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消失了一年,終於重新回到DS上班。
同事們以為是總部的人才培養計劃,再見面,都覺得我像變了一個人,光彩自信,言談舉止沒有了當初的青澀。
Lisa仍舊把我叫進了她的專屬辦公室。
"歡迎回歸,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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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師。"
她被我這聲稱呼怔了一下,"沒想到你心裡,還留了我一席之地。"
"您力排眾議,對我悉心栽培,我謝您還來不及,怎麼敢忘了您的知遇之恩?"
"哎呀小南歌,這一年到底去哪裡秘密集訓了,回來真的不一樣,自信大方,我非常喜歡現在的你。"
"謝謝您,作為DS設計部的一員,我會好好努力的。"
她看著我,目光停了很久。
"南歌,你知道我為什麼當年對你那麼凶嗎?"
我搖頭。
她沒有直接回答,轉過身去看窗外,背影很直。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差點把自己弄丟過。"
她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追問。
過了幾秒她轉回來,又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女魔頭。"行了,煽情到此為止。你這次回來的任務我聽說了,配合時總參加巴黎FVUP。你給我記住,上了那個台,你代表的不只是他,也是你自己,是DS,也是我Lisa教出來的人。別給我丟臉。"
這次回來的首要任務,是配合時雲崢參加法國巴黎的FVUP大獎。
FVUP是由教科文組織和國際建築師聯盟共同創立的全球頂級建築獎項,每年評選機場、校園、體育場館等八大類別,被譽為"全球最美建築"評選。競標公司來自各國,各具特色,創意不斷。
競標現場硝煙瀰漫,各方摩拳擦掌。
時雲崢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看台上。
他的視線落在巨幕邊緣那一行法文標語上。
無障礙,是權利,不是恩賜。
12月的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里暖和,可走廊里還是冷的。他久坐的手青白冰冷,不難想像此刻他的腿有多冷,蓋著毯子都沒什麼用。
我繞到他身側,蹲下來,把一杯熱可可塞進他手裡。
"前台只肯給咖啡,我跟他們說DS首席建築師不喝咖啡,他們極不情願才給了我這個。"我聲音有點啞,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冷。
時雲崢低頭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沒說話。
我低著頭劃屏幕,和他核對細節:"兒童輪椅使用者的視線高度,你上次說比標準低幾公分來著?"
"南歌。"
他打斷了我。
這段時間,我陪著他一起熬夜,可他從來沒讓我看過他任何一版的設計稿。
每天我按時打卡,坐在工位上搞建模軟體,把坡道的模型3D列印出來,細節粘了好幾天,手指被膠燙得沒有什麼好地方。
他一直在完善設計方案。
有一天全公司都走光了,他下樓找我,才發現我一個人蹲在大堂,面前攤著一堆零件,腳邊放著冷掉的外賣。
我沒叫他幫忙。他也沒問我在粘什麼。
我們一起回家,深夜繼續纏綿,清晨早起,一起上班,各忙各的,沒聊過一句關於設計和賽事的話。
"下午你不用上陳述台。"他低沉地說。
我動作頓了一下。
"哦。"
我起身走到他輪椅後面,站定。
他看不見我的臉。
我眼裡有一絲失落,轉瞬就壓下去了。
台上德國的公司陳述結束,掌聲熱烈。評審主席翻開文件夾:"下一位,DS時氏集團,主設計師時雲崢。"
紀時上前推他行至中央。
巨幕亮起。
第一張效果圖切出來。
同樣的坡道,同樣的設計,連坡道轉角的山茶花圃都一模一樣。
右側區域有人往前欠了欠身。
是Ben。
時雲崢看著他。
Ben還是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分毫不差。可他欠身的那一下,太快了。不是驚訝的反應,是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看到結果的人,往前湊了一步確認。
他面前的方案扉頁燙著WIN的鷹徽。
裡面的圖紙,跟時雲崢平板里的那份,一字不差。
評審主席摘下眼鏡。
"時先生,貴司方案與WIN方才提交的材料存在……"
"完全一致。"時雲崢毫無感情地說。
他異常平靜。
Ben輕嘆一口氣。那聲嘆息節奏拿捏得很好,不緊不慢的,帶著遺憾,像是碰巧撞見了一樁令人不愉快的事。
"時總言重了。無障礙設計的理念殊途同歸,WIN半年前就完成了概念設計,我們可以出具時間節點。"
我在他身後動了一下,幾乎要衝上台去。
時雲崢沒回頭。
"南歌,"他說,"我私人書房的備用設計電腦,你昨天連過了嗎?"
"……昨天你說要拷貝,連過了。"
"打開我讓你拷貝的那個文件。"
我低頭調出文件,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界面,不是DS的內部系統,是昨天拷貝的運行文件。
Ben那邊的法務開始發言。字正腔圓的德語,措辭禮貌,可每句都在往"抄襲"兩個字上釘時雲崢。
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不大,但會場太安靜,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日誌從2019年5月7日開始……時總每天畫圖的時間,電腦攝像頭都有記錄。"
我劃著名屏幕。
"2020年6月14日,凌晨三點到五點四十分,繪圖軟體運行中。"
那是第一版。畫到一半,他的腿一直痙攣,畫筆掉了好幾次,最後放棄了,把輪椅推到窗邊,枯坐到天亮。
"2021年4月8日,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四點二十分。"
第十一版廢了,桌子上有滿滿一缸的菸頭。
"2022年11月……"
我一條一條報著。
Ben的法務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聲。
會場裡只剩下我沙啞的聲音,還有屏幕划動的輕響。
三百多天。七百多天。一千多天。
每一天,每一版,每一張廢稿。
畫圖軟體的啟動日誌記下了他每次的設計,包括那些一閃而過的靈感,攝像頭拍下的是他每次因為久坐身體吃不消被迫停下來的瞬間。
那些停頓有長有短,有的幾秒,有的很久很久。
Ben那張臉上溫和的面具開始裂開了。
我認識他這麼久,頭一次覺得他如此陌生。
"時雲崢,即便你有這些視頻,你拿什麼證明,"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那個拍著我肩膀說"別想太多"的聲音,冷漠,沒有絲毫感情,"這些是設計,不是隨便畫的塗鴉。"
時雲崢沒答。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我,溫柔地笑了一下。
"山茶花樹,"他說,"任何一版都可以,南歌,打開它。"
我愣了一下,低頭隨意調出一版源文件。圖紙放大,坡道轉角的山茶花圃。放大,放大,繼續放大,直到樹枝末端出現在屏幕上。
那不是隨機生成的紋理。
那是一行手寫的小字,被縮放成筆觸的粗細,藏在花瓣的陰影里。
那字跡是我寫的。
"時雲崢,你低頭的樣子很好看。"
他把那行字刻進了圖紙里。
所有的設計稿,每一版都有。
藏在不同的山茶花樹角落。藏得很深,深到要把圖紙放到非常大才能看出來。
Ben盯著屏幕,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了。
那行字第一次出現,是2020年寫的。
那時WIN還沒開始做無障礙項目。比WIN早了整整三年有餘。
會場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時雲崢低頭看著自己的癱腿,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可當他再抬頭,目光變得堅定又深邃。
評審主席站起來,沒戴眼鏡。
他看著Ben,只說了一個詞。
法語。
離席。
Ben沒有動。
他的團隊陸續起身,電腦合上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經過時雲崢的輪椅邊,腳步頓了頓,快步走開。
時雲崢沒看他們一眼。
他低頭看著輪椅扶手。
當Ben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時雲崢低聲說了一句:
"愛可以戰勝一切。"
Ben沒有停,可腳步慢了一拍。
他走出會場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指節把西裝褲的口袋布撐得鼓出來。攥著的。攥得很緊。可他的背影還是那麼直,步伐還是那麼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什麼都不一樣了。
會場陸續清空,評審團在低聲商議。
我站在他輪椅後面,一動不動。
時雲崢把扶手杯托里那杯涼透的熱可可拿起來,喝了一口。
「難喝,齁死了。」他說。
身後傳來我很輕的一聲吸氣,帶著鼻音。
他握著杯子,沒回頭。
"南歌,一會你上去講設計方案介紹。"
我沒接話,也沒動。
"就你平時日常匯報那種,不需要技巧,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按照你的理解講出來就好。他們聽懂了要講,沒聽懂也要講。"他說得一臉平靜,好像這只是公司里一個小小的匯報會。
那是六年多他所有的心血啊。
這是全球矚目的國際大賽。
他說得那麼雲淡風輕。
而我連他的設計理念都不知道,完全沒有準備,他是瘋了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繞到他面前,蹲下來。
眼眶紅著,硬撐著沒哭出來。
"時雲崢,你所有的設計,"嗓子啞了,"我一版都沒見過。"
時雲崢看著我。
"你沒問。"
"你沒說。"我答。
"我以為你不在意,"他低著頭,語氣有點低沉,"畢竟這是我私心想參與的東西,而你並不是很感興趣。"他說完頓了一下,
我聽出了他那委屈的語氣,"可我說過,你是個天才,你一定可以成功。"
"南歌,我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他抬起頭,"我只在乎你怎麼看我。"
"那行字,"我停了一下,"是我高中時偷偷寫在日記里的。"
"嗯。"
"那時候我們還沒……"
"嗯,可我什麼都知道。"他狡黠地笑了笑。
我沒再說下去,胸口堵著什麼。
時雲崢牽著我的手,把我拉起來。
"上去講吧,什麼技巧都不需要,就如實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講出來。"他貼過來,偷偷在我耳邊說,"評審不懂中文。"
我緊張極了。"講錯了怎麼辦,這是你最看重的獎,我完全沒準備,我害怕。"
"講錯了也是我的設計,我這個DS首席設計師,保留最終解釋權。"
他凝視著我,"知道為什麼讓你去嗎?"
我搖頭,他有時候真的像個瘋子。
"南歌,我要你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決心。所有人都以為我建的是無障礙場館,可我知道,我在給你建一個坐著輪椅、也可以陪你並肩而行的王國。"
"只有你親自去講,你才能體會我的決心有多大。"
"所以必須是你。也只能是你。"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走向展台。
巨幕切到首頁。
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有點顫。
腦子裡忽然閃過Lisa第一天特訓時說的那句話。"你不是來討好誰的,你是來證明你自己看到的東西。"那時候我嚇得腿軟,可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冒了出來。
可我看到台下的他,那樣平靜,就和在辦公室里往日一樣,便就心安了,一切都穩了。
"坡道的設計理念,是從'並蒂'這個概念開始的……"
時雲崢在台下看著我。
靜靜的,溫柔的,那目光讓我無所畏懼。
那天的匯報,是從一個什麼設計理念都不清楚的人的視角開始的。和我一樣,什麼都不懂,可也正因為這樣,反而把那些設計上的小細節講得清清楚楚。
每一處人文關懷,絲毫不會令殘障人士尷尬、無助,既體現了關愛,又沒有過度的關注和諂媚,最大程度地體現了大賽主題:無障礙,是權利,不是恩賜。
在這個世界上,健全和殘障是平等的,他們只是身體和常人有些不同,但同樣需要被尊重,被公平對待。
在眾人的掌聲里,頁面停在最後一頁。
那是我做模型時隨手寫的便簽:
【要是建築學會自己彎腰就好了】
我不知道的是,他在旁邊加了一排小字。
【現在,它已經學會了。】
正當我翻完所有匯報文件的時候,屏幕上蹦出了一排大字:
【南歌女士,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這個無障礙的王國探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