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片原野變成了低矮民房,車廂里的乘客有的打盹,有的在低聲交談,混雜著噪音,令人昏昏欲睡。
時凇睡得並不安穩,男人靠在任濯清的肩上,眉頭皺成川字,嘴唇緊抿著,時不時蠕動下,在夢裡也在跟人爭辯。
抓著她衣角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整塊布料扯下來。
夢境是灰色的。
他永遠不想再回去的夜晚,任濯清站在門口,背對著他,無論他怎麼嘶吼,怎麼哀求,她都沒有回頭。
雨水噼里啪啦打下來,冰冷刺骨,時凇伸出手,卻只抓住一團濕冷的空氣。
女人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融化在無盡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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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
一聲含糊不清的囈語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絕望又痛苦,頭在任濯清肩膀上不安地蹭了蹭,身體也開始發抖。
「……別走。」
夢裡的無力感和恐慌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時凇被困在那個噩夢裡,眼睜睜看著她再一次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時凇想追,腳卻一步也動不了。
不。不要!別走,別離開我!
時凇睜開眼,鳳眼裡還殘留著夢境帶來的恐慌和迷茫,車窗上沾著灰塵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蒼白,以及任濯清的側臉。
恬淡又安靜。
男人劇烈喘息著,原來是夢。
女人的睫毛於投進來的光線中落下小片陰影,鼻尖小巧,臉龐紅潤。
她還在我身邊。
還沒有離開。
恐慌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被一點點壓下去。
時凇依然在顫抖。
「別丟下我。」
男人輕聲說,有著夢醒後揮之不去的脆弱,像是在對任濯清講,又像是自言自語。
「沒有哦,不會丟下你的,安心睡吧。」
任濯清的聲音混在客車發動機沉悶噪音里,她垂下眼帘,時凇那雙手還箍在自己腰間,也是在這一刻,她真真切切意識到了男人的不安到底有多深。
他之前從周醫生那裡出來,雲淡風輕地說自己只是些正常現象,讓她不用擔心。
大騙子。全是騙她的。
如果真的是正常現象,怎麼會被一個夢嚇成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時凇心裡填不滿的黑洞,遠比她想像的還要龐大。
任濯清沒有拆穿男人的謊言,女人掌心貼上時凇蒼白冰涼的側臉,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
「沒關係,很快了。」任濯清指腹擦過他的眼睛,感受著男人睫毛輕顫,「很快你所期望的事情就會成真,你所害怕的事情永遠不會出現在現實當中。」
時凇乖順閉上眼睛,嘴唇貼在女人掌心邊緣,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著她的手腕內側。牙齒偶爾刮擦過薄薄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時凇把她那句話在腦子裡反覆嚼碎了咽下去,很快了。
他們會結婚,他會完全屬於她。
夢永遠都只會是個夢,永遠不會成為現實。
時凇抱得更緊了些,吵著鬧著說自己不睡了,他死撐了半個多小時,眼皮越來越沉,男人呼吸變得綿長,最終還是失去了意識。
時間流逝,「哧——」
車身一頓,氣閘漏出刺耳長鳴,破舊的大巴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廂里嘈雜起來,男男女女講著方言下車去拿行李,任濯清搭上時凇的肩膀,輕輕推了推。
「我們到了。」她壓低聲音,語氣很溫和,「醒醒。」
時凇被外界噪音和觸碰同時拽出沉睡,防備讓他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渾濁,呼吸也沉,下意識轉頭確認任濯清是否還在身邊。
男人脖頸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有點輕微酸痛,外面灰撲撲的,站台低矮,水泥地坑坑窪窪,牌子有點生鏽,上面還印著幾個掉漆的字:清水鎮客運站。
這就是她長大的地方。
時凇強壓下去昏沉,鼻音濃重,動作卻利落,反握住任濯清手腕,將她從座位上拉起來,「走吧,走吧,去拿那個東西。」
車門打開,乘客開始往外擠,任濯清站著沒動。由著時凇緊緊攥著,沒有順著力道往外走。
她稍微往後仰了仰身子,男人的臉因為暈車還殘留著蒼白,任濯清故意拉長尾音,「什麼東西呀?」
時凇往外沖的腳步生生頓住。周圍很吵,有人在用方言大聲嚷嚷著讓一讓,他站在過道中間,眼睛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灰白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耳根那一片突兀地泛起薄紅,任濯清看在眼裡,樂得不行。
「你明知故問。」時凇壓著嗓子,「你不說清楚是什麼,我不走。」
旁邊有個扛著蛇皮袋的大爺擠過來,時凇下意識側過身,用肩膀把人擋開,彎下身子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當然是戶口本了。」
時凇聲音低得只有任濯清能聽見,幾分被戳穿的羞惱:「你答應我的,現在怎麼還裝傻,不過也晚了,綁也要把你綁過去。」
說完就拽著她就往車門外走,腳步邁得很大,耳根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脖頸。
男人急得很,偏偏又不經逗,只有任濯清一個人在後面笑的特別開心。
鎮上的民政局有些老舊,連鋼印都有些不清楚,時凇一遍又一遍摩挲著紅本子上的凸起,嘴角止不住的傻樂。
兩人都穿著黑色衝鋒衣,剛才工作人員還勸著說結婚照總得穿件白襯衫才顯得喜慶敞亮,但誰也沒搭理。
黑色沉悶,能包容人所有的情緒。在日常語境裡的黑色,有極強的不穩定性,它可以是送葬時的哀慟壓抑,也可以是隱秘角落裡的吞噬與藏匿。
一如他們之間的感情,從來都不是白紙般的清透,一開始就有著偏執、陰影和經年累月的恐慌。
厚重的黑吸收了所有的光,在顏色里互相撕扯,又互相兜底,連婚姻這種世俗意義上代表著新生的儀式,也必須打上壓抑卻又絕對排他的烙印。
只有黑色,才能承載兩人之間的重量。
「圓圓?哎喲,真是你啊!我還以為我老眼昏花,看錯了。」拔高的女聲打斷了這片刻安靜。
任濯清轉過頭,大姨手裡還提著剛買回來的菜。「你這丫頭,什麼時候回來的?」大姨走上前,上下打量著她,「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剛回來,辦點事。」
大姨狐疑地看了看旁邊的民政局,又看了看任濯清旁邊高大的男人,「在民政局門口辦什麼事?這位是誰啊?」
大姨的眼神很直白,打量著他們二人,嘀咕了一句:「穿得還怪般配的。」
任濯清瞧了眼旁邊還在盯著紅本子看的時凇,開口說道:「他是我同……」
「丈夫。」
時凇驀地抬起頭,急了,直接截斷她的話,紅本子被他妥帖揣進貼近心口的內側口袋裡,上前一步,「我是她丈夫。」
任濯清把那句沒說完的「同學」咽了回去,由著他這樣說,輕輕點頭。
「丈夫?!」大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結婚了?怎麼家裡一點消息都沒聽到!我還等你吃你喜面呢!」
「剛領的證。」
「我的天,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主意!」大姨急得直拍大腿,「你爸媽知道嗎?」
「沒告訴他們,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這叫什麼話!婚姻大事哪能兒戲。」大姨擺出長輩的架子,轉頭看向時凇,「小伙子,你家裡什麼情況?彩禮給了嗎?」
「該給的都會給,婚禮在我們那辦,不用任何一位操心。」
大姨被他這股氣勢壓得有點發怵,但還是硬撐著說道:「真的?圓圓啊,你可別是被騙了,現在外面什麼人都有。」
「大姨,他對我很好。」任濯清出聲打斷。
「我這不是怕你吃虧嗎。」大姨撇了撇嘴,「家裡弄成那樣,你倒好,一個人跑回來偷偷把證領了。」
「她吃不吃虧我說了算,不勞您費心。」時凇的耐心徹底耗盡,「你這小伙子怎麼說話的。」大姨面子掛不住,臉色沉下來。
任濯清不想再多費口舌:「大姨,我們還要趕車回市區,先走了。」
「走?家都不回一趟?」大姨指著任濯清家的方向,「你爸還在氣頭上呢!」
「不回了。再見。」
任濯清拽著時凇轉身就走,男人還想再叨叨一句,「她跟我在一起會幸福的,不勞你們誰再費心了,不如多操心操心家裡另外一個鳩占鵲巢的。」
風從長街盡頭吹來,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兩道背影並肩走著,越走越遠。男人的手扣著女人的手腕,半步也不肯落下,生怕風一吹人就會散了。
「你怎麼什麼話都往外面講?」任濯清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女人無奈的嘆息著。
「我就說怎麼了!」時凇聲音理直氣壯,透著股恃寵而驕的無賴勁兒,「好啊,才剛領到證你就這樣對我,果然女人得到了就會不珍惜,我白跟你了!」
任濯清被他氣笑了,腳步停頓,側過頭看他:「你講點道理,誰不珍惜誰了?」
「你啊,就是你。就是你。」
時凇停下來,深黑的眸子盯著她,「你剛才還想叫我同學,就是嫌我拿不出手。」
冷風吹得人臉頰發僵,任濯清瞧著他這副借題發揮的模樣,指尖蜷縮,最終還是妥協,反握住他的手,「行,丈夫。時先生。」
她聲音放輕了些,「滿意了嗎?」
時凇胸口熱得發燙,反手把任濯清的手攥得更緊,低低地笑了一聲。
「勉強勉強吧。」
時凇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蹭到她的臉頰,「回去再跟你算帳!」
灰濛濛天光壓在小鎮屋頂上,街道坑窪不平,兩人手牽著手,之前關於算計、恐慌和分離的陰影,似乎都被風吹散了。
「今天天氣真好。」
「你魔著了,今天是陰天呀。」
「你這個女人怎麼一點都不解風情?把我氣死你就滿意了是吧?!」
「哦哦,我錯了呀,我錯了行不行,你別生氣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