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初陽也有過很長一段不討喜的時光,但並不是那人人喊打的叛逆青春期。反而,青春期的他已經學會藏起自己的不合群,學會向全世界展示他們最期望的完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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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小一些的時候,他所有優點都會被同齡人蓋上不合群和高傲的標籤。
陳初陽起初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他自小聰明,對感興趣的東西一點就通,幾乎沒有太多笨拙的時刻。任何項目只要他願意,都能迅速學會。再加上外貌和家境讓他從小到大備受大人們關注和照顧,他確實不太擅長,也沒興趣學習如何正確與同齡人相處。因為對他而言,那樣的相處毫無意義又可有可無,既不會對他的人生造成任何幫助,過多社交也只會徒增煩惱罷了。
在陳初陽心裡,他確實會下意識輕視同齡人。
他們太笨,太蠢,簡單的問題也常常百思不得其解,連玩的遊戲都無聊透頂。對那時候的陳初陽而言,整個世界只有姜至能和他產生同步。他不需要慢下腳步等她理解,也不需要過分關注她的進度。他們像天生匹配的一雙筷子,從頭到尾都是最適合彼此的長度。
如果說陳初陽是一隻過早學會開屏的孔雀,姜至就是一塊最不解風情的木頭。可偏偏只有這塊木頭,能讓他不必收斂羽毛。
可即便他從未主動表現出輕視,過於聰明的大腦,優越的長相,以及長輩們過度的吹捧,還是不由自主地把他推向了被孤立的那一邊。
小朋友的排擠簡單又直白。
一開始,是沒有人願意和他同桌,沒有人願意和他講話,需要共同參與的小組作業,沒有人願意讓他加入。他像一個透明人,完完全全被所有人忽視。
小小的陳初陽曾在心裡偷偷傷心過一陣,又安慰自己這其實沒有什麼重要。反正他也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他們本來就不是他理想的朋友。只要姜至還願意和他說話,和他一起玩,全世界不理他都無關緊要。
可被當作透明人的日子,實在比想像中難熬。
到了後來,他們發現無視陳初陽並不會得到什麼情緒反饋,這讓他們的孤立顯得毫無成效,便不再滿足。於是他們轉了方向,從各方面用言語或肢體欺負他,試圖讓他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產生崩潰的情緒。
小孩子的惡,是完全不受道德限制的惡,許多時候比成年人更可怕。
他們會把陳初陽的書本泡水,在體育課他跑步時故意絆倒他,偷偷帶著剪刀坐在他座位後面,剪他的頭髮。
源源不斷的直白惡意朝陳初陽壓過來,他甚至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可本質上,他不需要真正做錯什麼。他們是最盲目的信徒,只需要往他身上判下莫須有的罪名,認為他高傲,認為他與眾不同,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他降下懲罰。
陳初陽偷偷哭過許多次,也想過許多次要向家裡長輩告狀。可他們總把「沒本事的人才找家長」之類的話掛在嘴邊,既是威脅,也同樣是一種壓迫。他們在利用這一招挑釁陳初陽,賭他的自尊心有多高,有多能扛,賭他會為爭這一口氣,忍耐著不把這些糟糕的情緒告訴家長。
而陳初陽就像轉不過彎一樣,莫名其妙就著了這股倔勁的道,忍著沒說出口。
最先發現他最近很奇怪的是姜至。
她很喜歡偷偷觀察陳初陽,因為陳初陽實在是一個過分有趣的人。他的情緒總是鮮明又直接,會因為小事迅速傷心或高興。可那陣子他很黯淡,像突然丟失了顏色的七彩雲朵,再也不會突然晴天或暴雨。
最奇怪的是,姜至發現他後腦勺突然出現了幾撮亂糟糟的頭髮。一開始她只以為他睡過了頭,難得愛漂亮的人都忘記把頭髮徹底梳順。直到認真留意,才發現那幾撮頭髮根本不是睡著壓到的狀態,尾部有被剪刀裁剪過的痕跡。
這非常不符合陳初陽的作風。
他幾乎是要給每根髮絲都上保險的精緻程度,而且非常怕疼。為了避免受傷,即便是日常運動也會非常小心。可那陣子,他身上時常冒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擦傷和淤青。
一個非常普通的午後,姜至練完琴,認真地問坐在她旁邊看漫畫的陳初陽:「你最近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陳初陽一時沒反應過來。
姜至嚴肅著小臉,指了指他的頭髮和手臂:「這些是哪裡來的?」
「不小心弄到的。」陳初陽垂下眼,避開姜至的注視。
他在這樣的時刻只感到窘迫和難堪,覺得自己糟糕透頂,連最普通最笨的那群人的社交關係都無法經營好。
他從來沒想過,要一個小孩子去面對和解決已經徹底抱團的一群人,本來就是不合情理的事情。即使他多聰明多早慧,這都不是他這個年齡階段可以完成的課題。
「陳初陽。」姜至的眼神徹底冷下來,「我再問你一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他搖了搖頭,咬著牙否認:「沒有。」
陳初陽實在無法承認自己被孤立、被欺凌的事實。在他看來,那就是承認自己的無用和不討喜。他不願意在姜至面前擁有這樣狼狽的時刻。他希望自己在姜至心中,永遠是那個一切都能做好的完美小孩。
「好。」姜至沒再說別的什麼,又低頭看她的琴譜,看起來似乎已經將這件事揭過了。
陳初陽明明鬆了一口氣,卻又感覺更難過了一些。
那時候的他不明白,那是求救的繩索垂下來之後,卻沒有抓住的沮喪。
隔天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他被體育老師指派了任務,讓他把散落的排球撿回筐子。在他忙碌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人和他搭話,也沒有人走上前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所有人都默契地繞開他走。
許多年後,陳初陽看到冥王星被開除九大行星的新聞,都會反反覆覆想到那一年的自己。
所有人都說冥王星太遠了。
那年的冥王星,也會像體育課上分組落單的十幾歲一樣,被所有人默契地排除在外嗎?
此刻的他還不清楚,只低著頭認真撿球。突然,一陣急促的風聲吹過來,一顆排球輕飄飄地砸到他頭上。所有原本看起來沒在注意他的人,好像又在一瞬間看得見他了,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一顆,又一顆,輕飄飄砸到他的身上。
其實並不算太疼,只是陳初陽感覺自己的自尊在這樣反反覆覆的攻擊之中被粉碎。他恨不得整個人埋進地底,越陷越低。
他原本以為這樣的攻擊永遠無法停下來,閉了閉眼,等著自由活動結束的哨聲。可還有球拍打的聲音傳來,他的身上卻沒有新的疼痛產生。
陳初陽小心地睜開眼,姜至站在他面前。
平時冷淡的臉氣得通紅,她轉過身,白了不爭氣的他一眼,從他身邊的球筐摸出球,惡狠狠地砸到所有在笑的人身上。
她不在乎究竟是誰先動的手,只要是圍在陳初陽身邊的人,她都一視同仁用排球砸過去。
人群一開始還有些錯愕,又很快重新圍攏,朝他們兩個人涌過來,將他們包圍在惡意組成的圈之中。
姜至完全沒有後退和膽怯的想法,只要是走近的人,都被她用球砸開,帶著一股不要命的氣勢。可球筐中的球越來越少,她的體力也開始減弱,攻擊慢慢變得慢下來。
陳初陽在心中暗嘆了一句:「完了。」
他從姜至身後走出來繞到她面前,臉上帶著萬念俱灰的表情,覺得都是自己的錯,都是他的懦弱害姜至不得不和他一起被圈在這個圓之中。
「陳初陽。」她卻突然喊他的名字。
「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她的語氣如此堅定,像在宣判真理。
「我今天要和他們拼了,敢這樣對你。」她擼了擼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全脂小臂,剛剛那股拼命的氣勢頓時打了折扣。
那時候陳初陽的個子還很小,比姜至還矮,無法完全將她整個人擋住。但他聽到她的話,也不再害怕了,想著要和他們徹底拼了。只有將他們打得怕了,他們才不會再欺負自己。
人群越圍越近,最前面站著幾個欺負陳初陽最過分的高年級學生,長得人高馬大,看起來能一拳將他們兩個小雞仔打飛。
姜至迅速在心中衡量了一下局勢。如果動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完全是壓倒性的失敗。她珍貴的手和陳初陽寶貴的臉,實在不能在這場戰役中出任何損失。
即使後續可以追責他們的家長,但都是同個圈子的人,鬧不出大事,也只會各自教訓自家的小孩。如果打到能鬧出大事的程度,那絕對是他們兩個人吃虧。
她幾乎是瞬間在大腦里想清楚這條邏輯,立刻拽住陳初陽的手,果斷一聲令下:「跑!」
陳初陽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不自覺跟著她的步伐開始奔跑,撞開朝他們涌過來的人群,兩個人發了瘋似的朝操場邊緣跑去。姜至的目標路線果斷,甩開所有人之後直奔教學樓的教師辦公室。兩人狼狽地闖進門,老師被突然嚇到,抬起頭剛準備斥責他們,姜至就迅速將陳初陽推到她面前,小聲地下指示:「哭。」
陳初陽的眼淚迅速不辜負她期待地流了下來。一開始只是演,後來是真的越想越傷心,哭得停不下來。老師們倉皇地開始尋找紙張和椅子,努力安撫這兩個天才。陳初陽很快明白姜至的意思,不再逃避,認真地從頭到尾講述了這一場霸凌。
這實在是太令人氣憤的事情,貴族學校的師資高層自然也不乏世家人員,不會有小說中為了什麼資本忍讓的情節,因為生源的負面新聞會完全影響到師風。最終這件事鬧得非常大,不管是視若無睹的老師,還是作為霸凌主力的那幾個同學,都很快被清退處理。
而陳初陽也是從那一刻徹底明白,如果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即使你有多聰明多與眾不同,都沒有用。
在陳初陽後來的人生中,也曾體驗過許多次和姜至十指緊扣奔跑的瞬間。
無論是玩鬧的時候,同伴捂著眼睛開始喊出捉迷藏的口號,他們兩個迅速拉起對方的手,共同尋找地方躲藏。還是等到稍微長大一些,她嫌食堂的飯不好吃,家裡的飯菜也不合口味,兩人前後攀爬上學校後門的低矮圍牆,雙手交握著將對方拽上高處,為了避開門衛和保鏢的緊緊跟隨,兩個人邁著同步的步伐在人群中飛奔。
這樣的時刻實在有太多,共同的記憶和默契幾乎占據了兩人最重要的青春歲月。
可他永遠無法忘記,第一次被姜至牽住手奔跑的情景。
那一刻,她就像天使一樣從天而降,將他從迷茫和不知所措之中果斷拽出來。
他想,他怎麼能不愛姜至呢?