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場之後,還有一場小型的after party。
宋清辭和陸晉珩包下了古堡旁邊的一間酒廊,姜至走進去的時候,就看到暖色調的光影打到落地窗,映出窗外種植著的雪松影子。姜至望著那片玻璃微微出了神,在寒冷的冬日出現這樣溫暖的畫面,實在讓人難以抵抗地忍不住沉淪。
沈念喬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發什麼呆呢好好。」
「冬天其實也不錯。」她回答了這樣有些意味不明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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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喬眨了眨眼,其實不太明白怎麼話題會跳躍到這部分,但還是認真應了一句,「冬天很好呀,擁抱也很溫暖!」邊說著邊撲上來抱住姜至的手臂。
姜至無奈地順著她的力度往前走。她本來想直接回家,今天的社交電量早就見了底。但宋清辭在去換衣服之前拽著她的胳膊不鬆手,一副她不答應就要一直賴在座位的模樣,「好好,你都多少年沒回來了!今天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我們必須在一起待得久一點嘛!」
沈念喬也在旁邊幫腔,姜至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半推半就地答應了下來。
一進門她就後悔了。
這場聚會大部分是自己人沒錯,但所謂的自己人也有各自的朋友圈,在姜至看來熟絡程度和陌生人其實也沒太大區別,要許多只能叫得上名字的臉,但也有大部分人,連臉她都毫無印象,因為她實在沒怎麼參與過這種交際場合,在姜至看來,不如賴在家看一篇長篇小說或玩手機。
沈念喬看了看她有些為難的臉色,迅速做了決定,拉著她直直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她清楚這樣不居中也不顯眼的位置會讓姜至稍微放鬆一些。坐下之後,姜至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感覺到好幾道目光不動聲色地落過來,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飛快地收回去,變成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那位就是姜至?」
「就是那個天才大提琴手啊,好像剛畢業就當上首席了。」
「我天,這麼厲害,她好白啊...做什麼項目了這麼白。」
「這種白估計得靠基因了,她就是陳初陽的未婚妻?這麼久了我還是第一次見真人!」
「比視頻好看好多啊,有點想和她打招呼!」
「但感覺她有點冷冷的,不過你不是之前也在國外學音樂嗎!你去啊!」
「我不敢,我好內向。」
幾個人互相推搡著慫恿對方上前來,但實在沒有冒頭的勇士,最後還是默默放棄了這個念頭。
姜至徹底鬆了一口氣,假裝沒聽見,低頭抿了一口紅酒。
她真的不擅長這種場合,也清楚自己其實不需要太多朋友,因為運營一段關係對她來說十分困難,從小到大都是。人群的目光和寒暄,一段感情之中的試探,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像一門外語,她永遠學不會正確的語法。
好在,沈念喬顯然深諳此道,她往姜至旁邊一坐,二郎腿一翹,氣勢全開,像一道人形屏障。
有幾個人端著酒杯走過來,剛開口說了句「您好,姜小姐」,沈念喬就笑眯眯地截斷:「哎呀李太太,您今天的耳環真好看,哪裡買的?我上次在拍賣行看到一對差不多的,就是貴得離譜沒捨得下手,戴在您耳朵上襯得您的膚色更漂亮了呢——」
「哎呀,哪有這麼誇張。」
話題被輕飄飄地扯開,姜至得以繼續安靜地縮在沙發里,小口小口抿她的紅酒。
她的視線越過座位邊緣,在人群中找到了陳初陽。
他站在酒廊另一側,被七八個人圍著在聊天。身上的灰色西服外套已經脫了下來,只剩下裡面的黑色襯衫,領口鬆鬆地敞著,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漂亮的手臂肌肉。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姿態鬆弛,微微側著頭聽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說話,唇角掛著社交專用的禮貌微笑。
陳初陽此刻的樣子,對姜至而言其實有些陌生,和平時不太一樣。他在那群人中間自在地轉著圈應酬,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大人。
那個中年男人說了句什麼,他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抬起眼,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話,周圍的人頓時都笑了起來,氣氛被他輕描淡寫地托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舒服的笑。
他又轉向另一邊,和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士碰了碰杯,微微俯身聽她說話,連點頭的弧度都精心設計過。
姜至看得津津有味。
陳初陽在聽人說話的時候常常會故意展現一個特殊的表情動作,他會微微眯一下眼,像在認真分辨對方話里的真意,又像在思考該怎麼回應,對話中這樣一個表情的產生,會讓他看起來聰明又誠懇,很少有人能抵抗這種講的話被對方認真理解的感覺。
而此時此刻他就擺出這一副表情,說話的時候手輕輕轉動杯子,液體在杯壁上晃動,節奏和他吐字的完全同步,一切都恰到好處。
姜至想,他真是天生該吃社交這碗飯的。
明明小時候連和同齡人說句話都嫌煩,現在卻能在人群里遊刃有餘到這種地步,長大這件事實在將他這顆擁有無數尖銳稜角的人打磨得太好了,但只有她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本質上有多挑剔多難搞。
她記得無數個陳初陽狼狽又笨拙的瞬間,那些從現在這個陳初陽身上完全看不出來的不完美碎片,姜至全都見過,並且覺得它們比此刻這個光鮮亮麗的陳總有趣一萬倍。
觀察陳初陽對她來說實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就像有人愛看萌寵視頻,有人愛看偶像劇,她看陳初陽的心情就類似於這種。
比如此刻,他在那群人之間自在地轉著圈,嘴角的弧度完全沒變動過。但偶爾會有一瞬間,也許是有人說了句蠢話,也許是他自己走神了,他會不自覺地撇撇嘴角,側臉的酒窩會瞬間顯露出來,將他身上那股穩重的氣息削弱一些。
只有姜至能捕捉到那一絲不耐煩,只有她會看到他完美的假面背後那個幼稚的靈魂。
「在看什麼?」沈念喬順著她的目光在找落點,但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被人群擋住。
「在看妖精化人。」
「嘖,打什麼啞謎呢。」沈念喬將頭探過來,才發現姜至原來是在看陳初陽應酬,「有什麼好看的。」
「挺有趣的啊。」
「有趣的點在哪?」
「猜他下一步會是什麼表情很有趣。」
沈念喬迷茫地看向陳初陽時,正好見到他的酒窩擠出來,「啥意思?」
「他要舔嘴唇了。」
「真的假的?」沈念喬急忙湊近一點,視線牢牢盯著陳初陽的表情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