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青山鎮。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颳得臉生疼。
時雲崢的輪椅停在她家單元門樓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
膝蓋上蓋著一條深灰色的薄毯,毯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根本沒在意,他在想事情。
那天他剛飛過來,市里對接無障礙改造項目的負責人把他送到這個鎮子,說這邊福利院規模大,靠近文川,地震後的孤兒多,殘疾程度嚴重,讓他先看看現場條件。
他本可以派人來,一百家福利院,每一家他都自己去。
不為別的,出來跑,至少能讓他覺得自己還不算一具躺在床上等死的爛肉。
市里鎮裡一行人到了福利院。
領導蒞臨,無非是政績面子上的事。
他來,是看施工現場。
然後他就看見她了。
一群人進教室,裡面有個女老師在維持秩序。
她抬頭的一瞬間。
他整個肺都像被擠扁,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
手機從手裡滑出去了,攥不住,啪地砸在地上,所有人都看過來。
那張臉。
他想了十年,
等了十年,
死了三年!
三年沒見。
陽光從窗戶打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眉尾那顆痣。
很小的一顆,別人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他記了十幾年。從十七歲第一次見她就記住了。
周圍都是政府部門的人。
他不能失態。
不能。
"不好意思,手沒勁。"
是怎麼發出聲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耳朵里嗡嗡的,腦子都在充血。
視線一直釘在那張臉上,她低下頭了,不看他了。
調研結束了。
和政府領導寒暄了幾句,各自上了商務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剎,他彎下腰,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他在喘,急促的,半天緩不過來。
小陸坐在前座,從後視鏡里看他。不敢說話。
那一晚他沒睡。
睡不著,根本就不敢閉眼。
閉上眼她的臉就在那兒,跟記憶里的一模一樣,又不一樣。
記憶里的南歌在巴黎的雪裡仰著頭笑,在蒙馬特高地上等畫像等到打哈欠,懷著八個月的肚子靠在他肩膀上說"好"。
教室里那個女人比記憶里瘦了,臉頰凹下去一些,頭髮扎得很隨意,劉海碎了幾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棉服。
可那是她的臉。
他一整夜都在想同一件事,她死了。
他親眼看著那個骨灰盒。
親手抱過那堆骨灰。
灼熱,滾燙。
她死了三年了。
可那是她的臉。
天亮以後他讓小陸去查。
查祝青桉。
查住址、戶籍、工作、家庭。所有能查到的。
小陸辦事利落,下午資料就擺在面前。
祝青桉,二十五歲,戶籍文川鎮。小時候跟爺爺長大,地震全家都沒了,就她活了下來。兩年多前到青山鎮,在福利院做保育員。
沒有不良記錄。
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人對著鏡頭笑,眼睛彎彎的。
可南歌走的時候就已經二十五了。
這個人今年才二十五。年齡對不上。
南歌從小在南方長大,沒去過什麼青山鎮。南歌有爺爺,但不是這個爺爺。南歌的戶口三年前註銷了,他親自確認過的。
不是她。
可那張臉。
他一頁一頁翻那些資料。
戶籍證明、身份證複印件、工作登記表、社區開的證明。
全都齊全。
全都正常。
像一個人的一生被碼得整整齊齊放在那裡,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破綻。
太乾淨了。
真正活了二十五年的人,不會什麼破綻都沒有。
"就這些?"
"就這些。我還托人去文川當地查了,確實有這個人,爺爺撿來的孩子,地震後家裡人都沒了。"
"明天還去福利院。"
小陸愣了一下:"可項目對接結束了,明天該去柳街鎮··········"
"推掉。"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的輪椅停在福利院門口。
天很冷,風一陣一陣的,颳得樹枝嘎巴嘎巴響。
小陸給他加了一條毯子,又塞了個熱水袋。
他握了一會兒就握不住了,熱水袋滑到毯子上。手最近越來越不行了,手指彎著,伸不太直,合攏的力氣也不夠,抖得厲害,小東西攥不了多久就會掉。
小陸撿起來重新塞好,不敢問為什麼來,站在旁邊陪著。
八點多,她出現了。
黑色棉服,拎著東西,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低著頭。
他盯著她。她的步態,她的肩膀,她低頭時頭髮散下來的樣子。
她走近了。
抬起頭。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恢復正常,繼續走。
從他輪椅旁邊過去。
"您好。"
她瞥了他一眼,「都說了,找院長!」
那個眼神,跟昨天一樣。
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正常人看見一個坐輪椅的陌生男人連續兩天出現在自己單位門口,應該有的反應是什麼?好奇?警惕?煩?
她什麼都沒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抖得厲害。
中午她出來了,推著飯盒車,看見他還在。
小陸上去搭話,她走過來。
"您怎麼還在這兒?"
"等人。"
"等誰啊?"她往四周看了看,「院長不在。」
"等一個我認識的人。"
她歪了歪頭。
那個動作。
南歌小時候不明白一件事的時候,就是這麼歪頭的。
脖子往右偏一點,下巴微微收,眼睛從下面往上看。
十二歲的她在路邊問他"你畫的什麼",就是這麼歪著頭。
"那您慢慢等,我得去給孩子送飯了。"
她走了,沒回頭。
他使勁看她的腳。南歌走路的時候左腳會微微往外撇一點。很小幅度的動作。初二摔過一次膝蓋留下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可她已經走遠了,他剛才又光顧著看臉了。
他坐在輪椅上等,一直等到天快黑。
手凍得沒什麼知覺了。
小陸換了兩回熱水袋,他都握不了多久就掉。
她出來了。
下班,手裡什麼都沒拿。
看見他還在這兒,站住了。
"您……還沒走?"
"到底在等誰啊?"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等了一天了。"
"等我妻子。"
她愣了一下。
"我妻子不要我了。"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找到了嗎?"
他沒回答。
她別過臉,看巷子那頭。"天黑了,您早點回去吧。冷。"
她轉身要走。
"你明天還來嗎?"
她回過頭,看著他,不解。
"來啊。我在這兒上班。"
"我明天還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結果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他看著她往巷子口走。
看見了。
她的左腳。
往外撇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撇。如果不是他盯了一整天,絕對不會注意到。
他的手在操縱杆上,緊緊攥起,攥得指尖發白。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他每天都來。
早上進福利院測量場地數據,中午走。下午再來,去院長辦公室調檔案、統計殘疾兒童人數。天黑走。每天跟她打招呼。
每天等她下班道別。
"南歌"兩個字,再沒提過。
她也不理他了。
見到他繞著走,一句話都不說。
他不急。
每天做同樣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待在這裡,每天出現在她面前。
用最笨的方式,
他就在這兒,不走。
她受不受得了是她的事。
他只負責出現。
只要不是死在這裡,他就不走。
直到有一天她沒有繞開。
她問他叫什麼?
他說姓時。
問從哪兒來?
他說很遠的地方。
問為什麼坐輪椅?
他說生病了。
她又問:"你老在這兒坐著不冷嗎?身體受得了嗎?"
他說受得了。
她看了他一會兒。他的臉頰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嘴唇是白的,嘴角起了兩個乾裂的口子,風吹的。
"你騙人。"她說。
她站起來,繞到他身後,把輪椅往前推了幾步。
推到門廊裡頭,避開風口。
"這兒好一點。刮不著。"
她推輪椅的手。放在推手上的位置。
用力的方式,跟南歌一模一樣。
又輕又穩,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什麼時候該停,知道過門檻的時候要先翹後輪,還知道停下來以後要踩剎車。
一個從來沒推過輪椅的人,不會這樣推。
他的鼻子一酸,來不及掩飾。
趕緊低下頭怕她看見。
手擱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毯子邊角。
她蹲回他面前,臉和他齊平。
"你為什麼每天來?幹嘛每天只跟我打招呼?"
"找人。"
"找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眉毛、鼻樑、嘴唇、眉尾那顆痣。
"和你一樣。"
她沒反應過來。
"一模一樣。"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到耳根,"別跟我開玩笑了。"
"沒開玩笑。"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氣惱著"那你找錯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以後別來了,福利院已經有風言風語了。"
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幾乎在跑。
她剛才蹲下來的時候,袖口滑上去了一截。
他看見了她的手腕。
白的。
乾乾淨淨的。
什麼都沒有。
南歌手腕上有疤,那些年自己割的,深深淺淺好幾道,那種疤不會全消,哪怕十年二十年,皮膚底下的紋路還是在的。而且她手有紋身。
這個叫祝青桉的人,手上什麼也沒有。
不是淡了,是沒有。
連一點紋路都沒有,光滑的像嫩雞蛋。
他靠回椅背,沒動。
那天晚上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沒開燈。
窗簾拉著一半,街上路燈的光透進來,打在天花板上一塊橘黃色。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幾樣東西。
她的臉,眉尾那顆痣,歪頭的動作,左腳往外撇,推輪椅的手感。
然後是手腕,乾淨的手腕。
然後又是臉。
然後又是手腕。
反覆。反覆。
像一盤卡住的磁帶。
如果是南歌,她為什麼不認他?假死三年,換名字換身份,躲在這麼個小鎮子裡。
為什麼?
如果是南歌,他這麼大張旗鼓地來了,她應該有什麼反應。
屬於她的那種反應,害怕、躲閃、慌、愧疚、任何東西。
可她什麼都沒有。就那種乾淨的眼神。
像真的是第一次見。
如果不是南歌,那左腳怎麼解釋?那歪頭怎麼解釋?那推輪椅的手怎麼解釋?
手腕上沒疤,年齡對不上,戶籍對不上。
可臉是一樣的。
世界上有沒有可能存在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有。
但那個人還碰巧歪頭的方式一樣、走路的姿勢一樣、推輪椅的手法一樣?
他想起三年前。
她的"死"。
產後大出血,搶救無效。
宮正打的電話。
他親眼看著白布蓋上她的臉。
他攥著她的手,冰的。
那個骨灰盒,他親手抱過。燙的。
如果那一切都是假的。
誰能做到?誰有能力偽造死亡證明、火化記錄,騙過他,騙過時家所有人?
時南潯。
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手抽了一下。
渾身都覺得發冷。
窗外天快亮了。
他一夜沒合眼。
第六天,他又去了。
她來的時候臉色不好。
眼底下青了一圈,嘴唇乾的,像好幾天沒怎麼睡。
"沒睡好?"
她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
她沒接話,徑直走進去了。
他坐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她剛才愣的那一秒,有被看穿了的尷尬,還有被觸及到了什麼的惱怒。
一個陌生人問你睡沒睡好,頂多笑笑說還行。
她那個反應不是陌生人的反應。
她開始躲他。
見面繞著走,眼神不往他這邊看。
他也不惱,每天照去。
可是,
身體開始不行了。
是一點一點垮的,先是手,有天早上小陸把粥端過來,他右手去夠勺子,手指頭搭上去,攥不住。
勺子從指縫間滑出去,掉在被子上,濺了一點粥在他褲腿上。他低頭看著那灘粥漬,沒說話。
小陸拿勺子餵他,他張嘴,一口一口喝。粥有點燙,燙在舌根上,他沒吱聲。
腿開始頻繁的痙攣,不是以前那種夜裡偶爾抽一次,是白天也抽。有時候坐著坐著整條腿忽然彈一下,膝蓋撞在輪椅踏板上咣的一聲。
他低頭看,那條腿不疼,什麼都感覺不到,但它自己在抽。他看得見它在抖,就是管不住它。
最難的是下面。
以前一天換一次褲子。
後來一上午換好幾條。
有一回剛換完坐回輪椅,還沒到五分鐘,又濕了。熱的,從大腿根往下洇。
他能聞得到。
小陸蹲下來幫他換,把濕褲子捲起來塞進塑膠袋裡紮緊,手很快,像怕多耽擱一秒他會更難受。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褲腿上洇開的深色水痕。
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了。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不乾淨,手指頭攥不住紙巾。不是因為別的,是他覺得自己爛了。
從裡面往外爛。連控制自己身體的權利都沒有了。
晚上痙攣又發作了。
這回來得很猛烈。
他說不出痙攣是什麼感受,胸骨以下他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痛覺沒有觸覺。但他看得見自己的腿在床上彈,看得見腳背弓成一道僵硬的弧形、腳趾死死蜷在一起,看得見自己的腹肌在跳,看得見整張床在晃。
他能感覺到的只有胸口以上,心跳快得要從嗓子裡蹦出來,滿頭的汗往下淌,嘴唇咬破了,鐵鏽味。
小陸衝進來,慌極了,手不知道該放哪。
"時總·······我去叫醫生···········"
"不用。"咬著牙。"一會兒就過去。"
他蜷縮在床上,其實蜷不了,腿不聽他的,他只能上半身縮著,手摳著床單。
兩條腿還在抖,膝蓋一下一下撞在一起,腳踝蹭在床墊上,他聽見皮膚摩擦床單的聲音。
那兩條腿像是別人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慢慢緩下來了,整個人癱在那兒,被子濕透了,汗,還有別的。
一塌糊塗。
小陸給他擦臉,手一直在哆嗦。
"時總,咱們回去吧。您身體有問題趕緊回去治。別在這兒耗了。好不好?"
他沒吭聲。
閉上眼睛,滿腦子是她的臉。
她那天蹲在他跟前,急了,嗓門都變了。
一個不認識的人不會那樣急。
"再等等。"
"到底在等什麼啊?"小陸的聲音帶了哭腔。
他沒回答。
第二天又去了。
她看見他的時候站住了。
他知道自己什麼樣子,昨晚痙攣抽了大半夜,臉上沒有血色,眼底黑得發紫,整個人縮在輪椅里。
但他還是來了。
她走過來。蹲到他跟前。
"你怎麼回事?"聲音急了。"怎麼弄成這樣?"
"沒事。"
"騙誰呢!"她嗓門拔高了。
眼圈紅了,但沒掉眼淚。
她站起來,繞到後面,推著輪椅就走。
手搭在推把上的位置,那個角度,那個力道。
他又感覺到了,會推的人才有的手感。
小陸看著都嚇愣了,時總就任由她推著,他只能一路跟著小跑,
回了酒店。小陸幫著把他弄到床上。
她站在床邊。
"你休息吧。我走了。"
"你下午還去福利院?"
"去。"
"那我下午去……"
"你瘋了?"她聲音又高了。"你現在這樣還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紅紅的。
"你不理我,我就一直去。"
她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
好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別去了。我下班過來看你。"
"真的?"
她點了下頭。
他嘴角動了一下,
「嘶」
嘴唇太幹了,裂了一道口子,動一下就蟄的慌。
"好。"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好好躺著。別亂跑。"
門關上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當然躺著,這腿還能往哪裡亂跑。
心口堵著一團什麼東西。
酸澀,壓抑。、
躺著躺著,
眼淚就不知不覺地流下來。
那天下午她真來了。
帶了飯。
本地小飯館打包的,塑料盒子,冒著熱氣。
她拆開擺在床頭柜上,遞了筷子過來。
他胳膊接不住,她就夾了送到他嘴邊。
他乖乖地張嘴吃,眼睛根本就挪不開。
她沒說什麼,他也沒說什麼,就那麼一口一口自然地餵著吃完了。
她倒了水,遞過去地時候,水杯舉高了他嘴唇碰不著,她就把吸管彎過來湊到他嘴邊。
她坐在床邊陪他說話,問他身體好點沒。
他說好多了。
問什麼時候回去。
他說不知道。
問公益項目的事。
他敷衍地說了幾句。
她忽然問:"你那個妻子,你說她不要你了。她為什麼不要你?"
"大概覺得我是個廢人吧。"他委屈地低下頭。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很快。
"就因為這個原因不要你?"
"就這個。"
"你不怪她?"她轉過臉來看他。"她都嫌你殘疾不要你了,你還這麼不要命地找她。你不恨她?"
"不恨。"
"為什麼?"她的聲音有點不穩了。
他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她眼底有一層水光,但她極力在忍。
"因為我愛她。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他說。"活著就行,嫌棄我也行,只要她還活著。"
她騰得一下,站起來。
"我該走了。"
"你明天還去福利院?"
她背對著他,肩胛骨從薄薄的棉衣里撐出來。
"去。"
她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見她低著頭,一隻手捂著嘴。
他沒叫她。
門關上的時候,他一下子倒了過去,實在坐不住。
從那以後她每天下班過來。
有時候帶飯,有時候帶水果。蘋果削好了切成塊,用牙籤插著餵他。
他嚼著蘋果,看著她削皮的手,指節細,手背上有幾道乾裂的口子,指甲剪得很短。以前她的指甲也剪得短。
畫圖的人不留指甲。
有一天下雨,她來晚了,頭髮濕了一截,衣服肩膀上洇了兩片深色。
她沒帶傘。他讓小陸去買傘,小陸跑出去,房間裡就剩他們兩個。
安靜了一會兒。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拿紙巾擦頭髮。他聞到雨水的味道。
"你感冒了沒有?"
"沒有。"
又安靜了。
大概一個月。
每天都來。
有一天他沒去。
來找她的是小陸。
她才知道他身體一直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坐起來多說幾句,壞的時候連翻身都不行。昨晚又抽了。比之前每一次都厲害。痙攣引發了自主神經反射,血壓飆上去,臉白得嚇人。
失禁的厲害,吃了藥也止不住,換乾淨了沒一會兒又濕了。
高燒到天亮。一直說胡話。
一直喊南歌。
小陸來找她,想讓她勸他趕緊回滬。
她跟著去了酒店。
他正在發作。
渾身冷汗,面色灰白,幾乎沒了意識。
兩條腿在床上不停地抖,腳踝蹭在床單上磨破了皮,滲著血水。
導尿管裡帶著血絲,尿袋顏色深得發褐,但沒有多少量。
她爬上床抱著他,他的身體一直在抖,她就一直抱著。
嘴裡說沒事的,沒事的。他的臉貼在她的脖子上,冷汗蹭在她領口裡,涼的。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很快。很亂。
過了不知道多久,抖動慢慢停了。
他強睜開眼,她還在。
她的臉是濕的。
他分不清是他的汗蹭的還是她哭了。
"你哭了。"他說。
嗓子啞的厲害,像是被刀割了一樣。
她搖頭。
"南歌。"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一秒。
然後鬆開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她低頭給他擦臉上的汗。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擱在她手背上。沒力氣,就那麼擱著。他的手涼的。
她的手指彎了一下。沒有躲開。
"你……你那個妻子,叫什麼?"
"南歌。南方的南,唱歌的歌。"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過了一會兒。
"好聽。"她說。
"你早點睡。我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
走了兩步停了。
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走了。
他覺得眼前的視線模糊,
低頭,胸口被打濕了一大片。
"時總,咱到底什麼時候回?"小陸終於忍不住了。"您身體真的撐不住了。"
他靠著床頭看窗外。
天灰濛濛的。
風把樓下那棵沒什麼葉子的樹吹得來回晃。
"再等等。"
"還等什麼啊?"小陸聲音哽咽著,抹著眼淚。
他沒回答。
晚上她來的時候他在咳。
咳得很兇,整個人都在顫,上半身弓著,手撐不住,額頭快要磕到膝蓋上。她跑進來,一隻手扶著他的肩一隻手拍他的背。
咳完了,她拿紙巾給他擦嘴角,擦著擦著手頓住了。
紙巾上有血。
不多。
淡紅色的,但好刺眼。
她抬頭看他,他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血?"她聲音變了。"你怎麼……"
"沒事。"
"沒事?"她眼圈一下就紅了。"你都咳血了你跟我說沒事?"
他不說話了。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走到窗前又走回來。
雙手攥著,指節發白。
"你走吧。回去治病。"
"你呢?"
她沒接這話。
"你跟我回去嗎?"
她站在那兒。
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不是她。我叫祝青桉。你來之前,我沒見過你。"
他聽著。
"你還沒明白嗎?你找錯人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點了點頭。
"好。你不是她。"
她愣了。
"那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很輕,啞得不成形。"你推輪椅的手,怎麼和她一模一樣?"
她沒動。
"你歪頭的樣子,你那天抱著我說沒事的,她以前也那麼抱我。也那麼說。"
他的眼圈紅了。
"你不是她。那你是誰?"
她站在那兒,她自己都不知道,眼淚已經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頰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南歌。"
她不動。
"南歌。"
"我不是!時總,你走吧。你病得很重了。從一開始我就跟你說過你認錯了。別在這兒耗了。"
"你一天不認我,我就一天不走。"
她的淚更凶了。
"那年我以為你死了。"他說。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差點也跟著去了。不只是身體。是這兒。"他抬手想碰自己胸口。
手指夠上去,滑開了,沒碰著。
「我這裡,三年前就死了。」
"後來在這兒看到你。活生生的,就站在我面前。可你不認我。"
他頓了頓,強忍住聲音不發顫,
"我就想問你一句。為什麼?"
她捂住了嘴,哭泣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
"是不是那些年我哪兒做得不好?是不是因為我現在這個樣子……"
他哽咽了一下。
"我就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是不是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好。"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蹲下去了,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你要是過得好,"他說,"你不想認我,我就走。以後再也不來了。"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心裡。
哭到後來沒聲了,肩膀還在一下一下地聳。
"可你明明就過得不好。"
他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你一個人在這兒,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天天端屎端尿照顧那些孩子。你瘦了,臉色很差。眼底下都是青的。"
她的頭更低了。
"所以我想知道,南歌,你為什麼寧願過這種日子,也不認我?"
她哭了很久。
他就那樣坐著。
靜靜等著。
房間裡的空調嗡嗡地響。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終於她抬起頭來。
滿臉的淚,鼻頭紅紅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
"因為我害了你。"
他整個人愣住。
"那年雷雨夜。"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嗓子已經哭的快說不出話。
"是我把你推下去的,你為了救我,終生癱瘓,你一輩子都毀在我手上了。"
"你不應該找我,時雲崢。你應該恨我。"
"南歌。"
"你不應該原諒我。我害了你,我是你的罪人。"
他看著她,眼裡的水汽濃得要命,
抬起手,那隻手抖得厲害,幾乎抬不動。
手指蜷著,張也張不全開。
指頭夠了兩次沒夠到,手臂在半空里晃。
第三次終於碰到了她的臉,掌心擱在她的臉頰上,手指彎著,貼不平,她臉上的淚蹭在他手心裡,潮濕,灼熱。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那天的事,我也是當事人,那是意外。"
"可你癱了。你一輩子都···········"
"我是癱了。"他說。"可我還活著。"
她的淚又湧出來了。
"回不去了。"她說。"時雲崢,我們回不去了。我只要看到你,就會想到是我害你變成這樣的。一輩子忘不了。求你,放手吧。求你放了你自己,也放了我。"
"南歌。"他哽住了。
「別·····別·····別這樣······南歌」
他的聲音顫抖的說不出一個整句,
只會說「別·········求··········求你·········別」
過了很久,
她忍住了哭腔。
"時雲崢,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你要再來,我就走。是那種讓你永遠找不著的走。"
他愣在那裡。
嘴唇抖著,半句話都說不出,
只有一抽一抽的聳動的肩膀。
她的眼睛紅腫著,但她的聲音不抖了。
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冷漠生硬。
她不是在威脅他。她是在說一個事實。
「你不走的話,我就真消失。永遠從這世界上消失。」
"南,南歌·······你·········你就……連孩子也不要了?"
"不是·······不要你們。是要不起了。"
他急了。
"要得起!我不讓你走。南歌,求你了,別走,我說了多少遍,那就是個意外,誰都沒想到!我是因為沒有護欄才掉下去的,你那時候不是推,就是沒站穩,我拉你的慣性。真的就是個意外。你怎麼就這麼擰呢。就算,退一萬步你真有罪,你在我身邊贖罪不行嗎?用你的愛來贖,用你一輩子來還。"
"我想過,我也試過,但是時雲崢,我試了,太累了。"
她吸了一口氣。
渾身都打著顫,
"你問我為什麼寧死也不留在你身邊。「
」現在我告訴你!「
」因為帶著這種罪孽活著,我一輩子都喘不上氣。看到你這樣,我恨自己恨的要死。你越對我好,我越覺得我不配活在這世上。"
「看到你坐在輪椅上,我就沒臉活著,永遠不配活著!」
她抬頭看他。
眼睛腫得厲害。
嘴唇咬破了一個口子在滲血。
"放過我吧。時雲崢。求你了。給我一條活路。沒有你的話,我至少還能苟活著。有你在,我連喘口氣的臉面都沒有了。"
他望著她,絕望的仰倒在床上。
很久。
房間裡空調還在嗡嗡地響。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雪了。
"南歌。"他說。
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了,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不管你愛不愛我,我的心不會變。你要是真想這樣,那我尊重你。"
她的淚還在流。
無聲的。
一滴一滴掉在地磚上。
"唯一的條件,你不能消失。讓我知道你在。就在這兒,不走,一輩子不走。"
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極艱難地咽了兩下。
"我發誓。不會再來了。這輩子都不來了。"
他當晚連夜走的。
小陸幫他收拾東西,他手一直在抖。
他坐在輪椅上等。
燈沒開。
窗外的雪落在路燈上,光打進來,在地上映出一塊一塊的白。
下樓的時候電梯門開了,走廊盡頭有個保潔阿姨在拖地。
水漬在燈管底下反著光,他在輪椅上回了一次頭,看了一眼走廊那頭。
望向她住的方向。
什麼都沒有。
空的。
小陸把他推上車。他的腿擱在座位上,軟塌塌的。小陸幫他把安全帶系好,輕輕關了車門。
車開了。
他靠著車窗。額頭貼在玻璃上,涼的。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沒有留下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