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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群笨蛋

  宋清辭和陸晉珩的婚禮是在下午三點開始的。

  古堡的長廊被暖色串燈纏繞,槲寄生和冬青編成花環,從石柱一路垂到地面。賓客們穿著深色系的西服陸續落座,放眼望去像一片沉靜的夜空。姜至最終還是選了灰色那套,陳初陽果然也穿了灰色。

  兩個人並肩入座的時候,姜至聽見身後的沈念喬小聲笑:「請問你們兩位是酒店派來的門面嗎?」

  姜至偏頭看了陳初陽一眼,他倒是坦然得很,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像一隻被誇獎了羽毛的孔雀,「你沒品位,懂什麼?」

  「我有品位,不然怎麼會來你們兩個工作的酒店吃席呢。」

  「沈念喬你!」

  姜至嘆了口氣,「好了兩位客人別吵了,為了我的好評率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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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還氣勢洶洶兩人被她的冷幽默噎住,乖乖地安靜了下來。

  儀式很快過半,一切都進行得緩慢而莊重,兩位新人並沒有將儀式準備得過於冗長,也沒有旁人毫不關心的家屬傾情告白環節。整個舞台設計的開篇,只有從兩個方向邁步走向彼此的兩人。

  宋清辭今天很漂亮,白紗長長地拖過紅毯,陸晉珩從另一側朝她走過去,兩個人在舞台的中間交匯,他的眼眶從她出現的那一刻就沒幹過,果然如她所擔憂的,從頭哭到了尾。

  她最終還是採納了陸晉珩的請求,加入了誓詞的環節,但唯一堅持的就是讓她自己來念。但她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冷靜,念到一半時,兩個人都哽咽了,台下有許多親近的人在偷偷抹眼淚,沈念喬更是哭得毫無形象,姜至一邊給她遞紙巾一邊小聲說:「你鼻涕都流出來了。」

  沈念喬抽抽搭搭地回她:「姜至你能不能不要破壞氛圍。」

  「好吧,你的鼻涕其實並沒有出來。」

  沈念喬白了她一眼,還是認真用紙巾擦了擦鼻尖,又打開手機前置確認了一下,「哪有流鼻涕啊!」

  顧迦南在旁邊默默吐槽,「這種感人的時候你們可以不要再討論鼻涕的事情了嗎?」

  很快到了交換戒指的環節,司儀笑著介紹:「我們今天的花童有些特別,是兩位新人救助的一隻金毛,名字叫毛毛。」

  話音剛落,紅毯那頭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幕布被工作人員掀開,毛毛堂堂登場。

  毛毛是一隻體型壯碩的金毛,毛色被養得油亮,完全看不出曾經因為嚴重的皮膚病被遺棄過,那些痛苦的傷口早已經被愛成功掩埋,它背著一個小背包,裡面穩穩噹噹地裝著兩枚戒指,這就是今天專屬於它的任務。

  即使曾經受到過許多來自人類的傷害,但毛毛依舊是一隻親人的小狗,它望向人群,尾巴瘋狂搖擺,看起來心情頗好。

  「毛毛,來。」陸晉珩在台上喊它。

  毛毛聽見最熟悉的呼喊聲,迅速邁開腿跑了起來,四隻爪子踩在紅毯上像一串快樂的鼓點發出噠噠聲,

  到目前為止,一切發展看起來都順利得不行。

  直到它路過姜至他們的桌子附近時,顧迦南忍不住嘴癢,朝它吹了個口哨。

  很輕的一聲,甚至沒多響,但在毛毛耳朵里大概等同於召喚符咒。

  它猛地剎住腳步,腦袋一甩,精準地鎖定了觀眾席的顧迦南。

  下一秒,這隻身負重任的花童徹底忘記了戒指紅毯主人和全場的目光,歡快地調轉方向,像一顆金色的炮彈直直衝向顧迦南。

  「毛毛!」陸晉珩在台上絕望地喊。

  「顧迦南你有病啊!」陳初陽在台下絕望地喊。

  全世界最不絕望的毛毛已經歡快地撲到了顧迦南身上,它瘋狂地搖尾巴,舔他的臉,高興地蹭他的西裝褲腳,嘴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仿佛在說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你去哪了!

  顧迦南被舔得仰倒在椅子上,一邊笑一邊試圖推開它:「行了行了,你還在上班呢。」

  毛毛不聽,毛毛根本不懂什麼叫做上班。

  甚至開始在他腳邊開始露出肚皮打起了滾,它一看到顧迦南就想到這個人類曾經陪著自己在草坪玩過許多次飛盤,實在太開心啦!它太喜歡這個人類啦!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陣,然後爆發出巨大的笑聲。

  姜至笑得整個人往後仰,靠在椅背上直不起腰,沈念喬笑出了鵝叫,一邊笑一邊拍姜至的胳膊:「你看陸晉珩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陳初陽沒有笑。

  他盯著那只在顧迦南身上撒歡的金毛,再看看台上兩個已經笑彎了腰的新人,再看看全場笑得東倒西歪的賓客,一種深深的恐慌突然攫住了他。

  他馬上也要辦婚禮了。

  他和姜至的婚禮。

  如果他們的花童也這樣。

  不對!他們甚至還沒決定要不要花童!

  但萬一呢?萬一出現這種場面呢?他精心策劃的!完美無缺的!要讓姜至一輩子難忘的婚禮!難道也會這樣變成一場鬧劇嗎!

  他幾乎是本能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沖向那隻還在打滾的金毛。

  「毛毛,把包給我。」陳初陽蹲下身,試圖用最鎮定的語氣和一隻已經徹底嗨了的狗講道理。

  毛毛抬起腦袋,看見一個漂亮的而且平時很願意和它玩的熟人,它立刻翻身起來,興奮地往陳初陽身上撲了一下,然後又快速跳開,好像在說「來追我呀!」

  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搖得幾乎要帶起一陣風。

  陳初陽往前一步,毛毛就往後退,陳初陽往左,毛毛就往右。陳初陽再往左,毛毛直接繞著他轉起了圈,尾巴掃過他的褲腿,看起來雀躍地不行,一人一狗在紅毯上展開了某種荒誕的追逐,全場笑得更厲害了,有人甚至開始鼓掌起鬨。

  姜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模糊的視線里,陳初陽那張漂亮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她太了解他了,她幾乎能聽見他此時此刻大腦里正在飛速運轉的彈幕:不可以,不可以出現這種情況,如果是我的婚禮,我的婚禮千萬不能這樣,我的婚禮——

  「陳初陽,你抱住它啊!」宋清辭在台上笑得直不起腰,還不忘出主意。

  陳初陽聞言,迅速放棄了和毛毛賽跑的戰術。他蹲下來,張開雙臂。毛毛果然上當了,歡快地跑回來,一頭扎進他懷裡,腦袋往他胸口拱,像在撒嬌。陳初陽趁機迅速摸到它背上的背包,拉開拉鏈,將那個小小的絲絨戒指盒取了出來。

  他攥著戒指盒站起來的時候,用髮膠固定過的頭髮已經徹底亂了,領口也歪到一邊,灰色西裝上還沾著金色的狗毛,臉上還有毛毛剛才舔過的濕痕。但他顧不上這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上台,將戒指盒遞到陸晉珩面前,毛毛高興地跟在他身後,朝著它最愛的兩個人撲過去。

  陸晉珩接過戒指盒,手還在抖。

  因為笑得太厲害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拍了拍陳初陽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宋清辭也在旁邊擦眼淚,妝容都花了,她伸手摸了摸毛毛的腦袋,「做得很好,毛毛。」

  毛毛順勢蹭了蹭她的手,乖乖地坐下了。

  陳初陽回到台下,看著他們兩個人終於正正經經地交換了戒指。閃耀的圓環套進彼此的無名指,陸晉珩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宋清辭抬頭看他,兩個人又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陳初陽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枚訂婚戒,剛才那場鬧劇帶來的崩潰感突然散了,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又涌了上來,他彎起嘴角,笑得像朵太陽花一樣燦爛,完全沒注意到台下有人在看向他這邊。

  沈念喬湊到姜至耳邊,無語地吐槽:「看陳初陽那樣,不知道還以為今天結婚的是你們兩個呢。」

  姜至只覺得好笑,平靜地看著舞台:「你不覺得蠻可愛的嗎?」

  沈念喬翻了個大白眼:「看你這個偏心的樣!」

  儀式的最後是丟捧花環節,宋清辭和陸晉珩邀請好友們上舞台,宋清辭還特地補了一句:「丟捧花丟的是今天的祝福和運氣,希望大家不要有心理負擔。無論是已婚未婚,想不想結婚的朋友,都可以上來湊個熱鬧,沾沾好運就好啦!」

  沈念喬慫恿著姜至一起上台,姜至望了望密密麻麻開始湧向舞台的人群,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要,太多人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欸你看!陳初陽怎麼也湊過去了。」

  姜至聽到這話,好奇地抬頭看過去。果然,從來不湊這種熱鬧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舞台最前列。

  「該不會是也想沾沾幸福的氣息吧。」沈念喬故意逗她。

  姜至笑了笑:「你看,這不是很可愛嘛?」

  捧花被宋清辭高高丟起,白色鈴蘭和尤加利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往後方的人群垂下去。陳初陽拿出了搶籃板的勢頭,占著身高優勢迅速跳起來,修長的手臂將它穩穩接住。

  那一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在落地的同時就轉過頭,在人群中尋找姜至的方向。

  姜至仿佛早有預料一樣望向他,四目相對的瞬間,陳初陽得意地朝她擺了擺手,給她展示手中那束捧花,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翹得高高的。

  人群笑著遺憾地往舞台下方撤,而他被宋清辭他們留在了台上。

  宋清辭和陸晉珩交換了一個眼神,陸晉珩舉起話筒,笑著問他:「陳初陽,搶到捧花有什麼感想?跟大家說兩句。」

  陳初陽站在台上,捧花被他拿得端端正正,像捧著一座獎盃。他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就是覺得好幸福。」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姜至身上,周圍的人都忍不住跟著他的視線一起看向姜至。

  「因為我搶到捧花的那一刻,立刻望向了我未來的妻子,而她也正笑著在看著我。」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宋清辭帶頭尖叫了一聲,沈念喬瘋狂地拍姜至的肩膀,連顧迦南都在吹口哨。

  姜至站在原地,耳根一點點紅了。她沒有移開視線,只是看著他也傻傻眯起眼笑了起來。

  陳初陽將捧花小心地抱在胸前,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隆重。毛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搖著尾巴跑下了台,緊緊跟在他的腳邊。

  陳初陽想,婚禮儀式什麼的,隨便吧。

  只要身邊的人是姜至,就算毛毛把戒指吞了,他大概也能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