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濯清反握住他的手,輕晃幾下,「別生氣了好不好呀。」女人的手很軟,像棉花,聲音更是平時罕見的甜膩,「我錯了。」
「我不會再想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了。」她瞧著時凇紅透的眼睛,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撓,「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軟語溫言澆滅了時凇心頭那把快要把理智燒乾的火,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態度軟化,得寸進尺,「原諒你可以。」
時凇順勢扣住任濯清的手指,十指交纏,「但你得答應我一個願望。」
任濯清沒防備,隨口應下:「什麼願望?」男人蓄謀已久:「我們能不能快一點結婚?」
任濯清愣住了,她下意識地瑟縮,眉頭微蹙,有些懊惱:「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時凇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退縮,他不僅沒鬆手,反而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親了下指骨,鳳眼下垂,眼尾還有著剛才未褪去的紅暈,瞧上去竟有幾分可憐。
「你都不知道外面人是怎麼說我的。」
男人語氣里三分委屈七分控訴,「我這種沒名沒分的男人,最可憐了。他們都笑話我,說我只是個倒貼的,說不定哪天就被你掃地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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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往任濯清懷裡蹭了蹭:「我沒安全感。我就想有個名分。」
任濯清心裡明白這人多半是在裝,誰敢當面笑話他沒名沒分?可望著他這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再想想他剛才隨時要碎掉的脆弱,女人心頭一熱,理智潰不成軍。
「好。」
時凇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剛想說話,就聽見任濯清又補了句。
「可是,戶口本沒在我身邊,在家那裡怎麼辦?」她看著他,語氣帶上幾分躍躍欲試的輕快,「我帶你去偷戶口本怎麼樣?」
時凇低低的笑了幾聲,他捧起女人的臉,重重吻下去,聲音消失在唇齒間,
「好。」
「我們去偷。」
去偷,去搶,我們終於要一起成為惡人夫妻了。
大巴車在坑窪不平的縣道上顛簸,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混雜著劣質柴油、發霉座椅和各種不明食物的酸味。
時凇坐在靠窗位置,任濯清在他的身邊,男人今天穿得很低調,黑色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頂端,優越的骨相和常年養尊處優養出來的白皮,在擠滿了大包小包的破舊車裡,扎眼得像個外星人。
出發前,任濯清再三向他確認過:「你真的坐過這種長途大巴?不暈車?」
當時時凇回得毫不猶豫:「坐過,一丁點都不暈。」
其實男人根本沒坐過,連高鐵都很少坐,去哪裡不是專車就是頭等艙,但他絕不可能在她面前承認自己嬌生慣養,時凇固執地想要證明,他跟她是一類人,任濯清能忍受的,他一樣能忍受。
事實證明,他的嘴遠比鑽石硬。
車子剛剛開出市區不到半小時,時凇臉色就開始不對勁了。瓷白成了慘白,額角滲出冷汗,唇抿得死緊,一言不發,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灰撲撲的風景。
「是不是難受了?」任濯清從包里翻出個橘子,熟練地剝開皮。新鮮的柑橘香在兩人之間散開,稍微驅散了令人作嘔的氣味。
時凇壓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極力克制著,「沒。」
男人還在強撐,「只是有點悶。」
任濯清沒戳穿,她把剝好的橘子皮撕下一小塊,遞到時凇鼻子底下。
「聞聞這個,會好一點。」
時凇沒接,額頭抵著她的肩膀,高大身軀蜷縮在狹窄的座椅里,「不想聞橘子。」
男人聲音悶悶的,無力中的妥協著。任濯清嘆了口氣,幸好她早有準備,從包里摸出暈車貼,「抬頭。」
時凇乖乖的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任濯清把暈車貼貼在他耳根後面,手指按了按他的太陽穴。
「我包里有塑膠袋。」她輕聲說,「想吐就吐,不丟人。」
時凇臉色又白了兩個度,「我不要。」
男人咬著牙,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我絕對不會吐出來。」
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他在撒謊了,所以才準備了這些東西。任濯清還在心裡笑話他?時凇不怕她笑話,只怕她覺得自己融入不了她的生活、她的過去。
大巴車壓過巨大的坑窪,車廂劇烈顛簸。坐在前排的人發出聲抱怨,埋在任濯清懷裡的腦袋重重抵了下她的鎖骨。
時凇發出壓抑的悶哼,「很不好受嗎?」任濯清的手指沒離開過他的太陽穴,輕輕按揉著,「要不要吃暈車藥?」
令人作嘔的不知名味道,混合著渾濁的空氣,正一點點摧毀他苦苦維持的體面。時凇的手扣著座椅的邊緣,「不吃。」
還在硬撐。
暈車藥吃下去會犯困。
在陌生又雜亂的環境裡,時凇不可能允許自己陷入毫無防備的睡眠狀態。
更何況,這趟車的終點是她的過去,他要清醒地看著,體會她曾經走過的每一步。
「才沒那麼嬌氣。」
時凇甚至還試圖反駁,只是聲音虛弱得沒有任何說服力。
任濯清低頭看,冷汗已經稍微洇濕了她領口的布料,男人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在顫抖。
車子又是一個急剎。
時凇背脊弓起來,他一把推開任濯清,捂著嘴,猛的彎下腰去,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終於衝破了防線。
任濯清反應極快,她眼疾手快地把早就準備好的塑膠袋撐開,遞到了他的嘴邊。
「吐吧。」她沒嘲笑他,順手拍著他的背,語氣平靜,時凇再也忍不住了。
男人狼狽地乾嘔起來,他早上為了趕路,根本沒怎麼吃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苦水。
他單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裡面的衣服,貼在背上,狼狽到了極點。
最猛烈的噁心感吐完,時凇的理智慢慢回籠,手裡裝了酸水的塑膠袋,臉色比剛才沒吐的時候還要難看。難堪和挫敗感溢出來,時凇沒敢抬頭看任濯清。
「弄髒了沒有?」
他沙啞著嗓子問,低得幾乎聽不見,即是在問她衣服,也是在問男人在她心裡的形象。
任濯清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
「沒有。」女人看出了他的難堪,沒多說什麼,只是把他手裡的塑膠袋拿過來,利索地打個死結,扔進了過道上的垃圾桶里。
然後把剝好的橘子塞進他手裡。「把這個吃了。」任濯清語氣不容拒絕,「壓壓味道。」
他沒說話,乖乖地掰了一瓣,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確實衝散了不少嘴裡的苦味。
時凇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破罐子破摔,「你看到的。」
「我就是這麼狼狽。」
就算我這樣狼狽,你也不能丟下我。
時凇在等,等任濯清哪怕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嫌棄或者厭倦。
可是沒有。
「嗯嗯,都看到了。」任濯清語氣敷衍,像在哄不聽話的小孩,「快閉嘴別說話了。」
從包里擰開一瓶礦泉水,連同白色的暈車藥一起塞進男人手裡。
「胃酸反上來的時候,喉嚨會有灼燒感的。喝點水,把藥吃了,睡一覺。」
任濯清的話語有奇異的安撫力量。
時凇捏著那片藥。在陌生的環境裡失去意識,對他來說是絕對的禁忌,這意味把自己的軟弱完全暴露在不可控的風險中。
見他沒動,任濯清輕聲道,「聽話啊。我在你身邊呢,安心睡吧。」
咒語擊碎了他的硬殼。
時凇沒有再猶豫,把白色的藥片扔進嘴裡,灌了口水,礦泉水很涼,滑過火燒火燎的喉管,稍微壓下去那股令人噁心的感覺。
男人身體徹底軟下來,「你說的。」
「在我身邊。」
看著我,別丟下我。
藥效來得比想像中快。
或者說,因為有了她的承諾,時凇緊繃的神經終於敢在陌生環境裡稍微放鬆那麼一點。
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灰撲撲的風景在飛速後退,車裡依然充斥著難聞氣味。
時凇睡著了,手還攥著任濯清衝鋒衣的衣角,攥得很緊,在睡夢中也沒有鬆開。
「無論如何,我也要跟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