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棄塵和計錚到福利院的時候,孟硯舟已經在了。
他什麼都沒動,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見到有人進門,孟硯舟站起來打招呼,「顧總,計先生。」
顧棄塵沖他點了下頭,「叫名字就可以。」
孟硯舟禮貌地笑了一下,接著說:「剛剛福利院的工作人員過來說,工作上需要處理的文件基本都放在薛院長的辦公室,他們已經核實過了,宿舍里的這些物品,都可以帶走。」
顧棄塵視線在這間不算寬敞的屋子裡看了一圈,薛楓林一生清廉,為了這所福利院花費了全部的心血,最終留下的東西,連這間小小的宿舍都沒有填滿。
牆上掛著一張帶有便簽的日曆,上面標註了每個孩子的生日,現在不過才一月份,日曆已經填到了年末。
顧棄塵一頁一頁的看過去,在4月28號那天,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後面備註的是:小塵生日。
其實那天並不是顧棄塵的生日,當時福利院的條件也不允許帶一個明顯是被遺棄的孩子去醫院測算真正的出生日期,4月28號,是薛楓林在福利院的後牆下撿到顧棄塵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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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顧棄塵獲得新生的那一天。
計錚一直在邊上看著,這間小屋子裡面有很多薛楓林和他一手帶出來的孩子的點滴,他什麼東西都沒碰。
孟硯舟在收拾書桌抽屜的時候,一張舊的協議書從書頁夾層掉落,他撿起來看。
是一張私密定向捐助協議。
被捐助人:顧棄塵。
捐贈人:計錚,盛清野。
孟硯舟手頓了一下,想抬眼看背對著自己的顧棄塵,但是先對上了計錚探究的視線。
孟硯舟就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計錚看了一眼,很輕的笑了一下,把東西收進口袋,沖孟硯舟搖了搖頭。
孟硯舟點頭應了,沒再說話。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份協議。
——當年薛院長把他叫到辦公室的談話,如今還歷歷在目。
「硯舟,你想好了嗎?」
十五歲的小孟硯舟很堅決地搖了搖頭,「院長爺爺,我想好了,不去。」
「你的老師跟我說,你很有舞蹈天賦,如果能經過系統、專業的訓練,一定能出頭,」薛楓林看著小孩,很和善的問,「因為錢,是嗎?」
孟硯舟輕抿了下嘴唇,艱難地點了頭。
「不要怕,」薛楓林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怕給院裡添麻煩,院裡現在有一筆資助款,被資助的哥哥找到了家人已經離開了,我徵求了其中一位資助人的意見,他委託我全權處理這件事,因為是匿名轉資助,不需要向他後續跟進,所以被資助人也不用有心理負擔。」
「我思來想去,這筆錢用在你身上最合適,大膽去上學吧,學你想學的東西,好好學、努力學!」
孟硯舟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薛楓林還想說點什麼,門外跑進來一個工作人員,說剛剛有個小孩在玩鬧的時候撞傷了頭,讓他過去看看。
薛楓林又囑咐了孟硯舟幾句,站起來匆匆忙忙地去了。
孟硯舟就是在那個時候看見的這張資助協議,薛楓林走得急,帶起來一陣風,把藏在下面的那張紙吹了出來,飄飄然落到了孟硯舟的腳下。
他知道了原本被捐贈的人是顧棄塵,因為那個不愛說話的大哥哥突然出國,所以這筆善款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而另一張紙上,薛楓林的字跡,他有記錄的習慣,白字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捐贈人計錚聯繫不上,另一名捐贈人盛清野表示可以自由處理這筆錢,同時全權代表計錚。
那是孟硯舟的生命里,第二次出現盛清野的名字。
薛楓林的個人物品不多,分門別類歸了檔案之後,顧棄塵和孟硯舟只帶走了換洗衣服和他常用的那些筆和本子之類的東西。
計錚親自開車把他們送去殯儀館,把帶來的東西交給工作人員,由工作人員在骨灰海葬前統一焚燒。
中午顧棄塵安排了飯局。
邀請的人不多,除了他們三個以外,還有盛清野,陸一和蕭子然,算是感謝當時葬禮大家的幫忙。
酒店訂的是一家久負盛名的私廚,園林環境打造的很美,依山傍水,雅致脫俗,據說位子相當難訂。
除了孟硯舟之外,其他人都算是熟識,孟硯舟本不想來,不論薛楓林身前身後,他做的都是自己分內該做的事情,實在擔不上顧棄塵的一句感謝。
但是飯局上有盛清野,這種見一次少一次的、像是上天恩賜的機會,他沒有辦法拒絕。
但他也只是很安靜的坐在末位吃自己的東西,很安靜,很乖。
顧棄塵坐在主位,旁邊分別坐著盛清野和計錚,孟硯舟離的很遠。
直到散場,他都沒有和盛清野說一句話,甚至沒有一個眼神交流,即便這間屋子裡不過也才六個人。
他想,大概盛清野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頓飯局,那天晚上的獨處於自己而言是上天眷顧的恩賜,對盛清野什麼都算不上。
顧棄塵跟孟硯舟告別,看著他上車。
福利院裡有很多小孩,薛楓林去世那天來來往往的人也很多,大家都很忙,匆匆的來、匆匆的走,也有很多已經被領養不方便再出現在這種場合的,即便他們想回來看一眼。
人總是身不由己的,直到最後,只有孟硯舟一直沒有離開。
顧棄塵真的很感謝孟硯舟,從某種程度來說,他自己和那些匆匆來弔唁又離開的人沒有任何不同,甚至還不如他們。
真正從始至終一直陪在薛楓林身邊的,只有孟硯舟。
這個直到今天也不過才十九歲的小孩。
計錚和盛清野站在假山流水前抽菸,冬日冷透的山石被設置好的恆溫潺潺柔水拂過,水面形成一圈明顯的涼霧。
計錚往旁邊讓了幾步,開口說:「我要回去把戲拍完,顧棄塵我帶走。」
盛清野看了他一眼。
「不過他應該待不久,」計錚吸了一口煙,緩慢的把煙霧吐出來,「有他出入境的消息,通知我就行,不用攔了。」
盛清野請教道:「很好奇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計錚看著顧棄塵緩步過來時沉著冷靜的臉,開口道:「不放他回去的話,大概永遠我也不會知道那兩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了。」
盛清野不置可否。
蕭子然過來跟計錚說話,「你應該知道了吧?上次宴會上棄塵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計錚淡淡地看著他,「嗯。」
「其實我父親不接診薛院長是因為他在棄塵找到他之前就看過病歷,已經沒有辦法了,」蕭子然看著在不遠處跟陸一說話的顧棄塵,「但我還是在棄塵找到我之後,請求我父親試一下棄塵想要的那個治療方案,即便我也清楚不會有什麼效果。」
「其實棄塵也清楚,但人們都渴望奇蹟發生。」
蕭子然走之前,即使不願意承認,但還是說:「好好陪陪棄塵吧,這個時候,他很需要你。」
「謝謝,」計錚說,「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