不是深夜買醉之後的彼此將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他的聲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她打掉了。"
"沒有跟我商量。沒有給我選擇的權利。"
"她寧可打掉這個孩子,也要維護跟時南潯的婚姻。"
他抬起頭。
眼睛是乾的。
"一個不愛她、不碰她、把她當生育工具的男人的婚姻。"
"她為時南潯做了十三次試管,把身體搞垮了。卻把我的孩子,打掉了。"
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嗡聲。
"我是事後才知道的。"他說。"從她的身體狀態看出來的,我是醫生。"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
十根手指修長,骨節勻稱。
這是一雙做過最精密手術的手。
也是一雙造過最殘忍罪行的手。
也曾經在深夜裡,撫過一個買醉的女人的頭髮。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他抬起頭。
但他不是在問時雲崢。他問的是空氣,是天花板,是十幾年前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夜晚。
"意思是,我在她心裡,連共同擁有一個孩子的重量都沒有。"
他說到這裡,聲音終於碎了。
就碎了那麼一下。
然後他又收回去了。
"後來你出現了。時南潯原來早就有了親生兒子。"
"令儀十三次試管是個笑話。而她為了這個笑話,打掉了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死了,可時南潯的孩子活著。"
他閉了一下眼。
"你憑什麼活著?"
聲音不大。
"我的孩子都沒機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你憑什麼活著,還被人愛著?"
他睜開眼。
眼睛裡乾乾淨淨的。
沒有眼淚,沒有猩紅。
只有一種不可名狀的虛無。
"你讓我失去了一切。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我最大的侮辱。你活著一天,令儀的死就一天沒有意義。"
他輕聲說完了。
時雲崢的呼吸亂了。
心率監測儀開始叫。
他的腦子裡在翻,翻得天旋地轉。
南歌不是害他的人。
他癱了十幾年。
她自責了十幾年。
她假死了三年。
她在那個小城裡給人端屎端尿贖了三年的罪。
她說"因為我害了你",說的時候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都不是她的錯。
從來就不是。
是這個人。
從頭到尾都是這個人。
他和南歌之間的一切,墜樓、截癱、失憶、假死、分離,全是這個人的棋局。
他們的愛情、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生離死別,全是這個人的作品。
他這輩子就是個笑話。
他以為是意外,不是。
他以為是命,不是。
他以為南歌害了他所以她走了,不是。
她如今走的有什麼意義,她這三年的罪,贖的是一個不存在的罪。
宮正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最後一次看了自己的手。
他把那雙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
很仔細。
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東西。
然後,他沒等時雲崢反應過來——
溫熱的液體,瞬間灑了他一臉。
宮正帶著一種安靜的表情,倒在了他面前。
不是心滿意足。不是解脫。
是終於不用再演了。
那晚,時雲崢心律失常被送進了醫院。
他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臉上還有宮正的血。
護工沒來得及擦乾淨。
幹了的血在他的顴骨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硬殼,發暗的紅,裂了幾道紋。
他睜著眼。瞳孔渙散。
心率監測儀一直在叫。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護士湊過來。"時先生?時先生你能聽見嗎?"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護士貼近了。
"南……歌……"
是氣聲。
幾乎聽不見。
她不是害他的人。
她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