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當天,姜至起了個大早。
樂團有專業的妝造團隊,倒是不需要自己化妝,但可以自行準備演出服。姜至原本想的是隨大流,和同事們穿差不多類型的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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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選購服裝的前幾天,宣傳部和團長找她聊過,他們直白地坦誠了她的重要性,也是大部分樂團成員都默認的一件事實。那就是——這場演出,姜至算得上是真正的主角。
即使樂團是群體的項目,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次每個場次的票都迅速售罄,和大部分人都想目睹姜至這一位天才的國內首秀有很大的關係。
所以她不需要抱有想要一致,不要太出彩的擔憂。
反而,她更出彩,更吸引人,對於樂團的宣傳來說更有成效。
姜至到達後台之後,換上了提前準備好的禮服,是Elie Saab春夏系列的高定,香檳色的薄紗從肩頭垂墜下來,裙擺上繡著細密的銀線和微小的珠片,走動的時候像有月光在流動。這件禮服的華麗是潤物無聲的,作為古典樂演奏的表演服來說,在色系和款式上都算不上特別張揚,一旦燈光打上去,細節處才會一點一點亮起來。
姜至還是不想太特立獨行,即使所有人都說她是唯一的主角,可她清楚,這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舞台。
姜至選它的時候想的是《胡桃夾子》,這個發生在聖誕夜的故事,像是把夢和現實編織在一起的童話。禮服的氣質要搭配上曲子,這條裙子正正好,夢幻但不輕浮,華麗但不炫耀。
造型師給她做了很簡單的髮型,長發鬆鬆散在肩後,只在耳側別了一枚姜至自備的鑽石髮夾。妝也清淡,只在眼尾掃了一層薄薄的亮粉,垂眼的瞬間看起來就像有星光不小心灑落在睫毛上。
陳初陽原本想著早早過來,再到後台陪她準備,不想錯過她首秀的任何一個細節和過程。工作人員倒是認出了他的臉,將他放進了後台,但他走到化妝室,敲門之後提出要進去陪同的時候,卻被姜至惡狠狠拒絕掉了。
她隔著門縫露出半張臉,沒什麼耐心地打發他:「本來後台就忙不過來了,還要塞一個外人在這,同事們該多不自在。」
「我不是外人。」他強調。
「那你是什麼?」
「我是你——」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下去了。
因為姜至的眼神里寫著「你敢在這種場合說肉麻的話試試看?」
「我就進去在旁邊安靜坐著。」他放軟了聲音,「不打擾任何人。」
「不行。」他頂著這樣一張臉坐在那,實在影響別人的工作效率。
「我可以幫忙打下手。」
「快滾。」
她拒絕得乾脆,陳初陽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好乖乖回到座位,安靜地等待演出開始。
他坐進了那個位置極佳的貴賓席,周圍慢慢湧進盛裝出席的觀眾,漸漸坐滿了每一個空位,陳初陽深呼吸了好幾下,緊張得手一直在抖。
他其實聽過姜至無數次演奏。
小時候在琴房裡聽她練琴,等她開始參加各種比賽,他又每一次都不缺席地出現在各種音樂廳里聽她演出。可每一次坐在台下等她出場,他還是會緊張,他不太懂專業的音樂術語,也其實聽不出演出到底有沒有什麼微小的瑕疵,可他清楚姜至的完美主義,他虔誠地期盼著她的每一場演出都能如她的意,能做到她理想中的滿分。
燈光終於暗了下來,整個音樂廳陷入安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樂手們陸續按照聲部進場,陳初陽的目光牢牢鎖在姜至身上。
她從側幕走出來,香檳色的禮服在追光下慢慢亮起來,裙擺上的銀線像流水的波紋。她走到舞台中央,向觀眾席微微鞠躬,然後坐回了擺著大提琴的演奏位。
《胡桃夾子組曲》開始了。
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本來就夢幻,聖誕夜的氛圍又給這一切鍍上更浪漫的意味。舞台上方的燈光緩慢地旋轉,在樂團成員身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姜至將琴身靠在她膝蓋間,身體微微前傾,隨著指揮的示意緩緩拉動琴弓。
當她出現的時候,陳初陽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他只看得到她一個人。
可姜至的演奏又不僅僅屬於她一個人。
她是一個天才,這毫無疑問。
陳初陽從小陪著她練琴,甚至他也跟著她去上過好幾次課程,姜至想做的任何事他都想跟隨。可即使是那時候還很小,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姜至和普通人之間存在著的鴻溝。她擁有極強的專注力和敏銳度,對音樂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讓她可以比同齡人更快地掌握任何技巧。
一個樂團的演奏,獨自飛翔的天才並不是重點,但姜至的翅膀托起了所有聲部,讓所有人都跟著她的節奏在漂浮。
整個樂團的弦樂組都跟著她一起流淌,像風吹過一片麥田,一波接一波。她的弓往下沉,所有的琴也跟著慢下節奏。她的節奏往上提,所有的旋律附和著她一起跳躍。大提琴的聲音不搶眼,卻把所有聲部都串在一起。
豎琴的琶音在她琴聲的間隙里跳出來,長笛和單簧管的旋律在她身側纏繞,而大提琴始終穩穩地托著這一切,讓整個樂團的聲音一起穩定地往前翻湧。
陳初陽幾乎不眨眼地盯著她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小表情。
她的手指在弦上移動,弓在琴弦上行走,身體隨著音樂輕輕搖晃,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像樹在風裡慢慢舒展,自在又輕盈。
他當然清楚姜至的優秀,可每一次陳初陽都會懷疑,她究竟是不是天使降臨,才能這樣靈動和美麗。
他沉浸在這樣美的場景中,一直等到演奏即將結束,目光才第一次注意到了姜至發間那個蝴蝶結髮卡上面。
那枚發卡別在她耳側的碎發間,蝴蝶結的絲帶往下垂墜著,上面鋪著細碎的鑽。
舞檯燈光從上方打下來,碎鑽的光正好打在她眼角的位置,化為了一顆凝結在睫毛尖上的眼淚。隨著她拉琴的動作,那顆光點在她眼下輕輕晃動,這一滴眼淚將落未落,讓她看起來像極了憐憫世人的神女。
陳初陽捂著胸口。
他感覺心臟像蝴蝶一樣撲騰著翅膀,要不受控制地從軀體裡飛出來。整個音樂廳的聲音和畫面好像都模糊了,只有姜至無比清晰地刻在他的視網膜之上。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完了。
他大概永遠都會記得這個瞬間。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來的時候,姜至的琴弓輕輕收回,整個樂團像一片潮水退去安靜地收束。
觀眾席沉默了兩秒,然後掌聲像雷一樣響起來。
姜至站起來,抱著大提琴向觀眾鞠躬。她的目光越過滿場的人,看起來像在搜尋什麼。陳初陽知道她在找他,他甚至能猜到她在想什麼,大概是在心中回想他所在位置是屬於哪個區域,想要確認他有沒有在認真看她。
陳初陽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周圍的人都還在坐著鼓掌,他一個人突然站著,突兀得顯眼。
可陳初陽不在乎這樣的突兀,因為姜至看見他了。
隔著整個音樂廳,隔著滿場的人頭和燈光,她終於找到了陳初陽,然後她滿意地垂下眼,放下大提琴轉身走回側幕。
陳初陽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姜至才是真正的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