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濯清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女人熟悉又唯諾的聲音傳過來,「圓圓,你最近過的還好... 」沒講兩句,電話那頭傳過來搶奪電話的雜音,父親急匆匆的湊過來,劈頭蓋臉的罵道:「好個屁!你還有臉問她!」
祝國華語速極快,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你在外面到底幹了些什麼不知羞恥的事!我平時教你的東西都進狗肚子裡了是不是?」
任濯清的手指收緊,「要不是稚稚親眼見到回來跟我說,都不知道你在外面下賤到去給人家當情婦!」祝國華的咒罵越發難聽,「我這張老臉都被你丟盡了!之前為了個小白臉要死要活,連家都不要,現在倒好,又去攀什么半截入土的老男人!」
外放的聲音不算小,走廊里有人路過,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任濯清僵坐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腳底退。
「怎麼?你就這麼缺男人是嗎!馬上給我滾回來!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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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任濯清根本沒有辯解的機會,電話就被單方面粗暴掛斷了。
眼前有短暫的重影,類似暈車般的噁心感,她沒有力氣去跟祝國華爭吵,也不想分辨祝稚到底安的什麼心思,能把時凇說成老男人。
人這一生,父母是沒得選的。
她曾經試圖反抗,不是沒講過道理。
可在這個家裡,祝稚只要輕飄飄掉幾滴眼淚,說幾句添油加醋的話,祝國華就會無條件地相信。
他對祝稚的偏愛,如此的明目張胆。而她這個親生女兒呢?真的有過愛嗎?那些酒後的巴掌,撕爛的書,還有剛剛那些連珠炮一樣的詞彙。
愛孩子的父親能說出口的嗎?
沒有人被平白無故的罵了一頓,心態還能保持平和,任濯清有些疲憊,她揉了揉發硬的眼球,強行咽下喉嚨間的滯澀感。
任濯清失神片刻,時凇從裡面出來,她還沒注意到,男人眼神里盛滿的貪戀。
妻子光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就已經填滿了他的內心。時凇捕捉到異常,任濯清臉色很差,是由內而外透出來的蒼白,紅玉失去了它的本色。
男人來到面前,任濯清才堪堪回過神,強打起精神:「聊完啦?」
「醫生怎麼說的呀?」
時凇沒馬上回答,半蹲在女人面前,視線平齊,看著她的眼睛。
「挺好的,開了點日常吃的藥。」
男人面不改色的講著謊話,「手怎麼這麼涼。」
他皺起眉,「等太久凍著了嗎?」
「我給你暖一暖。」
「沒有,今天有點冷,我剛沒太注意。」
任濯清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出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你臉色不對,發生什麼事了嗎?誰給你打電話了?」時凇注意到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機。
「家裡隨便聊了幾句,關心我最近怎麼樣。」
任濯清不想提剛才的糟心,轉移著話題,時凇根本不信,男人順勢在她身邊坐下,「是不是你家裡人說什麼難聽的了。」
他語氣篤定,深黑色眸子裡閃過厭惡,「他們說你了,對不對。」
「真的沒什麼。」
任濯清很累,這事細究起來,全是一地雞毛,她現在還不想攤開講,「回去吧。」
「我有點餓了。」
見女人不想說,時凇也不逼她,男人知道妻子有什麼事都會憋在心裡,蚌又有點縮回去了,這樣不好。
話音剛落,任濯清先停住了。中午那頓飯,雖然吃得氣氛壓抑,但確實才過去不久。任濯清腦子裡塞滿了祝國華不堪入耳的咒罵,下意識地想找個理由逃離這裡。
「我忘了。」她捏了捏眉心,聲音是掩飾不住的倦意,「剛吃過不久,先回去吧。」
時凇將揉皺的處方單隨手塞進西裝口袋,手指收緊,女人冰涼的手整個包裹在時凇掌心裡。
「好,我們回家。」
十幾分鐘後,黑色專車匯入車流,街景拉扯得模糊不清。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任濯清身體溫度還是遲遲沒有回升,她一閉上眼,祝國華的暴怒聲就會在耳邊響起。
她慢慢睜開眼,視線收回,落在身邊人。年輕,俊美,眉眼凌厲中還有點天生的冷感,「看我幹什麼。」
時凇察覺到,他原本正在單手回復手機上的消息,轉過頭對上她的眼睛。
「沒什麼。」任濯清收回目光,「我就是有點累了。」
時凇沒說話,直接攬過她的肩膀,把人帶進自己懷裡,「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會兒。」他聲音很輕,哄著女人。
「睡不著。」任濯清閉著眼,時凇把她攬得更緊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撫摸著她的後頸,「那我陪你。」
時凇不去逼她袒露傷口,不問那番電話內容,任濯清在他懷裡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過了很久,久到時凇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時凇。」
「怎麼了?」
「你覺得,有些父母是真的不愛自己的孩子嗎?」
這個問題簡直像是在時凇的傷口上撒鹽,但他沒有表現出分毫。
男人語氣平靜,「不愛就不愛。」他說得理所當然,「也不需要他們愛。」
任濯清抬頭看他,時凇素來薄情冷漠的鳳眼正專注地盯著她,「你有我就夠了。」
他俯下身,嘴唇貼上她的額頭,聲音擲地有聲,「這輩子,我們有著彼此就好了。」
任濯清腦子裡忽然閃過中午在老宅的畫面,時凇在那種環境裡長大,甚至才經歷了不堪的鬧劇,她卻在這個時候,問他這種話。不亞於在他剛被撕裂的傷口上,又踩了一腳,如此的漫不經心,不在乎他的感受。
真正相愛的人,心思總是特別敏感。
沒能顧及時凇感受而生出的自責,一點點蓋過了祝國華電話帶來的難堪。任濯清只顧著宣洩自己被家庭刺傷的難過,卻忘了抱著的男人,同樣也沒有被父母好好愛過。
「嗯,我們有彼此就好了。」
任濯清朝他懷裡更深地縮了進去,完全不設防,依戀著時凇。臉頰貼近男人溫熱的胸膛,隔著襯衫和西裝外套,清楚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砰,砰,砰。
在這片安靜里,她小聲開口:「對不起。」時凇原本正在把玩她手指的動作停住了,黑眸盯著懷裡那小小一團。
他稍一想,就明白了她這句沒頭沒尾的道歉是為了什麼,任濯清在為剛才的問題道歉,她在心疼他。
時凇見過太多虛偽的關心,唯獨任濯清小心翼翼的憐惜,最烈性的藥膏塗抹在潰爛傷口上。
一點點的酸澀和癢蔓延開來。
兩個都不被父母偏愛的人,在昏暗裡互相舔舐著,她越覺得虧欠他,越覺得心疼他,就越離不開他。
「認錯倒是挺快的。」
時凇扣住她的後腰,任濯清的髮絲柔滑無比,還有著她自己獨有的香氣,指腹不輕不重地按揉著女人的後頸。
一下又一下,在安撫一隻終於肯歸巢的貓。
「既然覺得對不起,以後就多心疼心疼我。」
「我脾氣不好,還一身的毛病,只有你肯要我了。」他頓了頓,「所以,不准再去看別的人,明白嗎?」
「再多喜愛我一點,我會更加的歡喜。」
任濯清埋在他懷裡,聽著他這番理直氣壯的索求,悶堵的心口鬆快了一點。
她伸出手,環住時凇精瘦的腰,應了句沒有反駁,「哦。」
車廂里的后座成了絕對安全的孤島,他們是島上僅有的兩隻動物,除了抱緊對方,別無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