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時凇不痛,他甚至很高興。
任濯清是那麼的敏銳,在乎他的感受,時凇心下柔軟得不行,「跟我說說你的過去吧。」
「我想聽,我想再進一步的了解你,你的內心,你的想法,我都想聽。」
時凇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就是想讓任濯清自己講述她的過去,那段沒有他的時光。
在任濯清二十餘年的人生里,他時凇占據的居然連三分之一都沒有,男人不能接受,這樣是不夠的。時凇要任濯清親口把痛苦過往,攤開在他面前。
時凇要她的毫無保留,所有的情緒和秘密,不能有任何角落是對他封閉的。
你講述給我聽,即便是甜蜜也好,痛苦也罷,我都將參與進你的過往當中。
這有什麼好說的呢,但既然時凇想聽,如同一陣隨時會被吹散的霧,女人的音調很輕。
她講起小時候父親還沒變臉的樣子,講起劈頭蓋臉落下的巴掌,她是怎麼樣衝到母親面前,怎麼挨的打,講第二天臉上火辣辣的刺痛和散不開的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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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得很平靜,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
冷冰冰的鉛字,遠沒有她此刻平平淡淡的一句「火辣辣的疼」來得血淋淋。時凇腦子裡浮現出那么小一個任濯清,被醉鬼男人扇倒在地的畫面。
強烈的、想要見血的暴戾直衝天靈蓋,如果祝國華現在站在車外,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撞過去,把老東西碾成一灘爛泥。
時凇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她整個人往上提了提,嘴唇尋到了她的側臉頰——任濯清曾經留下過淤青的地方。
沒有情慾色彩的吻,男人嘴唇微涼,貼在任濯清的皮膚上,固執地想要用自己的氣息,去覆蓋掉十幾年前殘留的痛覺。
垃圾根本不配活著。
時凇更聽出了她話語裡對母親的回護,只會哭著勸架、連自己女兒都護不住的女人,在任濯清心裡卻是唯一愛她的。
時凇邏輯里沒有這種軟弱的愛,無能就是無能。
時凇沒有去戳破任濯清心裡的寄託,他只在乎懷裡這一個。
時凇拇指撫上她的臉頰,「離開那個家裡,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男人擦過眼尾,強行介入她的世界,截斷了任濯清對過去的留戀,「你早就該出來了。」
他把她抱得更緊,「以後只會有我。」
有我。有我們。
不需要只會哭的母親,更不要內耗,血緣親情給不了的,愛人全都可以。
這麼怕痛的人,臉頰上的肉那麼軟,怎麼會有人捨得打下去。
那時候的她該有多疼?多無助?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
任濯清小時候有過無數次叛逆的念頭,甚至付諸過離家出走的行動,可到了大門前,又總是缺少了推開門走入黑夜的勇氣。
直到長大了,羽翼豐滿了,真正擁有了離開家的權利時,代價卻是徒留唯一愛過自己的女人,繼續留在原地忍受著一切。
這種離開,在無數個安靜的瞬間回想起來,活像懦弱的叛徒。
突如其來的想念在無聲發酵,連帶著周遭都變得沉悶起來。
時凇對此一無所知。
他沒有讀心術,窺探不到安靜底下翻湧的愧疚和思念,只能憑藉本能,去捕捉懷裡人最細微的變化。
時凇察覺到了任濯清的抽離,「想什麼呢?」
想父親,想母親,再聯想到彼此。
愛如同四季。
情侶在春天懵懂地靠近彼此,夏是他們相戀最熱烈的時刻,秋季一切塵埃落定,愛埋藏在雪地里,滋養著輪迴和曾經。
正常情侶大概都會有這樣按部就班,會有試探,磨合,熱烈,也會有最終歸於平淡的沉澱。
哪怕最後走散了,被冬雪掩埋,也會留下一點關於曾經的念想。
但四季的法則,放在時凇和任濯清身上,是行不通的。
他們沒有懵懂的春天,從第一眼開始,時凇的靠近就帶著處心積慮,他要的是絕對占有。
更別提塵埃落定的秋天,只要任濯清還能對他產生情緒波動,這場愛情拉鋸戰就永遠不會結束。
至於雪地里的輪迴和曾經?
簡直能踩爆時凇的雷區。
沒有輪迴。
更沒有曾經,他不認這些。
不在乎四季交替,也不管別人怎麼談戀愛。順其自然、好聚好散的戲碼,在他這裡統統不作數。
男人甚至連冬天都容不下。
如果真的有雪地,他也會選擇把兩個人綁在一起,活生生埋進同一個坑裡。
要爛一起爛,要死一起死。
誰也別想帶著所謂的「曾經」去開啟新的輪迴,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只有夏天。
最熱烈,最要命。
哪怕燒成灰,任濯清也得跟他混在一起。
時凇要的是永恆的沸點,能把理智燒光的瘋狂。
平平淡淡的四季,留給別人去過吧。
任濯清的世界裡,只能有時凇這一種天氣。
「沒什麼,」女人回答著,「講了你又生氣,還不如不說。」
「說嗎,說嗎,我想聽。」男人撒著嬌,逗著她,「你真的要聽?」
「你先說,我保證不生氣。」男人輕車熟路地打著包票,「這是你說的,不許生氣哦。」
「大概就是一些愛吧。」任濯清把剛剛的心中所想講給他聽,時凇聽了蔫吧吧的,環著女人腰的手也淺淺鬆開了,「你幹嘛,不是講好的不生氣嗎,怎麼現在又這樣了。」
「討厭你。」
時凇的聲音含糊又發著顫,在咬牙切齒,又在乞求。
求著什麼呢?大概是任濯清的愛吧。
「最討厭你了。」
他越說討厭,整個人貼得就越近,心跳快得毫無章法,每一次跳動都隔著衣料傳遞過來。
深不見底的恐慌蔓延在男人心底,是被她剛才那幾句「四季輪迴」嚇出來的後遺症。
時凇發現自己沒辦法用強硬的姿態去要求她,怕自己稍微一用力,這人就真的跟落葉一樣飄走,落進別人的輪迴里。
時凇親手撕碎的驕傲再也拼不回去了,男人估計也不想拼回去,驕傲又不能給他帶來什麼,只會讓他距離心上人越來越遠。
時凇還是最恨聽到這種話。
什麼叫塵埃落定?
什麼叫埋藏在雪地里?
任濯清是不是潛意識裡還覺得她們會有分開的一天?不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
「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時凇閉著眼睛,男人撂下狠話,像是討不到糖就無理取鬧的小孩。
他偏偏不鬆手。
不僅不鬆手,甚至微微張開嘴,發泄似的咬住了她臉頰上的軟肉。都沒敢用多大力氣,留下一圈淺淺的印跡。
任濯清的手指搭上了男人手背,划過他的骨節,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胸腔微動,「這不是你自己要聽的嗎。」
她低聲開口,語氣里沒見惱怒,幾分無奈的好笑。女人看穿了時凇紙老虎本質,卻依然願意順毛捋,無比的縱容,「怎麼現在就要討厭我了。」
男人嘴唇貼著那塊被咬出的紅痕,不講理地蹭了兩下,「我讓你說過去。」
理直氣壯又胡攪蠻纏,「沒讓你說以後,更沒讓你走神想別的人。」
時凇眼底翻湧的全是委屈和不甘心。
「你剛剛都不看我,這輩子都沒跟我過完一生,就這麼想跟別人有下輩子嗎?」
他咬著牙控訴,「我討厭那個眼神。非常討厭。」
時凇只在乎現在,他要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注意力都砸在自己身上。
哪怕是痛苦的回憶,也只能由他來聽,由他來終結。任何妄圖越過他去思考什麼「四季」「輪迴」的念頭,對男人來說都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還笑,不准笑。」
時凇心裡那股酸澀漲得發疼,忍不住在唇瓣上重重親了口,「你再笑,我就真的一天不跟你說話了。」
男人哼哼唧唧的想,就是不講理怎麼了,明明是她先說那些喪氣話的,她居然還笑我。她一點都不怕我傷心。
她又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隨她怎麼想,只要不再露出那種看透一切準備抽身的表情就行。
時凇倒是寧願任濯清嘲笑他,打他罵他,也不要獨自待在男人進不去的世界。
更不允許女人回憶完過去後,就去想什麼虛無縹緲的未來。
任濯清的未來只能有時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